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書生
書生
“哥上去跟初荷親熱了,沒什麽事你想走就走吧”
陸子瑜手裏提着個酒壺,人已經喝的暈乎,初荷無奈扶着他,走一步退兩步,踉踉跄跄的上樓
那晚陸庚自然是沒有動洛清歡,但沒再踏足清玉樓,陸子瑜倒像是相中了初荷,在老鸨那裏記名長期包下他,于是洛清歡這個實習生跟着師傅,也總隔三差五的與他見上一面,老鸨不知道是不是以為他那晚發生了什麽,沒怎麽着急給他拓展“人脈”,只安排一直跟着初荷學多東西
今天陸子瑜又來見初荷,在一樓包的桌,按照經驗判斷他倆這一走就大被同眠不會再下來了,洛清歡提起筷子夾了幾口沒怎麽動過的菜填肚子,估摸着今天又能提前下班,陸子瑜這纨绔二代看來也不是沒有優點,至少有他在這班上的有八成時間都可以摸魚
一樓出去,雅間外邊分了若幹區域,南腔北調,搖骰牌九,吟詩作對應有盡有,而他主要的觀察對象是正前方長袖飛揚的小倌,洛清歡沒法不被發現的學會古琴,卻可以借着上輩子的基礎速成舞蹈,先不說需要一技傍身,就是再遇見上次那種情況也太尴尬了點
舞臺下方隐約起了騷亂,看着像是一群書生,聽說科舉将近,京都湧進了好多外地學子,樓裏也開始多見書生打扮的人,當然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趕潮流,洛清歡沒放在心上,清玉樓養了許多打手,他們會維持秩序
那些搗亂的人的确不敢與健壯的打手争鋒相對,慢慢離開了舞臺的中心從邊上的走廊離去,這時一個書生卻被身旁的同伴推了下,腳底打滑直接撲進了洛清歡所在的包廂中,他一邊道歉一邊手腳并用的爬起來,頗有些狼狽的扶正歪倒的帽子
“還好嗎?外邊人擠人的,這邊躲躲罷”
這書生稱得上俊俏,一身粗布麻衣簡樸卻收拾的很幹淨,偶爾與衣着清涼的小倌對視上還會緊張的別過臉,害羞怎麽來清玉樓?怪有意思的,洛清歡便上前把人扶到桌旁打趣“公子莫不是頭回來清玉樓”
“不敢當不敢當…确實…是頭回…”書生道謝後坐上椅子,發覺雅間中只有一人後,才後怕似的擦汗,還好沒沖撞了大人,又見幫自己的是個漂亮的小少年,尴尬消退了一些“在下是與同窗來此…額…”
“尋風做雅?”見書生實在羞于開口,洛清歡替他補足後話
書生哪裏聽不出尋風做雅的隐晦意味,心道早知道就拒絕同窗的邀請,這個世面不見也罷,又有一點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不想在比自己小的少年面前丢面子,于是強裝淡定“你不也是一樣額…尋風做雅”
“我?”洛清歡哭笑不得,是因為穿着不太相似嗎?突然有點想逗逗這書生,他提起酒壺斟滿一杯,學着初荷的模樣傾身嬌柔的遞給書生,溫言軟語
“少爺想岔了,槐安哪裏能尋風做雅,不過…”洛清歡順勢從書生的肩膀摸到胸口,眼眸閃爍,面帶羞意“若少爺不嫌棄,槐安今晚願意伺候少爺”
“伺,伺候什麽?!”書生被燙到一般跳了起來
“少爺莫不是嫌棄槐安”洛清歡委屈失落的垂着頭
“我不,你,我…”書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幹淨柔軟的少年竟然也是清玉樓的小倌,只覺得被摸過的地方火一樣燒起來,霎時一張臉漲的通紅,磕巴半晌竟然是要不告而別了
洛清歡哪能叫他逃了,霎時通紅了眼眶 “今日大老爺設宴,哥哥們都被選走了唯獨留下槐安,若少爺不垂青,槐安少不得被媽媽懲罰……”
“你……”沈淮書邁出的腳步艱難收回,見這少年泫然欲泣的模樣,突覺自己避如蛇蠍的态度有些傷人,可大家都是苦命人,沈淮書光懷揣一顆憐憫的心,什麽都不能為他做
“很抱歉在下目前一無所有”
“啊?”古代人這麽講禮貌的嗎?一無所有還需要給別人道歉?
“實在囊中羞澀……”
“哦,公子不必介懷……”其實我也是逗你玩的
沈淮書将一只細絲鈎織成的花枝遞給洛清歡,這花是清玉樓買了門票後附贈的,用以送給自己喜歡的小倌,若小倌收下則代表願意共度春宵,可以另外購買數量,小倌根據收到的花枝數量來排名,次日還可以同老鸨算提成,洛清歡拿着沒用,不過對方表情鄭重,所以他還是收下了
“我叫沈淮書,青松縣院試案首,戴省鄉試解元,幾月後會參加京都會試”
霍!都是第一名
只是跟他說這些幹什麽?洛清歡多少有點跟不上這書生的腦回路,他的意思是他是學霸不要動搖他堅定學習的信念?還是單純炫耀一波?或者想表達我窮但我志向遠大?
