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範府裏的人都發現,老爺和夫人的感情正突飛猛進
先前範竣希雖然看似對娶妻的事很期待,但他在歸寧隔日便出遠門,不免讓人好奇小倆口是不是吵了架,或是他其實并沒有那麽愛妻子
不過如今再瞧他們那幾乎形影不離的模樣,想來先前是多慮了
老爺過去總是忙得不可開交,人不是在議事廳便是在書房,要不就在外頭奔走然而他最近卻硬是挪出時間來陪夫人,生意上的事也不避諱讓她聽到,甚至在與底下人議事時,也讓她在一旁聽着
這在這個時代可是極為罕見的事,不說範竣希是穆國首富,即便是一般尋常商家,也甚少讓家中女子直接接觸外頭的生意
可範竣希顯然不在意這點,大大方方的将妻子留在自己的身邊
蘇絹萍起先被留在議事廳裏,聽他對底下掌櫃囑咐事情時,還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好像在偷聽人家的商業機密,最糟糕的是,她想幫忙卻還完全聽不懂
不過在聽了大半個月後,她倒是習慣了,也懂了不少淺顯的商業知識,偶爾還能問上幾個關鍵的問題
至于那晚被“拒絕”……本來隔天早上睡醒後她覺得很尴尬,有點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丈夫”,但範竣希待她态度如常,沒有任何改變,彷佛那只是她酒醉後作的夢,所以沒多久她也就将那丢臉的事抛在腦後了
這天當範竣希與合作的商家老板談完事情,将人送走後,再回頭便見蘇絹萍正捧着茶杯,認真觀察
“這茶怎麽了,不好喝嗎?”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低頭仔細端詳那杯茶
那杯有着漂亮杏黃色的茶,如針尖般的茶葉垂直懸浮在茶碗中,随着晃動的水面上下跳動,漂亮極了
“這茶氣味香醇,喝完齒頰留香,是上好的銀針吧?”雖然舅舅是開茶行的,不過他甚少解釋店裏的事,再者像方記這樣的小茶行,平日是極少進這麽高品質的茶,因此她也只能品出這茶極佳,但好到什麽程度,她倒是沒有概念
“這是自然”範竣希随手拿起另一個茶碗,以杯蓋輕輕撥弄懸浮的茶葉,不一會兒它們就紛紛落進碗底,聚成一團,“這可是比貢茶更高一級的銀針”
蘇絹萍一呆,“你是說……這比進貢皇家的茶更好?”
“是啊”範竣希略帶嘲諷的揚唇,瞧了瞧那已無人的門口,低聲道:“全昌行的老板臺面上是方才那林洋宇,實際上卻是懷王的産業,林洋宇不過是枚棋子”
“而這懷王雖是當今聖上次子,但太子實在不濟,文韬武略沒有一項行的,說不準哪天才能資質更佳的懷王便能取代太子成了新皇,所以現在巴結好全昌行的老板,于範家有利無害”
若非如此,他才不會拿這等好茶出來待客呢
“但為什麽你會有這種等級的茶?我的意思是……這樣沒問題嗎?”雖說範竣希身為首富,家裏有再多好東西也不奇怪,可連喝的茶都比皇家的高級,還拿這種茶來款待皇子底下的人,會不會太大膽了?“你不怕林老板告訴懷王這事?”
“告訴懷王什麽?”範竣希淡淡的道:“莫說這本就是一直以來不成文的規矩,即便懷王知道了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怎麽樣的光說林洋宇能得懷王的倚重,當上全昌行的老板,自然是個精明人,不會為讨好懷王,随便就将這點小事上報,得罪範家”
“更何況林洋宇嗜茶如命,這頂級銀針一年不過幾兩的産量,還不是年年都有,且無處可買我剛一口氣便送了他三兩,只要他還是全昌行的老板一天,就不用擔心懷王會對範家不利”
蘇絹萍聽着他的解釋,越覺得這男人的成功絕非偶然或僥幸
“那……你說不成文的規矩是指?”
範竣希輕抿了口茶,“進貢的茶葉固然是極品,但絕不會是最上等的”
“為什麽?”
