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停電
第19章 停電
淩厲洗漱完回到房間,将空調調低了兩度,拿起沙發上的備用枕頭墊在背後,百無聊賴地癱坐在床頭。群裏在打電話,今天是他們結伴去旅游的第二天。他默默地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一會,也點進了通話頁面。
他的頭像緩沖片刻,彙入群通話的方塊格群裏。上方畫面中的四人簇擁在一塊,室友率先看見他進來,驚訝地喊道:“哎喲,稀客啊,厲哥竟然來了。”
單獨窗口裏的同學笑了兩聲:“厲哥現在在鄉下都無聊死了,才有空跟我們打電話。”
“不對啊,我今天中午好像看見淩厲上線了,你不是說那邊網不好打不了游戲嗎?還是你已經回來了?”
“沒。”淩厲煩躁地捋頭發,“早着呢,得暑假結束吧。我是下午去了趟網吧。”
“那兒還有網吧啊。那明天下午去不去了,我蹲着上線一起開黑。”
他胡亂扯過一點被子蓋在身上:“沒法去啊,太遠了,離這兒開車一個多小時。今天他們正好臨時去進貨,我才搭車過去的。”
“搭什麽車呀?你自個兒車技不是六得很。”
“這裏都是山路,他們肯定不讓我開。一路彎彎繞繞的,是有點犯怵,還是算了吧。”
“行吧厲哥,我們在這裏慰問你啊,祝你早日回城,回歸現代生活。”“你懂什麽?下鄉好啊,這叫什麽,體察民情,貼近人民群衆。”“對,對,這段時間是不是在插秧呢?”有男生笑着說:“你們別拿他開玩笑了。看他這臉臭的,肯定每秒鐘都想着回來。讓淩厲去鄉下,還真是歷劫去了。”
屏幕那端的人們笑成一團,淩厲卻一時沒有接茬。他們說得一點沒錯,他是想回去,從來這兒的第一天就想回去。受不了積灰積油的木板凳,不願走雨後泥濘不堪的田間小路,無法忍耐時斷時續的網絡信號,也不想過這只能望着天空發呆,傍晚無聊到陪兩個小孩散步的日子。
咖啡機、游戲廳、24英寸高清大屏、西餐廳、小酒館、無論何時出門都能光顧的便利店、一年四季未曾有過間斷的藝術展,他沒有一刻不想念。可是他們一口一個城裏、鄉下地叫,竟然叫他心裏莫名地不是滋味。眼前交織着閃過許多畫面,最近的是他方才斜倚車窗,望見樹枝交錯地遮擋之下廣袤湖面上的月光如雪。你們有多了不起呢?他模模糊糊地想。不過這念頭一閃而過,只落作心頭的一點堵。他還是開了口,語氣是理想中的不耐煩:“可不是麽?連外賣都沒有,煩得要死,再也不來了。”
話音剛落,電話那端又炸裂開:“外賣都沒有?那你這段時間怎麽活下來的?”淩厲随口應幾聲,懶懶地将頭靠在枕頭上。
又有新的朋友進入通話,話題很快轉走,他似關心又似走神地聽着,不知怎的,聞聽在書店門口為了六十塊錢就欣喜若狂,又一本正經地整理紙鈔放回口袋的樣子,在腦海裏怎樣也揮不走。總是計較着花費多少的人,他本來是最讨厭的,到了這兒倒是懂得了什麽叫做無奈。
他曾不小心聽見淩雲跟聞聽聊天。淩雲忿忿地,與聞聽抱怨馬千傲的目中無人、虛張聲勢。有什麽好驕傲的?一副自己多牛的樣子,還感覺他有點欺負你!淩雲打抱不平。他都這樣子了,你怎麽還不讨厭他?還要和他一起玩?
聞聽露出意外的表情,開口卻未否認馬千傲欺負人的事實,他有時是有點過分。原來聞聽不是遲鈍地一無所知,淩厲暗忖。既然知道是欺負,那還不反抗?差點要給他冠以懦弱的罪名,便聽他繼續說,但是沒什麽好讨厭的,他也只是虛張聲勢。聞聽搖搖頭,頓了片刻道,我們其實一樣,出不去的人都可憐,我讨厭不起來。
思緒一旦起了頭,就變得難以遏制,像鑽進裸露肌膚裏空調冷風一般,無聲無形卻也無法忽視。淩厲随意地聊過幾句,随意找個借口退出通話,站起身将空調調回原先的溫度。隔着木門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是晚歸的客人在上樓。噪聲雖然煩人,但也無意地使他回了神。他自嘲地笑笑,未曾料到自己竟會如此地同情心泛濫,莫非是被這些日子村裏居民之間時刻不停地家長裏短影響同化。
這一夜入睡得很有一些遲緩,但在真正睡着後又極盡昏沉,第二天醒來已經将近正午。最近受到生物鐘影響,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麽晚了,恐怕又要被小姨說。淩厲收拾洗漱完畢走進大廳,意外地看見客廳桌前一個熟悉的身影。簡單的水色短袖下露出纖瘦的手臂,擱在堅硬的玻璃茶幾上,肘關節泛出微微的粉紅。聞聽正埋頭看書,指間握一支木頭鉛筆,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一旁的稿紙。
淩熙坐在吧臺後對着電腦打字,沒注意到淩厲的探頭探腦。他挪過去,不知為什麽壓低了聲音問:“聞聽怎麽來了?”
