第33章 重逢
重逢
直播結束, 蕭翎和餘可欽陷入一陣沉默。餘可欽幹巴巴地收回手機,想要說點兒什麽表達自己對蕭翎的同情和擔憂,又覺得說什麽都有些多餘, 便擡手揉了揉蕭翎的頭毛, 低聲問道:
“怎麽處理他?之前工作室放任他, 一來是想要用你的緋聞蓋過你的黑料,二來也是因為他直播的內容對你的輿論有利。可是現在看來,他擡不可控了, 我也擔心...他會對你造成一些困擾。”
“沒事的,可欽姐。”蕭翎作勢躲了躲餘可欽的手,但并沒有躲開, 反而将自己的柔軟頭毛送到餘可欽手底下任由她揉搓,像一個體貼粘人的大狗狗。
“他想要發什麽是他的自由,我們不加理會也就算了。按照他的身份,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更可恥些,等他過了這個勁頭, 會自己删掉消失的。”
蕭翎認真說道。他發自內心地認為岳雲琦不會長久地做這種自降身份的事, 因為這即便對于普通人來說也太過草率了, 更何況是對于岳雲琦這種大家族的話事人。蕭翎不想在自己和唐禹坤無力自保的時候與岳雲琦産生任何交集和沖突, 他只能岳雲琦厭煩這樣的戲碼消失在輿論場上。
可是餘可欽卻抓住了蕭翎話中的把柄,揉搓蕭翎頭毛的手一頓,警覺地問道:
“什麽身份?他不是想蹭你熱度, 也不需要以此來盈利, 是嗎?你并不想招惹他,只能希望他自己發完癫消失。他是誰啊, 蕭翎,是...你親哥那樣的人嗎?”
蕭翎頓住, 知道餘可欽猜中了大半,只能小聲說道:
“別打聽了姐。”
他這副模樣看上去有點兒可憐,餘可欽猜到他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隐,也猜出了小號君的身份恐怕不是他們這樣的人能招惹得起的,心疼地揉了揉蕭翎的頭毛。
剛才出去拿特效化妝用品的劇組化妝師回來時正看到這一幕,對着餘可欽怒目而視。餘可欽悻悻退開,看着化妝師對着蕭翎的頭發和臉一陣鼓搗。
今日的戲份是蕭翎飾演的角色出獄,與他對戲的是飾演女主杜豔豔的應采君。蕭翎上完妝後,陰影和特效化妝讓他的皮膚看上去十分粗糙,形銷骨立,身上穿的衣服發黃發皺,在北方冬日的街頭顯得寒酸又落魄。
蕭翎将岳雲琦的事抛諸腦後,一邊看着手中的劇本一邊走向拍攝場地。他之前已經完成了小老師含冤入獄後,被當地的黑惡勢力勾結監獄中的犯人往死裏整治,在入獄前的幾個月就被打得氣息奄奄,好幾次差點兒在獄警來臨前就溺死在自己的血水和嘔吐物裏的劇情。
若不是在監獄中的惡人開發出小老師這幅好看皮囊的新用途,他定然會死在入獄後的第一個冬天。可他在監獄中的日子生不如死,人在極端的痛苦中想要保持自己的本性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曾經的義憤填膺一身正氣的小老師洛青已經被折磨得沉默寡言,任何聲響都足以讓他戰戰兢兢,風聲鶴唳。
蕭翎一邊看着劇本,一邊慢慢改變自己走路的姿勢。等接近片場的時候,他已經佝偻了背脊,縮起了肩膀,手指捏在一起,指骨青白猙獰。他像一個受盡折磨,驟然離開集中營的罪犯,即使他入獄的原因是慘遭陷害。他看上去完全就是個畏畏縮縮的罪犯了,面對自由,只流露出驚慌失措。
這是洛青入獄的第十個年頭了。
到了片場,各個部門已經準備就緒,導演應采君也上了妝,穿了一身女士大碼西裝,臉上不施粉黛,但仍然英氣四溢。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蕭翎的扮相和神态,滿意地點了點頭,擡手示意:
“倒數十秒,action!”
