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這是給誰的禮物?”
過了快半個多小時,灰翠才問出這個問題。
這個時候,等待在站臺上的審判官們,大部分已經散開。審判庭總部列車不會在尖晶市長期停留,保持整個總部的行蹤不明對邪神信徒來說是一種威懾。也就是說,休整,補給,需要在數個小時內完成。
其中,整輛列車損壞的部分要如何修複,是否要增加炮臺數量或者增加炮臺數量,這些事情可能會在休整補給的過程中進行臨時調整,作為最高長官,所羅門必須待在站臺周圍,免得請示的人跑來跑去。
這麽做也是為了安全。
一直試圖追蹤的審判官總部的邪神信徒有不少,其中甚至包括黑太陽的人間使徒。
那位能稱為人類最強刺客的影行者,盯上所羅門的性命,已經有兩百年了。
如果所羅門光明正大離開了總部列車,去了尖晶市下面的樓層,那位影行者很可能會趁所羅門不在——哪怕所羅門數秒內就能趕回——對總部列車和站臺上的人群大肆屠戮。
為此,所羅門如果要離開總部,一般都是偷偷的。
就像上次,他偷偷來了尖晶市一樣。
灰翠要和他交談,也得留在站臺上。不過他們好歹一個大審判長,一個審判長,又是兩名人間使徒,哪怕在不倡導形式主義的審判庭,也值得專人服務。
很快,掠風秘書就安排了儀式師,布置了膠匠的封鎖儀式。
封鎖儀式确保兩人的交談不會被偷聽,哪怕盯着嘴看也無法分辨口型。
灰翠走進儀式範圍,終于開口。
“我也不知道啊。”所羅門說,努力整理他那頭好像獅子鬃毛的粗硬長發,不讓它們遮擋他的視線。
灰翠默默看他,所羅門不和他對視。
“好嘛,別看了,”所羅門躲了半天也沒躲過灰翠的盯視,不得不解釋道,“你也知道,在新歷72年,柱神們在漫長的協商後統一了觀念,盡量不直接插手穹頂之下的人和事,最好是間接通過教會和審判庭來維持文明的秩序。所以頻繁顯現神跡、給與神啓的景象,從那一年後就再也看不到了。
“毫無疑問,給人送禮物,也是顯現神跡的一種。你覺得祂們會這麽做嗎?”
“當然不會,”灰翠道,他深知作為人間使徒,他們已經是柱神們如今對人類的幹涉上限,“所以我才問你,這是送給誰的禮物?”
所羅門左看右看。
他吞吞吐吐道:“這個,神給人送禮物是神跡的顯現,但神給神送禮物,只能算神際交往的一部分……”
果然。
灰翠沒有驚訝,在聽到所羅門對這次運送來的第三套超強計算系統的形容時,他就已經猜到了,他此刻要求答案,只是需要一個确認。
“這是柱神們,對夢之主的目前态度嗎?”灰翠問。
“禮物”當然也分善意和惡意,搞錯可是會出大事。但金錘子不是喜歡玩語言花樣的神。祂說這是“禮物”,那就真的是“禮物”。
再考慮到,所羅門調來“地網”系統,是為了搜集夢神的信息,尋找祂的蹤跡……哪怕是曾和金錘子交談過的灰翠,一時也無法判斷,這位神明到底是什麽意思。
善意地送禮來抓住夢神?
“‘柱神們’這種說法……”所羅門輕笑,“還會有人比我們更了解祂們實際上的立場不一嗎?尤其是矛盾雙生,你家的陛下,總是很極端。
“我沒有攻擊你信仰的意思,灰翠,不過,你肯定問過祂的意見了吧?”
所羅門問:“戰争的皇帝,對夢之主是什麽想法?”
灰翠眉心擰起。
“祂和我說,”他語氣遲疑地回答,“下手的時候不要猶豫。”
“噗,”所羅門笑了,“這種叮囑,還當你是小孩子,第一次殺人嗎?”
灰翠沒說話,不過上個禮拜,他在祈禱中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後,他也驚訝了很久。
灰翠讨厭槍,他讨厭一切有殺傷力的武器。
但他更明白一件事,無數人用鮮血教會他的一件事,那就是握住槍的時候,不要猶豫。
因為比起扣下扳機,他更憎惡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們受傷、死亡。
灰翠早已不是剛成為使徒時,不願去面對敵人的青澀模樣了,所以矛盾雙生這次對他祈禱的回答,讓他實在摸不着頭腦。
難道主認為他會猶豫嗎?
如果是敵人,灰翠覺得他不可能猶豫。
“說起來,你對那位夢之主的态度,比我想象得還要警惕一點,”所羅門又道,“我記得報告上,尖晶市最近明明風平浪靜,要不是畸變教派的各路人士還在往你這邊鑽,我甚至會懷疑,新誕生的夢之主沒有藏身在尖晶市呢。
“灰翠,難道祂沒對城市做什麽,卻單獨對你做了什麽嗎?”
“我不喜歡您用這種暧昧的說法。”灰翠道。
“哦,對不起,”所羅門更直接地問,“祂騷擾你了?”
