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風月
風月
這話讓扶疏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勾起唇角,在桌下偷偷拍了拍沉冥的腿:哥哥,我說什麽來着。
喝多的人下手總是沒輕沒重。
沉冥低頭看着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又擡眸看他:腿要斷了。
扶疏遲疑片刻才反應過來,慵懶一笑,胡亂給他揉了揉:抱歉,抱歉。
沉冥的袍角被揉亂了,人卻沒動,像是某種默許。
然而扶疏滿腦子只剩下套話的使命,對其他事毫無所覺。他湊近少年,佯裝好奇:“你不好好在陰府呆着,跑到歧舌做什麽?”
“當然是做國君啊!”少年打了個酒嗝,歪在桌上斜睨着他,“你是不是不信我?”
扶疏搖頭。
少年急了,一把攥住他握杯的手腕:“你得信我!”
沉冥要動,被扶疏眼疾手快按住。
“光說有什麽用。”扶疏緊盯着少年,在這一瞬看着像是滴酒未沾,“你要真是國君,就證明給我看。”
少年冷哼一聲:“這有何難。”
他松開手,朝門外打了個響指:“來人!”
廊道一陣雜亂腳步聲。
片刻,門被推開,夥計的腦袋探了進來:“要多少?”
他誤以為少年是要叫陪酒,竟帶了好些妓子和小倌過來,在外頭乖巧站成一排。有幾個悄咪擡眼朝裏望,見兩位新客如此豐神俊朗,嘴角壓不住喜意。
少年一愣,随後哈哈笑道:“也行。不過你先告訴他們,”他指了指扶疏,又指了指自己,“我是誰?”
夥計恭敬鞠躬:“君上,您是尊貴的歧舌國君。”
扶疏皺起眉。
少年顯然爽了,又朝後頭的人喊:“你們,大聲說,我是誰!”
妓子和小倌一同行禮,柔聲道:“君上。”
“看見沒,”少年得意揚眉,“如假包換!好了,外頭這些喜歡哪個?随便挑。”他酒盞一擡,“今晚我請客!”
外頭那些慣會看眼色,聞言一齊湧了進來,将三人團團圍住。夥計見多了這場面,将門一關,忙不疊退下了。
扶疏沒料到是這個發展趨勢,呆了呆,看向沉冥:這小鬼怎麽做到的?
酒後雖容易犯迷糊,但扶疏基本的辨識能力還在。少年提到陰府時神色如常,扮起國君來卻分外浮誇,生怕別人不信,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孰真孰假。
然而扶疏想不通,為何其他人也會陪着少年一起演戲。
沉冥回話:是幻術。
扶疏:怎麽會!幻術不是早被諸餘禁了嗎?
早在玉京創立之初,諸餘就将上古秘術中最為陰邪詭異的幾種,統統列為禁術,而幻術首當其沖。此術不但會讓受害者神智混沌,且擾亂物律,颠倒陰陽,稍有不慎就會有毀天滅地之險。
沉冥:看來陰府有人偷習此術。
扶疏有些洩氣,暗道麻煩。
原本他的計劃是将少年灌醉,誘騙其說出真相。實在行不通,就幹脆用武力逼他說,反正他肯定不是自己和沉冥的對手。
但眼下幻術一出,少年的身份就微妙起來。
修習幻術非但需要極高的天賦,而且消耗極大。古籍中凡有記載的案例,同時中術者最多不超過五人。
可想而知,若要讓整個歧舌國的百姓都認為少年就是國君,背後需要多麽龐大的法力支撐。放在玉京,恐怕只有神君和天君之尊才能做到。
由此可以推斷,不論背後控術之人是誰,在陰府的地位一定都極高。鬼王之下有三位長老,七名陰侍,個個都是摸不清底細的高手。若真是這些人當中的某個——或者某些,那這小鬼就不能妄動,否則惹毛了陰府,難做的是諸餘。
“诶,怎麽不挑?”少年見二人沒反應,懶洋洋撐開眼,“是沒來過青樓,還是沒開過葷?”
扶疏暗自琢磨了好些,被酒精糊住的腦袋已經消耗到極限。他翻了個白眼,嘀咕道:“誰沒事去那種地方。”
翻完覺得用力過猛,頭暈得厲害。
“別不好意思。”少年居然還挺善解人意,掙紮着坐起來,随手指了個妓子,“你,給他倒酒!讓這位公子嘗嘗鮮。”
妓子應聲上前,跪在扶疏身側,胸衣低到晃眼。
“不用!”扶疏忙把酒盞一收,目光躲閃,“我自己來。”
“知道了,”少年頗為理解地點點頭,“不近女色是吧?”
他揮手讓妓子退下,轉身又指了個小倌:“過來!你來倒。”
“是。”
小倌白白嫩嫩,看扶疏的眼神粘膩暧昧,輕聲細語湊過來:“公子,我陪你喝。”
“別,我不喝了。”扶疏像受驚的兔,下意識往沉冥那邊挪,“你走開。”
小倌沒見過這麽招人疼的,抿唇一笑,擡手就要撫上扶疏的臉。沉冥直接将人攏過去,一掌把小倌的手拍開:“讓你滾。”
小倌也沒見過這麽兇的,茫然片刻,轉頭望向少年:“君上,這……”
“嘁,沒勁。”少年不耐煩揮揮手,“看來人家都不喜歡。行了,先下去吧。”
“是。”
衆人都被沉冥的臉色吓得不輕,一齊行過禮,匆匆退下了。
扶疏在沉冥懷裏歪了一會兒,差點睡過去,又想起套話的任務還沒完成,擡手撐住神君的肩,掙紮着坐直。一串動作跌跌撞撞,沉冥拿胳膊護着他,被迫撞了好幾回桌角。
“我說小鬼,”扶疏朝少年鼻尖打了個響指,慢悠悠道,“你為什麽假扮歧舌國君?”
