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草場上亂作一團,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大刺刺離場,将馬丢給等候在旁的仆從,獨自往最邊緣的帳篷去。
正如許正明所想,她雖然纨绔,但卻極護短,哪能丢下為自己受傷的下屬一走了之,必然要來查看情況。
馬球賽向來危險,一旦摔落下馬,輕則骨折重則身死,所以通常會在草場邊緣設有專門的醫療處,請來大夫駐守在帳中,讓傷者得到及時治療。
風撩起緋色衣擺,玄靴碾壓過塵土。
盛拾月剛走到一半,便聽見前頭有人壓低聲音交談,她對旁人的八卦不感興趣,也不想理會,擡腳就想要踹向前頭石子,試圖發出聲響,提醒前面人閉嘴。
可腳還沒有擡起,便聽見一聲丞相大人。
本能反應比腦子更快,盛拾月右腳一撤,直接旋身至旁邊帳篷,遮擋住身形。
倒不是她想要探聽對方的消息,而是一點兒也不想和對方撞見,省的等會又被裝模作樣的家夥念叨一頓。
盛拾月小聲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側過身,稍稍伸出腦袋,便瞧見一青色衣角,就在她躲避的帳篷的另一面。
此處的位置十分偏僻,幾乎到了草場邊緣,很難有人會路過,所以說話的人沒有将聲音壓得很低,而這個用來儲物的帳篷又略小,所以盛拾月即便不想聽,也不得不聽見。
另一女子的聲音有些熟悉,但卻記不起是誰,只能聽出她似乎格外關心寧清歌。
那人快速道:“陛下前幾日又提起此事,透露幾分想要賜婚的意思,但旁人詢問時,她閉眼假寐,不肯透露半點。”
寧清歌嗯了聲,短暫的音節分不出喜怒,倒是帳篷外的盛拾月幸災樂禍了下。
寧清歌身份特殊,雖是當朝丞相,卻出身低微,原家族因協助廢太女謀反,被革去所有榮耀與官職,家族中的乾元、中庸全被誅殺,坤澤與未成年子女則被納入掖庭為奴。
寧清歌當時不過九歲,是在母親的舍命庇護下,才從那吃人的地方活下來,而後又僥幸被聖上看中、培養,一步步登上如今位置。
所以她無家族依仗,算作女皇一手扶持出來的近臣。
再加之,寧清歌是梁國如今唯一一位頂級坤澤。
坊間曾有謠言,說寧清歌是陛下為未來繼承人培養的皇後,娶寧清歌者,得大梁。
雖是謠言,但卻難以尋到反駁之處,否則陛下為何會親自教導,将一個罪奴扶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位置?
而如今,最有力争奪皇位的六皇女、八皇女顯然也是信了這謠言,明裏暗裏追求寧清歌許久,後者甚至放出話來,非寧清歌不娶。
且寧清歌如今已有二十五,其他大臣明裏暗裏提過好幾回,卻不見母皇松口賜婚,而寧清歌也一副絲毫不着急的模樣,也不知母皇到底屬意誰?
