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生活有時候就是會以一種血淋淋的方式呈現在你面前。
就像意外發生之前,從來沒有人想過自己會遭遇這些。
秦越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目睹一個人的死亡。
當鮮血在地面綻開,當骨頭碎裂的聲音鑽進耳朵,當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緊緊盯着你,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有如海嘯般迅速席卷而來,猛地一下将他用力地拍進深海。
他很怕,怕到躲在被子裏不敢直面現實,就連做夢都是滿眼的鮮紅。
他被父母接回家,一進門就躲進了房間裏,将門死死關上,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将自己與現實隔開。他無數次地閉上眼睛,嘴裏默念着這只是一場噩夢,可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夢卻沒有醒。
為什麽呢?為什麽遇到這種事情的是他呢?
秦越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卻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甚至都找不到人去說,只能将這一切都憋在心裏,吞進肚子裏,期待着什麽時候能自己消化幹淨。
本來大家都以為男生的家長一定會來學校裏鬧,要求學校給一個說法,可事實上是,男生的母親只是平靜地将他的遺物收走,面無表情,好像死掉的不是他的兒子。
有人說,他是單親家庭,男人在外面有了小三,就把他們母子倆給抛棄了,也有人說,他性格陰暗,從來不和其他人說話,總是獨來獨往的,非常不讨喜。還有人猜測,可能是因為成績太差,覺得自己考不上大學,壓力太大才選擇跳樓。
事情是真相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死了一個人,就和路邊死了一條野狗沒什麽兩樣。最初的恐懼過後,他們開始津津樂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死亡,反正他們也不認識他,反正他們從來沒欺負過他,說一下怎麽了,反正他已經死了。
當血跡被大雨沖刷幹淨,當屬于男生的遺物被家屬帶走,學校裏又恢複了往日的平和,學習的學習,逃課的逃課,和從前似乎并沒有什麽兩樣。
除了在家休養的秦越,和曾經和那個男生處于一樣境地的林繡生,沒有人在意。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會将肮髒的一面藏在心底,然後在不經意的時候暴露出來。]
林繡生提筆寫下這句話,又用黑色簽字筆将這句話給全部塗黑覆蓋,然後将紙張撕下,撕碎,扔進垃圾桶。
“林繡生。”
聽到有人喊自己,林繡生擡頭看去。
孫顯明是秦越在班裏最好的朋友,秦越已經一個星期沒來學校了,對此他也很擔心。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放學,他打算邀請林繡生一起去探望秦越。
“這一個星期他電話不接消息不回的,我們都很擔心,打算明天去他家裏看看,你和秦越關系不是挺好的,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林繡生挑挑眉,垂下眼看着本子上留下的刻痕,卻選擇了拒絕:“我周末要去外面打工。”
看孫顯明的表情像是有些不滿,但他也不能強迫林繡生跟他們一起去,皺着眉應了一聲後就走了,在心裏罵林繡生是個白眼狼。
明明秦越對他那麽好,結果出了事一點也不關心。
孫顯明走後,林繡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秦越的對話框,又發了一條短信。
上課鈴響,林繡生又将手機塞回口袋,在老師進門之前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他去了教學樓頂樓天臺,因為之前的事情,這裏是上了鎖的,現在卻不知道被誰給打開了,還留了條縫。
林繡生将門推開,側身進去,又把門關上,走向天臺邊上坐着的那個人影。
十一月的天氣很涼,前幾天才下過雨,氣溫又降了好幾度,就連吹在臉上的風都像是鋒利的紙片割在臉上,帶着微不足道的疼。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秦越并沒有回頭,依舊坐在天臺邊上,兩條腿懸在半空中,雙手撐在邊緣,低頭看着底下。
等林繡生坐下來後,他突然出聲道:“他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
他用的是“掉”,不是“跳”。
林繡生和他挨的很近,他們肩膀靠着肩膀,在寒風中汲取着對方身上的暖意。他學着秦越的樣子,坐在天臺邊上,看着樓下,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其實秦越是有點恐高的,并不嚴重,只是站在高處往下看的時候會感覺害怕,有種自己随時都會掉下去的錯覺。可如今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上午了,渾身都凍得冰涼。
他上半身往前傾了點,瞪大眼睛,像是想要看清下面的一切,可不論他怎樣用力,都沒法看得清楚。他眨了眨眼,深呼了口氣,“他叫張青,是高三三班的,平時在班裏沒什麽存在感,總是被人欺負。”
說着他又停住了,林繡生也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着他把話說完。
又過了一會,秦越才終于繼續開口:“張青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雖然家條件不好,但張青人上進,從小到大成績都很好,屬于在整個年級都名列前茅那種,生活也算是有個盼頭。”
“初中畢業後好不容易考上一個好學校,卻因為家裏窮被人瞧不起,成了班上的出氣筒。他漸漸就變得不愛笑了,人也變得陰郁起來,成績也跟着一落千丈。”
林繡生知道,很多時候,每個班上總會有那麽一個被孤立,或者是被欺負的人,通常這種人都是性格內向,不愛和人說話,就算是受了欺負也總是忍氣吞聲的。他們從來都沒做錯過什麽,只是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會成為班上的受氣筒。
他轉頭看着秦越,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感受着掌下的冰涼,他心裏驀地一疼,聲音輕柔地問道:“然後呢?”