能問出這話,顯然已經昏頭了。
沉冥挑眉看他,一臉詫異。
好在少年比他更昏頭,重重往牆上一靠,閉着眼罵道:“操,你以為我想!”
“你看你,說漏嘴了吧。”扶疏嘻嘻一笑,将下巴擱在沉冥胳膊上,“誰讓你做這些事的?”
少年張了張嘴,沒出聲。
“聽不見,”扶疏往前湊了湊,“你大點聲。”
少年也往前湊,努力張嘴,還是沒出聲。
“他被下了禁制。”沉冥低頭看懷裏的人,“問點別的。”
“哦。”扶疏認認真真想了想,“那……你是誰?”
少年道:“歧舌國君啊!”
“不對。”扶疏晃了晃腦袋,“我是說,你的真實身份。”
少年張嘴,沒聲音。
“幻術是誰布的?”
沒聲音。
“水災又是誰設計的?”
沒聲音。
“為什麽要做這些?”
這回倒是有聲音了——
“媽的,我也不知道。就為這破事煩呢。”
“……”
“哥哥,好氣啊。”扶疏把臉埋在沉冥肘彎,聲音很悶,“什麽都問不出來。”
沉冥垂眸,盯着扶疏後腦勺看了片刻,忽道:“幻術和水災,是同一人的手筆?”
少年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直愣愣答:“對啊。”
扶疏猛然坐起身,感覺受到了某種神聖的啓發:“哥哥,你好聰明啊!”
沉冥輕笑,擡手揉了把他的腦袋:“繼續問。”
低緩嗓音落在扶疏耳中,像是某種鼓勵。
山主大人努力捋了捋思緒,擡頭道:“那讓你假冒國君的人,和設計水災、布下幻術的人,也是同一人?”
少年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迷迷糊糊點頭:“這不廢話呢嗎。”
“不能這麽說,”扶疏腦袋昏沉,還不忘教育他,“細節上還是要注意的,至少能縮小篩查範圍。”
少年懶得答。
扶疏再接再厲:“那真正的國君呢?你們是跟他合作,還是威脅他,或者直接把他殺了?”
“沒殺他。”少年依舊閉着眼,不屑道,“他在……他在……哎呀!”少年突然惱了,煩躁地揉亂頭發,“媽的,我說不出來!”
“不急不急,”扶疏忙安撫他,“那我們說點別的。”
“你快點,”少年把肘搭在桌上,用食指和拇指強行撐開眼皮,“我困。”
扶疏也困,但還有一絲理智強撐。本能告訴他,此刻應該換個思路,既然問不出動機,那就問結果。
“你來歧舌之後,都做了哪些事?”
“沒做什麽,”少年困得翻出了眼白,“也就是趁着水災,出兵打桑枝。不對,沒讓我真打,就是做做樣子。只不過我想玩蛇,借着打仗偷偷放了出去,誰知道一下收不住了,只好找了個山洞,然後——”
“後面我都知道了。”扶疏直接打斷,“那許修良也是你派人殺的?”
少年一愣:“許修良誰?”
扶疏也愣了:“歧舌大文官啊,你不知道?”
少年遲緩回想半天,才哦了一聲:“你說那個書呆子?操,我不就是為了殺他,才要扮什麽傻子國君嗎。不過當國君還挺爽的,誰見到我都卑躬屈膝……”
“沒良心!”
扶疏在他頭上重重一拍,少年的腦袋哐當砸在桌上。
“媽的,打我幹什麽!”少年吃痛,捂着頭抱怨,“我能有什麽辦法,任務而已!”
“那你這任務要到什麽時候結束?”
“我哪知道,”少年癱坐下來,“等刀哥的新命令吧。”
“刀哥?”
“就是安排我做事那人。”
“哦。所以刀哥也知道你是個什麽德行,”扶疏無情嘲笑,“不但給你下禁制,還不肯把真相告訴你,讓你瞎忙活。”
這話戳了少年的痛處,他一把握住扶疏的手,泫然欲泣:“還是哥哥你懂我!”
沉冥立刻推開他:“別亂叫。”
這一推下手挺猛,少年身形一晃,一頭栽倒在桌上,半天沒起。再一看,竟是昏睡過去了。
扶疏憑着毅力撐了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他盯着少年的後腦勺看了片刻,整個人松懈下來,用力一拍沉冥的肩:“哥哥,你方才都聽見了吧?”
沉冥看他:“聽見了。”
“好。”扶疏湊近了些,幾乎要怼到沉冥的鼻子,壓低聲音道,“你要都記住,知道嗎?”
沉冥稍退開些,盯住他的眼睛:“為何?”
“因為我明天醒來……”扶疏的腦袋越垂越低,“就什麽都忘了。”
他說這話時眼睫半阖,遮住了漂亮眸子。
沉冥愣了愣,忽地低笑一聲。
“都這時候了,你還能記得這些?”他擡手捏住扶疏下巴,強迫懷裏的人仰頭看自己。
“當然記得。”扶疏在他手裏點了點頭,吐字含糊,“知己知彼嘛。”
“是麽?”
沉冥眯起眼,眸光晦暗不明,俯身壓下:“那……”
二人的臉近在咫尺,扶疏呆呆看他。片刻,眼尾一涼。
扶疏閉上眼,聽見腰間銀鏈輕響。
沉冥撤開唇,熱息就噴吐在他耳畔:“這個,會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