不過這些都和她這個纨绔無關,她對那個位置毫無興趣,一心只想封王,然後離京趕往封地,過上真正肆意自由的日子。
另一人似乎思索了下,極為鄭重地緩慢開口:“當晚,六殿下被喚入宮中,左右侍從都趕至殿外,獨留六殿下與陛下對弈數盤,深夜才悄聲離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盛拾月恍然點頭,原來是她六皇姐啊。
她不由同情了下寧清歌,別瞧六皇女表面一副溫厚純良的模樣,但實際性子狡猾多疑,最會算計,她小時候在對方這兒吃了不少苦頭。
不過她轉念一想,這兩人也就半斤八兩。
這話可不是她胡說,世人總是她怕寧清歌,她自覺不然,只是不大想與這人接觸,想方設法避着寧清歌。
誰讓她明面上裝出一副清冷謙恭的正直臣子模樣,騙得聖上重用、朝臣信賴、百姓愛戴,每每撞見她們這些纨绔,還要駐足停留,擰着眉頭,搬出一堆禮儀規矩規勸教導。
惹得京中一堆二世主,一瞧見寧清歌就繞路走。
而盛拾月起初也是如此,直到她撞見過寧清歌逼迫一青樓女子下跪。
那日也是湊巧,盛拾月嫌那幾個狐朋狗友吵鬧,便遛出倚翠樓,往樓後的偏僻小巷裏去,試圖讓耳朵獲得一絲清淨,卻沒想撞見那一幕。
穿着倚翠樓衣衫的女子跪趴在地,邊哭邊央求着對方的饒恕。
站着的寧清歌不複之前模樣,半個身子都掩藏在陰影中,表情陰翳,眼眸沉沉,無端讓盛拾月生出幾分寒意,甚至覺得寧清歌真的有可能親自動手殺人。
而盛拾月這人,平生又最煩這種是明面上是一套,背地裏是一套的僞君子,上一秒還和你笑嘻嘻的稱兄道弟,下一秒就從背後捅刀,纨绔也好、混子也罷,起碼要坦坦蕩蕩,而不是像這種心思深沉、喜怒不定的人。
所以,之後的盛拾月都避着寧清歌走,不願與對方接觸半點。
但沒想到千躲萬躲,居然又到了這種尴尬的境地。
思緒散去,盛拾月終于回神,才發覺不知何時,對面的對話已結束,她偏頭瞧了眼,只看見一道身影快步離開,轉眼就消失在遠處。
那另一人呢?
剛剛從別的方向走了?
盛拾月揉了揉鼻子,便準備離開,剛邁出兩步,還沒來得及走出帳篷,便驟然頓住,只見那一道熟悉的青衣身立在哪裏。
盛拾月瞳孔一縮,露出幾分慌張之色,下意識想逃卻已來不及了,對面陷入沉思的人聽到聲響便擡起頭。
寧清歌生得清麗矜雅,五官輪廓無一不精致,好似丹青聖手用盡畢生所學,極力描繪的絕筆之作,微上挑的眼尾平添一絲柔妩,宛若翠枝積雪,冽而惹人憐。
可面前人卻看得冷氣直冒,嘴唇張張合合,竟冒出一句:“大人怎麽會在此處?”
這話說得有趣,惹得寧清歌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青底寬袍被風吹起,衣擺處的竹紋晃動,恍惚間還以為真有竹葉拍打。
盛拾月又憋出一句:“大人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另一人不曾開口,只往前邁了一步,将兩人距離拉近。
盛拾月本能想退,可僅有的倔脾氣又攔住她,平日裏她雖躲着寧清歌,但也得是在對方沒瞧見自己之前,悄然繞路躲開,要是現在就慌不擇路地退後,未免也太過丢面子吧。
自己好歹也是個乾元。
緋衣下的脊背繃緊,不知道何時,掌心有汗沁出。
寧清歌好似笑了下,笑意轉瞬即逝,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就消失。
盛拾月來不及追尋,便慌忙道:“乾元坤澤有別,此處又無外人,要是被旁人撞見,傳出閑話就麻煩了,如果丞相大人無事的話,某就先離去了。”
盛拾月平日最是随性,可眼下竟連“某”這樣的自稱都冒出來了,好像一下子從馬場鑽進了學堂,肆意桀骜的少女收斂了性子,如同只乖巧的貓。
寧清歌終于開口,語氣分不清喜怒,道:“九殿下真覺得無事嗎?”
盛拾月強強撐鎮定,揣着明白裝糊塗:“某一個纨绔皇女,能與大人有什麽事?”