書生見少年肯收下才松了一口氣,認真道“他日我若榜上有名定将你贖出清玉樓,還你自由!”
“公子要為我贖身?”是不是太突然了一點?
“對”
“可你我相識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洛清歡直視着書生
“你需要幫助,這是事實,我幫你,也只是出于我想這麽做”書生坦然道“這與你我相識多久沒有任何關系”
……
待書生離去,洛清歡把玩着對方一口沒動的酒杯,這才捂着嘴笑了出來,覺得這書生大概是腦補了一出苦命小孩被賣入煙花之地,身不由己的戲劇
呈現在他眼前的,完全就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的,大男孩,和一張真誠的大餅,洛清歡不喜歡被畫大餅,但他還挺喜歡真誠的
視線一掃書生剛才坐過的地方,地上落下一枚平安符,應當是書生的私人物品,這時小厮提醒洛清歡有新客人要上桌他得離開了,洛清歡便先将東西收起,臨走時莫名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頓了頓想起上輩子自己還撿了個姑娘的手機,但是自己人都沒了,身上的東西肯定也被銷毀了,只能說聲抱歉,希望小姑娘不要太傷心,認清酒吧的真面目,以後再也不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了
……
這邊沈淮書匆忙回到同窗聚集的地方,他們正飲酒,偶爾吟幾句酸腐的詩句,無意間擡眼這才發現失散許久的人回來了
“呦,這不是沈大才子,去哪呢臉紅成這樣,不會背着我們偷偷相會去了吧”
“哎呀李公子你說笑了”一人覆在那人耳邊,看似說悄悄話,實則聲音半分不減“大家都知道沈公子家裏是什麽情況,哪裏有小倌願意與他相會”
“哦——”知道內情的馬上都意味深長的看過去
但也有不知道的,于是好奇的問“什麽情況?”
“他呀…”那人瞅了沈淮書一眼,先是覺得不太好,想想又覺得量他也不敢有意見,于是神神秘秘說了起來“都知道嗎,他父親是沈……那沈大才子這一路上不都是吃南公子的用南成的嗎?充其量是個伴讀卻還當自己是什麽人物呢”
“是嗎?真沒看出來!”
一書生情緒比較外露,頓時不喜的離沈淮書遠了些,沈淮書聽多了流言蜚語明白争辯無用便沉默不語,那書生感覺被無視了,小聲吐了一句假清高
“他們就是這樣,你別放在心上”南成心道不好,連忙推了敬酒與沈淮書坐在一起“等你到時候發達了他們算個什麽?你父親的事也會真相大白”
“我沒在意”
這會沈淮書臉上的熱意消退了下來,冷靜的與之前的毛頭小子判若兩人,他十三歲那年父親因為貪污受賄下了獄,沒等判決下來就聽說畏罪自殺,只留下一封認罪血書,屍首都沒見到,可沈淮書分明記得自己的父親生活清貧,且十年如一日的造福百姓,根本不可能做貪污這樣的事情,他的哥哥與長姐試圖申冤,上京路上遭遇流匪死于非命,自那以後沈淮書便與病重的母親相依為命,但沒過多久母親也因受不了流言蜚語投井自殺,沈淮書自那時起便成一個人,抄家以後他身無分文也沒有容身之處,差點凍死在寒冬臘月,還是南成的父親發現及時帶了回去,不然就此一命嗚呼了也不一定
沈淮書的父親曾經幫了南成父親很大的忙,對恩人的孩子也願意出手相助,于是沈淮書便留了下來,對外說是南成的伴讀,對內朋友相稱
面對沈淮書的沉默,南成也沒法子,他這個朋友課業優異,從來都是夫子誇贊的對象,一時間家破人亡寄人籬下誰受得了?
南成拍拍沈淮書的肩膀誇張的說“你小子不會就這樣消沉了吧?我還等着你聰明的腦袋瓜中個榜首然後帶我大富大貴呢!”
“我會的”沈淮書抿着唇認真道,中舉,入仕,為父親平複,是他一直為之奮鬥的目标
“嘿,這才是我南成的好兄弟!”
時間推移,一樓的戲子陸續退離,書生們自诩君子身份不在樓裏過夜,但是這一晚的開銷對于他們來說也是不少,本着回本的念頭還是玩到了最後一刻
臨走時南成突然想起了什麽對沈淮書說“你的花沒送出去吧,那個好像不能帶走得還回去”
沈淮書聞言一怔,剛要解釋已經送出去了,南成又探頭過來
“丢了?那也沒事,在樓裏丢哪都可以,反正不帶出去就成”
沈淮書還在下意識的摸口袋,摸着摸着面色難看起來,甚至拉開衣襟反複檢查
倒不是花的問題,而是娘給他做的平安符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