“進貢的茶葉總是先求穩,再求精因為每年的氣候、雨水都不同,茶葉的品質會略有變化若每回均采最上等的茶做為貢茶,那麽品質便會有所差異”
蘇絹萍恍然大悟,“所以為了讓皇家每年得到的茶都差不多,因此才會故意選擇稍次等的茶葉為貢茶,如此一來,倘若某年天候不佳,導致茶葉的品質受影響,只要取當年最好的茶葉進貢,也不至于和往年有太大差異?”
範竣希嘉許的點頭,“再者茶葉于長途運送中,往往因儲存不易而稍減風味,所以,即使天候未影響品質,即便運送上并無差錯,茶商為使進貢的茶品質一致,也會以他法使品質稍降”
“但你要的茶葉便沒有這種顧慮,自是能拿到越上等的越好”她喃喃介面
從來不曉得原來貢茶還有這樣的內幕,這完全推翻了她對貢茶的認知
“當然”他微微一笑
她微蹙秀眉,“可是……那分明就是本末倒置了嘛”
居然不想辦法維持品質,反而故意降低貢茶的等級,大家還睜只眼閉只眼,她真不懂他們的邏輯和思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貢茶對于品質穩定的要求極為嚴苛,試想若有某年因為那些人力無法避免的情況使品質極差,皇家會如何?不這麽做,茶農和茶商可活不下去”
蘇絹萍想了半天,最後仍不得不同意他的話看來商場上的事,果然不是她想的那麽簡單啊
她以手微撐着頭,看着男人垂眸啜茶的模樣,越覺得他其實生得極好看,只是平時都冷着臉,讓人看幾眼便吓得轉開了
或許是因為知道他不會對自己如何,她現在已經能夠輕松的直視他
說起來,其實她對他的感覺挺複雜的
蘇絹萍并不覺得自己對他有到“愛”的地步,但活了三十幾年,範竣希又的确是第一個讓她有幾分好感、感覺可以信任依賴的男人,雖然他在她眼中仍像個謎,總有許多讓她模不透、猜不着的言行
別的不說,她到現在還不曉得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喜歡上自己的可他說喜歡她時又是那麽自然且篤定,一副天經地義的模樣,她根本沒法懷疑他的話
“對了,那你為何又要向全昌行收購大量稻米?就算是為了巴結懷王,也沒必要買那麽多米吧?”蘇絹萍思索了一會兒後,又繼續追問
但凡生意上的事,只要她問,範竣希沒有不答的,對她從不藏私這些日子她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有用的東西
餅去她并沒有機會接觸商業,也不知自己對這些有無興趣,可如今有他這個名師指導,她倒也學得津津有味
“我囤積米糧有其他用途,并不是為了讨好懷王”
“哦?”她好奇的揚起語調
如今已是盛夏之末,要不了多久便準備入秋,他卻選在秋收之前收購稻米,怎麽想都很奇怪
但這回他只是微彎唇角,沒有直接回答
蘇絹萍忍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耐不住性子的問道:“為什麽要囤積米糧?”
他緩緩放下茶杯,“你沒發現嗎?今年夏天幾乎無雨”
“咦?”她仔細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是這樣”
“穆國的氣候向來是春季多雨,夏日炎熱潮濕,秋幹爽,冬旱”範竣希頓了頓,“然而今年春季雨量不豐,夏季幾乎無雨,是近十年來少見的情況,眼下雖還看不大出來,然而一入秋必有幹旱”
他的話令她有點擔心,“你的意思是……今年的作物,很可能挨不到秋收?”
“不是可能,是一定”他輕嘆,“近幾年來是風調雨順,恐怕大家都忘了十年前因幹旱引發的饑荒了……”
蘇絹萍聞言倒抽了口氣
她很清楚穆國是個以農為本的社會,但穆國土壤貧瘠,每年作物産量并不高,僅能勉強供給當年所需,難有存糧
一年無收成對範府自然不會有什麽大影響,然而對于百姓,特別是農民來說,絕對是場大災難
“可是……這事既然連農民都沒注意到了,你又怎麽會知道?”她希望這次是他預測錯了,否則到時真不知會死多少人
“因為我差點死于十年前那場饑荒”範竣希淡淡的開口
“你?”她一愣
他微微勾唇,“你好像很吃驚的樣子,怎麽,以前沒聽過關于我的傳言嗎?”