秦越反手握住林繡生,抓得死緊,用力到指尖都微微泛白,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痛苦的事情,眉頭皺得死緊,呼吸都不自覺地變得粗沉,艱難地說道:“我之前有見過他,在男生廁所,當時他被人扒光了身上的衣服,蜷縮在肮髒惡臭的角落裏,旁邊圍了很多人,他們都在看他,看他被欺負,看他被侮辱……”
林繡生手被捏得有些疼,卻沒有掙紮,只是靜靜地任由他握着。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有些事情,光是聽着都覺得心裏難受。
稍微緩了會兒情緒,秦越才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道:“之前別人和我說過,那三個都不是好惹的,讓我遇見了也不要去招惹,我當時也是猶豫了一下,沒有去幫他。然後我就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走了,留下一個渾身赤裸的張青。”
沒有人幫他,他們都像是看笑話一樣看着他,像在看着一條可憐蟲。
當時秦越就在想,為什麽這些人可以這麽冷漠,可以這麽無動于衷。可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也變成了這樣的人,只是因為別人說的“不好惹”,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在一切都結束後,良心發現般地去給他披了件外套。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最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就像幫助林繡生那樣,制止了很多校園暴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幾天他也不是一直在家待着,他去了張青家裏,看着張青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和他母親聊了很多很多。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戚将他包裹其中,從他的每一個汗毛孔裏鑽進去,順着血管流遍全身。
“別哭。”林繡生輕輕撫着秦越的側臉,将上面的淚痕拭去。
秦越摸了摸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已是淚流滿面。
他說:“其實在張青掉下去的那天我也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三個男生,他們從樓上跑下來,在看到張青之後又神色慌張地跑走了。”
剩下的話秦越沒有多說,一個沒有證據的猜測,永遠都無法成為斷案的佐證。也許張青就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也許是被那三個男生給推下去的,又或許……張青就是不想活了。
“總之,”秦越道,“他絕對不會自殺,他絕對不會自殺的……對不對?”
說完他就轉頭看向林繡生,眼神希冀,像是落水的人想要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林繡生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秦越,只覺心如刀絞。他用力地閉上眼,将秦越往自己懷裏按,無聲安慰着他。
秦越在林繡生懷裏瞪大了眼睛,淚水止不住一樣拼命地往外流,他顫抖着抓住林繡生的衣服,艱難地問道:“你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當初去幫他,而不是讓他一個人跑走,會不會,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不等林繡生回答,他又問了一遍:“如果我幫他,他是不是就不會,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林繡生抱着秦越,用力搖頭。
“是不是?是不是啊?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求求你,求求你了……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好不好……”
“如果我當時沒有選擇袖手旁觀,如果我當時追上他了,如果我願意去幫他,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林繡生你告訴我,求求你告訴我……”
秦越緊抓着林繡生的衣服,一遍又一遍地問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麽答案,只是機械地、重複地問着林繡生。
“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我當初就應該沖過去把他們三個人都給揍一頓,然後告訴張青,沒關系,沒關系的,以後他們再欺負你的話,你就過來找我,我會幫你的!”
風聲将他的聲音吹走,卻帶不走那濃到近乎化作實質的悲傷。
滾燙的淚水砸進林繡生的脖子,燙得他渾身一顫,将他也給染上了悲傷的顏色。
過了許久,久到臉上的淚痕都被寒風吹幹,秦越終于緩和了情緒,只是靜靜地抱着林繡生,沒有松手。
林繡生深吸了口氣,輕聲道:“這世界上不存在‘如果’,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辦法再挽回,誰也不知道‘如果’那個可能中會發生什麽事。”
說罷他抓住秦越的肩膀,直起身子,認真地看着他,“過去的事情我們改變不了,那麽就只能竭盡全力做好自己,讓以後不再發生這種事。”
他是在對秦越說,也是在對自己說。可誰也沒有他清楚,自己已經走在了“如果”的那個可能中,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但他只能做好當下,牢牢抓住面前的人。
秦越定定地看着林繡生,突然出聲道:“林繡生,你知道嗎,其實我最怕的,是‘如果’我當初對你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