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薄荷
第5章 薄荷
只因淩雲的一聲感慨,竟就叫他們靜看了許久的夜空。本應早已習以為常的淩熙與智傑此時也屏息凝神,近乎虔誠地仰望那點點的璀璨。
得以坐擁傍晚的靜谧與溫和固然是值得慶幸的喜事,這一點和諧的共處時光使淩熙在入睡前也不禁莞爾,覺得姐姐的兩個小孩也沒有自己印象中那麽不食煙火。當然,這一點僥幸的懷想在第二天晚餐前,淩厲從門縫裏探出腦袋來問能否将晚飯送到房間裏時就很快消失殆盡。
“你今天一共出過幾次門?”她責問。
“兩次。”
淩熙愣了愣:“兩次?不就午飯的時候出來了一次?”
“下午去買了瓶飲料。”淩厲懶洋洋地擡起手,指向自動販賣機的方向。
“行吧,那是還要誇你嗎?”淩熙說,“自己出來吃飯。難道你在家的時候,姐姐也給你把飯送進房間去?”
“怎麽可能。”淩雲坐在沙發一角默默拆臺。
淩熙瞬間得了底氣:“就知道你欺軟怕硬,趕緊出來吃飯。”
“欺軟怕硬。”智傑正和聞聽一起朝屋裏搬東西,路過淩家戰場,好笑地重複淩熙的話,“也沒見你軟啊。”
“你摻和什麽?”她氣不打一處來,“不是你一個人負責運貨嗎?又拉聞聽來幫忙。”
“沒事的,淩熙姐。”聞聽忙回道,“是我看智傑哥搬起來辛苦,主動問他的。”
話音未落,淩雲對淩熙說:“我們叫你小姨,聞聽倒叫姐姐。”
聞聽其實早已覺出不對來,笑着回道:“淩熙姐看着很年輕,頭回見面就叫的姐姐,後來就習慣了。”
智傑用美工刀劃開紙箱,将裏面的飲料一瓶瓶放進自動販賣機,嘴裏調侃道:“占便宜啊淩熙姐,這一下叫小了至少十歲。”
淩厲正走到樓梯中央,不滿地“啧”一聲:“拿年齡說事,有品沒品啊?”
智傑愣了,委屈道:“我只是開個玩笑。”轉過頭對淩熙道歉:“對不起。”
淩厲頭也不回地走進吧臺拉開冰箱,智傑見淩熙對自己搖頭示意沒事,小聲地悻悻道:“不愧是你姐姐帶出來的小孩。”
“那當然。”
“聞聽哥哥。”淩雲愁眉苦臉地叫聞聽:“這個怎麽轉啊?”
聞聽湊過去,見他手裏握着魔方,除了右上角的一個色塊以外,一面已幾乎湊成一色。他不好意思地說:“我也不會。”
“智傑哥說他教會你了呀。”
他将手搭上自己的後頸,神情略顯窘迫:“我忘記了……”
“這麽快就忘了……”淩厲從吧臺裏走出來,智傑不知怎地突然犯怯,把未說出口的玩笑吞回肚裏,轉而問淩雲:“你怎麽不來問我啊?”
“你教得太快了,還不耐煩。”
“我哪有不耐煩?我只是語速快了點。”智傑走到沙發邊上坐下,奪過他手中的魔方:“你看,這個色塊在這一面上……”
“淩熙姐,我收拾好就回去了。”聞聽從儲藏室裏走出來,手裏握着一本書:“拿了本書。”
“沒問題,你快回去吃飯吧,路上小心。”
“我明早再來,有什麽需要帶的嗎?”
“沒有。”淩熙說,“你可以帶作業來寫啊,省得來回跑,還能吹空調。”
“沒事的,謝謝淩熙姐。”聞聽對她揮手,朝沙發處招呼:“智傑哥,淩雲,我走了。”轉過身,險些撞上拿着手機橫行的淩厲,忙頓住腳步揚起笑來:“再見。”
屏幕上跳出游戲失敗的字樣,淩厲陰氣沉沉地往餐桌走,完全沒有察覺聞聽的問好。淩熙不滿地抱怨:“人家和你打招呼為什麽不回?”