打定主意,咬死不承認。
她比寧清歌稍高半個頭,往日站得遠,便不覺得有多大區別,而如今只差着半臂距離,只能稍低頭看着對方,風吹起的兩人衣擺,曾有幾次短暫相觸。
倘若有人路過,或許真會誤會她們是一對躲開喧鬧人群,偷藏在這兒,低聲耳語、訴說思念的親密戀人。
這個念頭讓盛拾月有些不自然,偏頭看向另一邊。
而寧清歌不躲不避,仰頭看向她,如墨玉溫潤的眼眸倒映着對方模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你聽見了。”
徹底斷了對方裝傻充愣的可能。
盛拾月一咬牙,便退後半步,立馬拱手至眉,繼而推手彎腰,行晚輩禮道:“那小九就恭喜嫂嫂,六皇姐自幼便得大儒賞識拜入門下,品行溫厚良善,定會厚待嫂嫂,不讓嫂嫂受半點委屈。”
這話全是盛拾月瞎編拼湊出來,可不知怎的,她越說越覺得真實,居然有幾分信誓旦旦的感覺,完全忽略了寧清歌驟然冷淡下去的面容。
“殿下是這樣想的?”
寧清歌好像擡了擡手,不知是要揍人還是要拽着對方的領子質問,可還沒有來得及擡起就止住,死死定在身側,只有被摩擦過的衣衫知曉。
盛拾月生硬地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寧清歌突然笑起,笑意不見眼底,說:“旁人不行嗎?為何非要是六殿下?”
她怎麽知道母皇怎麽想?
盛拾月忍住要冒出來的話,皮笑肉不笑地回:“都行都行,只要丞相大人喜歡就好。”
至于母皇同不同意,她就不知道了。
“那要是終生不嫁呢?”寧清歌定定看着她,也不知在是戲弄還是尋找一個虛無缥缈的答案。
盛拾月眨了眨眼,這個就有些為難了,寧清歌乃是如今梁國唯一一位頂級坤澤,而且又身居高位,若不嫁到皇家,她那本性多疑的母皇怎麽可能安心放權,雖不大明了朝中局勢,可朝中上下早已默認此事,她一個纨绔都看得出,寧清歌怎麽能不知道呢?
盛拾月只能結巴應付道:“這、大人心意已決,倒也可以,只是身邊無人相伴,逢年過節之時,難免孤苦了些,還是……還是盡量選個良人。”
“母皇與諸位大人大抵也是這樣想,所以才、才如此着急吧?”
緋色衣衫被風吹着,緊緊貼着挺直的脊背。
九皇女嚣張慣了,三公之一都不放在眼中,更何況旁人,平日行事随心所欲,哪裏會編出那麽多彎彎繞繞的違心話,可她一來本就有些懼怕寧清歌,二則剛剛被人抓住偷聽,正心虛着,哪裏敢再得罪對方。
聽到這些話,寧清歌表情不僅沒有緩和,反倒越發冷冽,一字一句地道:“謝殿下耐心勸導,本官必然會好好考慮。”
盛拾月頓時松了口氣,終于笑得真心了些,忙道:“小事、小事罷了。”
寧清歌就繼續道:“那作為感謝,我也告訴殿下一件事吧。”
“啊?”
寧清歌不等對方反應過來,直接說:“臣也該祝賀殿下快得良緣……”
“什麽?!”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盛拾月又驚又怒出聲喊道。
另一人偏了偏腦袋,好似完全不知情的無辜模樣,繼續道:“殿下難道不知道?前些日子就有大臣陸續上折,斥責殿下貪玩胡鬧,繼而有人向陛下提議,說是要給九殿下選門婚事,說不定殿下……”
寧清歌擡眼看她,勾了勾嘴角,繼續道:“說不定殿下就會為了夫人,變得穩重一些了。”
這天殺的,分明就是六皇姐、八皇姐為了寧清歌至今不娶,又煩極文武百官的催促,索性就拿出她盛拾月來擋一擋!
九殿下嘴角抽搐,要不是寧清歌還在面前,她都要提刀砍人了!
可這還沒完,寧清歌又善意地提醒:“內務府與禮部最近都在為祭典忙碌,所以一時抽不出人手來為殿下挑選坤澤,所以陛下便将此事交給了許大人。”
“許大人?”盛拾月眨了眨眼。
寧清歌笑着耐心解釋:“禦史大夫許侯雲。”
“許大人素日最疼愛幼子許正明,殿下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