她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你幾乎可說是白手起家……這幾年開始生意才突然做起來的,可我不知道你曾經……”窮困潦倒至那種地步
“其實我的情況不完全是你想像的那樣我早逝的爹娘是沒留下什麽東西給我,但我從十二、三歲便開始掙錢,當年也經營了一些生意,身上已有點積蓄”
“那為什麽……”
“當年我至鄰縣談完一筆生意,返京途中卻遭到因饑荒而變成盜匪的農民洗劫,傷重垂死”
“咦?我突然好像有些印象……”蘇絹萍忽道
十年前,她才七歲,當年父母俱在,家境小康,饑荒對他們來說并無太大影響,父母也不大在她們面前說這些事,因此她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但經他這麽一說,她依稀想起那時父母帶她和小梨返鄉省親,途中經過某個小村落時,曾感受到饑荒、民不聊生的情形
對了,當時他們似乎還救起一個被搶劫的傷重青年……那時她在林子裏發現渾身是血的他,便趕忙回馬車上喚爹娘來處置,将他帶至村裏安置又請了大夫替他治傷
事後她沒再見過他,爹娘也只是簡單的說,請來的大夫醫術不錯,最後那青年保住了性命,已經離開……
等等,傷重青年?她猛地擡頭望向範竣希
其實她根本不記得那青年的長相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麽,她卻有種奇妙的預感……
“看來你是想起來了”他望着她驚詫的表情,微微一笑
“你、你……不對,怎麽可能……”蘇絹萍覺得好像有顆炸彈在腦海裏爆了開來,炸得她七葷八素
範竣希卻好整以暇的望着她,“你是覺得自己不可能救過我,還是覺得過去救的那人,不可能成為穆國首富?”
他的話證實了她腦中荒謬的猜到,蘇絹萍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
“我都沒想過……”她難以置信的道
“我倒想了整整十年”相較于她深受打擊的模樣,範竣希的心情顯然極好
蘇絹萍從沒想到自己竟會被某個人悄悄記挂在心上這麽多年,那種感覺實在很複雜
“所以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認出我應該是最近的事吧?”她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當年的她才七歲耶,長得應該和現在差很多吧
他想了一下,“也沒有很近,約莫是兩年多前的事了那日你和湘梨去了水荷園看胭脂水粉吧,我正好在對街的酒樓上與人談生意,要離去時遠遠便見着你了”
之後便沒什麽好說的,他自然是讓人去查了她的身份蘇絹萍知道這對他來說絕非難事只是他在兩年多前就認出她,居然可以不動聲色的撐到現在,她不得不佩服
“但是……就算曾救過你,憑你如今的身份,也沒有必要為了報恩而娶我吧”這樣會不會犧牲太大了點?
他睨了她一眼,“你覺得我像是會分不清感激和喜歡的人嗎?”
“……不像”她愣了一下,才緩緩的回答
好吧,是她誤會他了但她還是很難接受一見鐘情之類的事
不過,她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等一下,所以你兩年前開始和方記茶行合作……”
“若不是因為你,我會和那小茶行合作?”範竣希輕哼那種品質低劣的茶葉,他連拿來泡腳都嫌粗
蘇絹萍不得不感嘆“……看來我舅媽愚蠢一世,卻賭對了那麽一次”
居然知道要拿她和範竣希談條件,這可遠遠超出崔氏平時的智商啊
“是啊,不過她很快就會後悔自己賭對了”男人冷笑
“提醒我,以後可千萬別惹怒你”看着他陰險的樣子,她不禁咕哝
他笑了笑,沒回答
可蘇絹萍卻覺得自己已從他眼中讀出他的真心話
我永遠也不會對你生氣——他的眼神是這麽告訴她的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動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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