淩熙聽見他的聲音擡起頭,打量一下四周,不回答問題,先反問道:“你幹嘛鬼鬼祟祟?”
“有病。誰鬼鬼祟祟?”他理直氣壯,聲音卻依舊低着,像怕驚動什麽。
然而有的是人不識相,淩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響得一如以往、不知分寸:“哥,你才起啊。”
淩厲頓時無語,抿起嘴唇要轉頭,視線在半路率先與聞聽相對視。聞聽沖他大方地一笑,淩厲扯扯嘴角,不耐地回頭與弟弟吵哪一天都少不了的架:“才起,怎麽了?有意見?”随即快步越過他,去冰箱取昨天新買回來的鮮牛奶。
淩雲一頭霧水,懵地沒來得及還嘴,只得可憐巴巴地問淩熙:“他咋了?”
“起床氣吧,他不是都一直這樣,嗆來嗆去的。”淩熙見怪不怪,“快吃午飯了,你幫我去院子裏叫智傑進來。”
“行。”淩雲摸摸後腦勺,但沒有立刻動身,倚靠着吧臺,隔着客廳叫聞聽:“聞聽,今天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聞聽笑着對他點點頭。淩雲說聲“好”,這才跑出門去喊智傑。
淩厲三兩口喝完杯中的牛奶,嘴邊沾上一圈白。他打開水龍頭,用手掌接起一捧水胡亂地一抹,眼見着聞聽朝這裏走過來,直起身子問:“今天怎麽一直在這?”
聞聽看着他,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上回看日出,你說我平時也能過來待着。今天正好爺爺一整天都不在家,我早晨就随身帶了作業來,淩熙姐也說沒問題,我今天就等晚上做完活再走啦。”他停下來,眼睛笑出彎彎的弧度,話音裏帶上調侃:“結果你一早上也沒起來。”
淩厲有一瞬的窘迫,心虛地移開視線,很快又不甘示弱地為自己辯解:“我這是難得,昨天出去玩累着了才睡得這麽久,結果正好被你碰上。我最近作息可規律了。”
“是嗎?但我平時早上來整理,也從來沒有見過你呀。”
“你那是多早呢,七點,我這輩子都起不了那麽早。”
聞聽吃吃地笑。淩厲也随他彎了嘴角,不知從何時起,每次面對聞聽,他總是講不出重話,哪怕是玩笑也不行。
“怎麽留着吧臺和餐廳不坐,倒待在茶幾那兒?埋着腦袋多難受。”
“剛才有客人下來吃早餐,我就讓座了,下午再搬回去。”
智傑推門走進來,拖鞋趿在地板,一聲聲悶悶地響。淩熙站在倉庫門口看見了,忙豎起手掌制止他:“你的腿!出去沖幹淨再進來。”
他們聞聲都往門口看,只見智傑穿着中褲,小腿肚裸露在外,沾着一小灘灰。
智傑被淩熙吓了一跳,扭着身子檢查腿部,随後不屑地道:“哎呀,就一點點嘛,濕巾擦一下就好了。”雖這樣講,身體還是乖順地往門外走。四人在餐桌前坐定了,他才又趿着鞋姍姍來遲,嘴裏依舊嘟囔着:“這裏磕磕碰碰正常的嘛,鄉下灰大,擦車什麽的不小心就碰上了。”
淩熙給自己夾一筷空心菜,将筷尾偏向聞聽,回問道:“那怎麽人家聞聽從來都是幹幹淨淨?自己邋遢還好意思狡辯。還有你的拖鞋,走路的時候別拖在腳後跟,難聽死了。”
智傑下意識地觑一眼桌底,扁扁嘴,對淩厲和淩雲使眼色:“真兇,跟她姐越來越像了。”
兄弟倆對視片刻,淩雲為淩熙鳴不平:“那小姨還是好多了的。”淩厲點點頭,罕見地對他的觀點表示認可。
聞聽一邊好笑,一邊忽地想起看日出時與淩厲的對話。這位傳說中的淩風,他是只聞其聲未見其人。不過淩熙四十多歲不婚不育,獨自來這裏開客棧,這樣的選擇已經足以使村裏的人震驚咂舌,然而聽智傑說起來,她姐姐淩風似乎比淩熙更要厲害不少。
“聞聽,吃這個。”正想着,淩熙拿起勺子,舀出一勺濃郁的咖喱,朝聞聽的碗裏放,“特地帶來的咖喱粉,這個拌飯超級好吃。”
他端碗去接,智傑在一旁看着,轉過頭問淩雲:“今晚可以不去找你的聞聽哥哥了吧,一整天都在一起。”
“我今晚說好了陪英英一起編竹籃。”聞聽率先說道,“我們明晚再一起見面吧。”
正合我意。淩厲在心裏滿意地點點頭。昨天去了網吧,才想起最近王者榮耀的新賽季根本沒打幾場,都怪兩個小孩總是打攪,竟然叫他連這麽重要的事都忘得一幹二淨,今天正好能在客棧打上整整一晚。
然而等他吃完晚飯迫不及待地溜回房間,剛在角落的單人沙發找好最舒适的坐姿時,原先亮堂的燈一瞬間全黑了。他借着手機的光小步挪到房門口,打開門,門外也是一片漆黑。智傑打着手電在倉庫裏翻找着什麽,淩熙緊随其後,看見淩厲走出來,對他苦惱地宣布:“停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