燈光師做好了布景,配合冬日北境昏沉的天色,一切都顯得壓抑陰森。正值早上八點鐘,因為冬日夜長,天還未亮。洛青在換衣間用冰冷的水洗過了臉,被獄警丢來一套十年前他被陷害入獄時穿的衣物。
一件單薄的體恤和夾克。
獄警是個年輕人,剛入職不久,見洛青垂着頭一言不發地穿上了夏天的衣服,衣衫掀起時的腰腹上,肋骨根根分明,蒼白的皮膚上布滿傷痕和印記。年輕獄警雖心知這個從來不敢擡頭的怯懦犯人罪大惡極,但仍然皺了眉頭,去櫃子裏掏出一件破舊的棉服扔給了洛青,說道:
“趕緊走,出去重新做人。”
年輕的男獄警并不擅長表達他突如其來的善意,只裝作不耐煩的催促着即将出獄的犯人。洛青愣了愣,才用幹枯的手指接過了棉服,一聲“謝謝”卡在他顫抖起皮的蒼白嘴唇裏,半晌都沒有說出來。
獄警也沒有指望犯人感恩,只是不耐地将他引到辦公室辦了手續。印章一蓋,洛青就拿着空蕩蕩的幹癟包裹,緩慢地走出了位于郊區的監獄。
冬日天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舊棉襖散發着淡淡的黴味,沒過幾分鐘就被寒風吹透了。洛青将一只沒有知覺的手揣進口袋裏,捏着裏面的一沓皺巴巴的紙幣。
他在監獄做工也是有極為低廉的工資的,這種政府福利一方面是為了犯人的勞動改造,一方面也是為了讓犯人在出獄後能求生。可是洛青的工資幾乎從來沒有落到他手裏過,即便後來同監的人礙于侵犯洛青的監獄成員,不再搶奪洛青的工錢,洛青的微薄薪水仍然用于購買一些藥物。
他的身體太差了,幾乎完全被夜以繼日的折磨毀掉,以至于後來他的神志都不再清晰,根本不在乎也不計較自己的錢去了哪裏,因為他看不到任何希望。他覺得自己終有一日會腐爛在這座監獄裏,又或許他早就在一次次的虐打和侵犯中慢慢腐爛了。
他沒想到自己還能出獄。聽到消息時,洛青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反應。而在獄中虐待和使用洛青的犯人卻在又一次暴行後,給他丢了一沓紙幣。
“老子進來後也算用你得了趣兒,這是爺爺我賞給你的嫖資。等老子出去,還去找你。”
說完,身材壯碩、面色猙獰的壯漢唾了一口,不幹不淨地罵着:“騷兔子。”
這就是洛青口袋裏這沓紙鈔的由來,每一次觸碰都讓他覺得無比惡心。他的父母在他入獄期間已經過世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沒有被坦然的天光碾成碎片。他茫然地站在監獄荒涼的大門口,雙目所及都讓他覺得恐懼和陌生。而一個穿着幹練的女人正迅速向他跑來。
洛青的第一反應是躲避。他覺得無論對于誰來說,他現在都是一種不堪入目的髒東西,他不想毀掉一位看上去很得體的女士美好的一天。可那女人迅速向他靠近,直直站在他身前。
“洛老師,我來接你回家。”
女人說。洛青茫然了一瞬,并不确定女人在叫他。他在監獄中被獄警叫做3301號犯人,被施暴者稱為騷婊子,賤狗。将近十年,沒人叫過他這個稱呼了。
他茫然地擡起眼,正對上杜豔豔一雙飽含熱度的黑眸。那一瞬間洛青認出了杜豔豔,那是他印象最深,也最愧疚的學生。曾經他作為老師,惋惜杜豔豔的天賦,盡力托舉杜豔豔,也愧疚自己的無能,無法解救杜豔豔的被拐賣強女幹的母親。
如今他乍然看到杜豔豔出落得如此落落大方,蓬勃朝氣,愣了許久才想起自己應該自慚形穢。他後退了半步,目光也開始不自在地躲閃,想要離開:
“真好...我要走了,你快回家去吧。”
他說着就要舉步離開,瑟縮着肩膀,仿佛他真的是煩了滔天大罪的犯人。杜豔豔的雙眼爆發出更灼熱的光亮來,她反手扣住洛青的手臂,說出的話幾乎是不留情面的,但眼角卻淌下一滴眼淚:
“你還能去哪兒?你沒地方可去了,跟我走,餘生我來照顧你。”
洛青臉色發白,因為羞愧幾乎擡不起頭來。他在監獄裏習慣了被施暴時沉默和忍耐,所以即便杜豔豔罔顧他的意願,他也半晌說不出話來,幾乎被身材高挑的杜豔豔架着走向了一輛私人轎車。
車窗落下,跟随着二人的鏡頭拍攝到了私人轎車的駕駛位,俨然是一位年輕男子俊美的剪影——那是杜豔豔的男朋友,身為鄰市刑警隊長的範同武。
副導演一喊卡,大家的動作都停下來,而蕭翎也再繃不住表情,對着坐在劇組準備的上個世紀末的小轎車裏對他笑的男演員驚訝道:
“懷羽?!你怎麽——你回來了?”
“翎哥!”林懷羽瞬間從偏仄的小轎車上蹦下來,長手長腳都顫到了蕭翎身上,少年人自帶的體熱将蕭翎周身的寒意驅散:
“我回來了,給你一個驚喜!以後我也做演員,陪翎哥演戲,你去哪我就去哪,好不好?我再也不想跟翎哥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