淩厲又走了兩三步才反應過來淩熙是在同他說話:“哪有人和我打招呼?”
“是聞聽。”淩雲說。門口風鈴丁零當啷地響,随後是木門重重碰上的聲音。淩厲回頭望一眼,聳聳肩膀:“已經走了。”
“吃飯吧。”廚師将飯菜端上桌面,淩熙招呼道,“還好假期請了廚師,不然不知道怎麽伺候你們兩位。”
“那個姐姐呢?”淩雲問智傑。
“哦。”智傑拉開椅子的動作一頓:“我去看看她。”
淩厲掃了眼智傑離開的背影:“平時沒廚師你們怎麽吃飯的?”
“聞聽哥哥做嗎?”淩雲問。
“哪好意思讓小孩子做?”淩熙想了想,補充道:“除了你哥。”她和淩雲不約而同地看向悶頭扒飯的淩厲,相視一笑。她接着道:“我就簡單弄點沙拉,偶爾開車去鎮上吃,還能買點熟食帶回來應付幾天。”
“哦。”淩雲點點頭,問淩厲:“哥,聞聽哥哥做的好吃嗎?”
淩厲細細地咀嚼那三兩粒米粒,嚼不爛似的,半晌,從鼻腔裏擠出一個“嗯”。
淩雲兀自繼續:“我還挺喜歡聞聽哥哥的。”
“小聽是很好。”淩熙贊同,“懂事,怪讓人心疼。”
“感覺很舒服。”淩雲回憶道,“他的身上總是有很特別的味道。”
“哪有味道?我怎麽沒注意。”
“是……”他歪着腦袋想,卻想不出合适的形容,清新的香味,卻似乎不是香——也許是陽光曝曬下樹葉的氣味,又像溪流滑過岩石濺起的水滴落在溪邊野草的氣息,穿梭在叢中的小鳥鳴叫時會使人如夢影般嗅知的味道——精心調制的人工香水隐隐傳來,打斷他的回想。智傑提着行李箱走下樓,身後的女生穿着如昨天同樣精致的服飾。兩人都未看廳內一眼,徑直走出門去。
“什麽情況?”淩厲問:“這就走了?”
淩熙也錯愕:“不知道。往常至少還能撐三天。”
“他們是不是吵架了?”淩雲咬着筷子,故作老練地猜測,“情侶吵架說不準的,可能晚上就一起回來了呢。”
淩熙張了張嘴,看着淩雲欲言又止。淩厲卻直截道:“他們不是情侶吧?”
她點頭:“嗯。”
“哦。”淩雲應了聲,沉默着吃了一會飯,忽然擡起頭對淩厲說:“你以後該不會和智傑哥一樣吧。”
話說出口,席上陷入一片詭秘的沉靜,淩厲先是莫名地偏頭橫他一眼,在對視的眼神裏突然會意。他很快向淩熙的方向掃了眼,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伸出筷子夾菜。淩熙将兄弟倆的眼神交流盡收眼底,好笑地埋頭吃菜,面色淡淡地故作不聞。
淩雲的眼睛不自然地各處飄,兩處都是有去無回。說出的話收不回來,好在小姨無甚反應,大概也不能算是太不适宜的場合,何況他覺得自己說得也沒什麽錯。他沒辦法,握住手邊的玻璃杯舉起來喝水,清清嗓子,忽而“嗯?”地一聲。
這回淩厲的回應來得極快,眼睛裏滿滿的都是警告。“不是。”淩雲忙說,“這水怎麽有股涼涼的味?”
“什麽涼涼的味?”淩熙莫名,“不就是冰塊嘛?”