哪怕是好脾氣的灰翠,額角也暴起一根青筋。
不過他的語氣依然沒什麽變化,反而追問:“被夢神騷擾,在現實中會有什麽表現嗎?”
所羅門讀出灰翠并沒有被騷擾的潛臺詞,興奮豎起的鬃毛……興奮豎起的粗硬頭發垂落了回去,讓他不得不重新整理。
明黃光點随他動作散落,他毫不在意,只思考着回答:“夢神……沒有吹螺者騷擾人類的記錄,祂是一位非常克制的邪神。但是,因污穢魔力誕生的夢魇,很多時候并不受祂控制。被夢魇騷擾的人,将不分白日夜晚陷入連續的噩夢,迅速變得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人生在短時間內走向破滅,最後被夢魇吞噬掉心智。”
灰翠一邊聽,眼珠一邊往旁側移動了一點。
林進入了他的視野,黑發的儀式師就在不遠處,和其他儀式師說着什麽。
雖然不久前似乎有點困倦,但年輕人熟練于加班,現在已經重新打了精神,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既然沒有異常,那林的兩次噩夢,會是偶然嗎?
不,不可能是偶然。昨天他遠遠看到的林,雖然努力掩藏了,但那沸騰的殺意,就像是火燒過的利刃一樣,難以用布料遮蓋,對于他這個矛盾雙生使徒來說,真的十分明顯。
然而灰翠确定,最近沒有發生任何,任何會讓林産生憤怒殺意的事情。
因為追悼會?更不可能了,林的感情反饋沒有延遲到這個地步。
林遇到了某件讓他十分憤怒的事,灰翠可以确定這一點,但上班回家兩點一線的儀式科新星,哪有工作之外的渠道?哪有工作之外的時間?
“除此之外,”灰翠問,“還有其他特征嗎?”
“沒了,這種事教科書都有寫,”所羅門好奇起來,“怎麽?你問這個,卻不是你被騷擾,那是誰被騷擾了?”
所羅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眼睛發光,真的在發光,轉身按住了灰翠的肩膀。
“難道!”獅人的頭發張揚開,又一次興奮起來,問,“是我上次沒見到的那位心上人?!”
***
“啊啾!”
林突然打了個噴嚏。
“又着涼了嗎?林,”他同事道,“外套的扣子,還是好好扣上吧。”
“大概是突然從大審判長周圍的高溫,回到正常溫度,有點不适應,”林道,低下頭開始扣扣子,“這是正常生理反應,我沒有着涼。”
“正常?”
“沒感覺哎。”
“林你的身體太弱了,本來就有基因病,在賺錢之外也要多加鍛煉身體啊。”
三個同事一人一句話,斷定會因為溫度變化太快打噴嚏,是不正常不健康的表現。林扣好口子,拉上風衣的腰帶,聽到他們已經讨論到以前在學校,參加挑戰生理極限的好玩活動,不由兩眼放空,在心裏嘀咕。
他真的不會再和獸人比較身體素質了。
四個儀式師坐電梯回到總所,林要留下來值班,其他人則可以打卡回家。
前幾天一直在熬夜的林,今天到底熬不住,在休息室裏的小床上對付了一晚。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晚上沒有發生任何,需要值班的他起床處理的事。
五點多他醒來,稍稍洗漱後就坐在了辦公室。
打着哈欠摸了一會兒論文,就有同事來到。不久後赫果導師也來了,按時召開了晨會。
林在晨會上交接班,晨會結束後去食堂吃了一點東西,又回休息室補覺。
等他再醒來,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林一邊纏着繃帶,一邊回到辦公室,驚訝發現,有好些個後勤部的人,在他們的辦公室進進出出。
蒙眼的儀式師頭頂冒出一個問號,看向被後勤人員占據了辦公桌,只能捧着一本文獻集,在走廊上艱難研讀的赤夏,問:“這是在幹什麽?”
“啊?”赤夏讀文獻已經讀得兩眼發暈,過了好半晌才有反應,他一點沒有像過去那樣挑釁林的意思,乖巧回答,“好像,好像說,網絡升級,我們的終端都要重新安裝系統。”
重新安裝系統。
第三套超強計算系統。
林想起大審判長說的系統名字,嘴角就抽了抽。
總覺得大審判長意有所指,但是……也很有可能是他在自作多情吧?
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那這件事未免也太恐怖了!
柱神給在尖晶市的新夢神,送了一份“大禮”啊!
金錘子!我剛救了一個你的職業者,你何必這麽針對我?!
可惡!有自我智能的機械,比亡靈還讨厭!
林瞅着忙進忙出的後勤人員們,心情格外複雜,幹脆眼不看為淨地去了資料室讀論文。
過了午飯時間,後勤部的人們,才逐漸撤出儀式科的辦公室。林也從資料室返回,重新坐回他的電腦……重新坐回他的終端前。
還是更習慣說電腦的林,喚醒了屏幕。
亮起的屏幕一片熒藍,唯一不同的顏色,是位于屏幕正中心的白色圓球。
這個白色圓球彈出文字對話框:
【歡迎回來,林審判官。】
【您想如何稱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