“不是。”他搖頭,又淺啜一口含在齒間,努力地形容:“不是冰,是涼,有點麻。”
淩熙轉過身,看吧臺上的透明玻璃壺。比起尋常亮黃色的檸檬切片,今天的水壺裏還多了一抹綠。“咦?”她定睛去看,恍然道:“是薄荷吧。”
一直漠不關心的淩厲忽然擡頭,看了眼淩雲,對淩熙說道:“他不愛吃薄荷。”
“啊?”
“不是不是。”淩雲着急地說:“可是這個很好吃。”
“薄荷都一個樣,哪有這個好吃、那個好吃的?”
“不一樣,那個混在一起,有點苦,還很幹。”他大費氣力地回憶又解釋,淩熙卻聽得雲裏霧裏。一旁的淩厲實在聽不下去,終于出口相幫。兄弟倆語無倫次地互相搶白,好歹算是說出了個來龍去脈。原來是在淩雲小時候,家裏曾做過一回薄荷炒飯,他吃不慣那個味道,愣是一粒米也沒有吃下去,從此就對薄荷避之不及。直到這次陰差陽錯地嘗到薄荷葉泡水的滋味。
“好清涼。”他連飯菜也不再吃,只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大概是聞聽放的。”淩熙見他一味喝水,不禁自己也覺得口幹,起身去倒了杯水:“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他先前和我說帶了從家裏帶了薄荷葉。”
“這是他家裏買的嗎?上哪裏買?”
“自家種的。”
“這麽厲害?”
淩熙笑了:“沒什麽厲害的,這裏的東西哪一樣不是自家種出來?”
清晨,聞聽将玻璃壺從瀝水籃中取出,在大理石吧臺留下些許尚未幹透的水跡。正從冷凍層中取冰格,身邊忽地現出個人影。他吓了一跳,見一頭亂發,以及一身尚未換下的睡衣睡褲。“淩雲?”他的動作一頓:“你怎麽來了?”
“聞聽哥哥,帶薄荷了嗎?”
“帶了呀。”他拎起桌沿的保鮮袋,遞給淩雲。
淩雲接過來捧在掌心端詳片刻,又遞還給他,自己拉來一只高腳凳,懶洋洋地倚靠着吧臺坐下,只是看着聞聽:“我來看你泡茶。”
聞聽笑:“泡茶有什麽好看?”手裏的動作未停。先放冰塊,随後用刀并手掌攬起已整齊切片的檸檬,對準壺口小心地放入壺中。淨水壺中的水早已放涼,他握住壺把提起沉重的水壺,朝茶壺中灌水。餘光裏忽地閃來一片新鮮的綠,鼻間聞到一股清涼,聞聽轉頭,見淩雲已将薄荷葉舉至自己臉邊。他一笑,道聲“謝謝”,接過葉子送到龍頭底下清洗,解釋道:“在家洗過了,這會兒再洗一次。”将它們分成兩份,一份抛入方才浸泡的檸檬水。
“還有一半呢?”
“再泡壺溫水。”聞聽說,又忙着去燒熱水:“有客人不喝冰。”
“薄荷加在熱水也好喝?”
他想了想:“好喝吧,我覺得還不錯。”
“那我想喝喝看熱的。”
“好啊,等水開了給你泡。”
“謝謝哥哥。”淩雲右手撐着腦袋,百無聊賴的樣子:“聞聽哥哥,這是你自己種的嗎?”
“是啊。”
“你好厲害。”
“不厲害的。”聞聽認真地說,“薄荷最好種,一種就種出一大片,只會嫌太多。”
“我也能種嗎?”
“當然。”
“那你教我種,好麽?”
“好啊,種在哪裏呢?”
“淩熙姐這呢,不好種嗎?”
“種是能種。只是種在外面,害怕壞了淩熙姐精心設計的景致。種在裏面,難免會引小飛蟲,搞得客棧環境不好。”
“這樣啊。”淩雲不在意,“那你帶我去看看你家裏的薄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