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錨點.上
第33章 錨點.上
“啊?我打羂索?真的假的?”
藤原泉大腦中的所有思考都被五條悟這一句話掃清, 連同那些沒能接收完的記憶。
她現在大腦一片空白。不過還是在混亂中維持着理智。
“這麽着急嗎?”
“五條君你現在稍微冷靜一下。”
藤原泉先手撐在五條悟胸口把胸膛起伏劇烈的青年隔開。
“羂索有什麽能力我們也不清楚——至少這個世界的羂索有什麽能力我們還不清楚。而且他掌管着加茂家,我懷疑現在加茂家裏如銅牆鐵壁飛鴿難傳是因為裏面許多家臣被他操控了,直接殺死會不會連累無辜的人。另外如果他死了、加茂家, 現有總監部的一半勢力徹底混亂, 會有許多我們看不到的資源流落出咒術界,不能被我們掌握。我們掌控咒術界的進度不能那樣快——組織基礎跟不上。”
藤原泉一着急就讓人看不出來她很着急, 只能看到她神情比以往更冷靜,嘴上絮絮叨叨的話更多。把以前那些還在思考還沒得出答案所以不會說出的計劃全部一股腦倒出。邊想邊說。
“而且,這個世界的羂索除了很惡心, 還沒有證據他已經犯下什麽需要殺死的事吧?”
藤原泉以為自己只是說出自己的殺人原則,畢竟在有【不殺】教導的織田作,和父母遺物中期望她【不濫殺】的情況下, 藤原泉雖然看起來殺了很多人, 但是正如她的死亡小冊子中記錄的, 每個她直接或間接殺死的人她都有調研過此人有需要被法律審判的、應當殺死的罪孽。
藤原泉無意審判他人值不值得死, 只會因為織田作和父母的期望審判自己有沒有權力去對某人拿起殺戮的權柄, 算不算【濫殺】。
因此禪院直哉她沒有動手(未成年), 盡管殺死禪院直哉這個唯一的繼承人對手能夠少布置很多計劃。
而羂索, 她的确沒找到這人做了什麽壞事的證據, 雖然他這氣質看起來一看就是做過很多壞事,她也的确是因為發覺羂索對自己圖謀不軌又深藏不露才逃離加茂家,但是就是那個懷疑【加茂家有人被精神操控】這點她也還沒實錘。
所以——
藤原泉擡頭。
她金眸茫然了一瞬, 微張着嘴。
過了會才反應過來是自己下颚被雙指卡着擡起了頭。
白發青年的神情已經冷了下來。面上帶着點冷冽的嘲意。
“所以——”
“你不想殺他。”
藤原泉被自己嘴裏的話噎了一下,嘴裏那句【所以讓我完成調查、能夠在最大限度保留資源和減少對咒術界影響的前提下、更安全地對他下手。】, 這樣長的話, 在此時稍顯笑話了,像一串長長的鉛塊貫入喉嚨, 讓她失聲了片刻,瞳孔也一瞬渙散過了會才又聚焦。
少女重新強制冷凝。
“五條君,你現在狀态不太對。我們在這個時候決斷會有些——”
藤原泉盯着五條悟此時明顯不對、被莫名混雜的情緒點燃得發亮神異的藍眼,知道這是他前世回憶導致的,只是此時也沒有時間讓她斟酌語句更有話術地安撫下面前之人。只能憑借潛意識迅速回應。
“為什麽不肯、”
掐着下颚的手指用力了些,皮肉微微下陷,感知到了骨骼被按壓的痛感。
藤原泉張了張嘴,只是對上五條悟那情緒明亮的眼一瞬又有些無力。
也就是猶豫的這一瞬,青年的手冰涼地——剛剛還溫熱,此時已經被冷汗沁得冰涼——用手背蹭過她的側臉,皮膚相蹭,幾乎有些缱绻。
冰涼的指尖一下碰到少女眼角。
藤原泉猛地眼睫顫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是因為泉,之前被他撫養過吧。”
少女瞳孔緊縮。
“舍不得嗎。”
指腹按在了唇縫上,冰得讓人渾身一顫。
藤原泉:......
藤原泉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一直低着眼,不去看五條悟的眼神了。青年的藍眼裏情緒燒得過于明亮,和她平靜淡漠的金眸全然不同,感覺自己好像一張平淡的紙張,而他是灼灼的火。
多看一眼便要被燎燒殆盡。
藤原泉感覺自己好像已經被燒上了,所以情緒逐漸燃燒,理智逐步化為疲憊的灰燼。
她臉上那并不明顯的焦急慢慢褪去。
“對啊,舍不得。他還有着價值,可以利用來做更多的事。在計算結果顯示殺死他的利益沒有大于留下他時的收益時,我不會動手。五條君對這個答案滿意嗎?”
青年手指還按在她的唇邊,像擡起不聽話的犬只的下颚一樣,手指在情緒激動時一錯卡入了口腔,指腹恰好按在少女尖尖的虎牙上,少女身體一僵,又縮身想要收回牙齒,然而她并不是吸血鬼,不能收回尖銳的犬牙不傷到人,只能抓住五條悟的手往外抽開,得空開口。
“我想我們應該在理智清醒一些後再進行讨論。”
手被抓住了。
青年聲音平靜了些,那些沸騰的、燃燒的、血腥傷痛的回憶慢慢歸于平靜。
“泉,你總是這樣冷靜。”
“你說得對,他現在還沒做出那些事。”
藤原泉的理智在讓她聽到這些話時可以松一口氣繼續推進交談進程。
但是莫名的直覺讓她還是一口氣吊在喉頭。
莫名的、危險的直覺。
好像有什麽氣泡在深海裏慢慢鼓脹變大,然後緘默地、即将迎來——
“你的理智太理智了。”
“你的正義太正義了。”
破碎。
————
藤原泉幾乎是馬上就揪緊了胸口的布料。無數思緒像混沌的粒子在大腦裏無規律地沖撞。她的理智在告訴她現在應該送客五條悟或者找些什麽理由,總之要馬上離開這個讓她窒息呼吸不上來的場景。
但是一啓用理智,就回蕩起五條悟剛剛的話。
【你的理智太理智了。】
于是少女即将開口吐出的話就瞬間破碎。
好在在她眸光破碎又迷惑、茫然地像是被踹了一腳的小狗擡起頭來時,五條悟已經跳窗離開了。
幸好宿舍沒安防護欄。
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之後就忍不住佝下身。
心髒處驟然的絞痛讓她身體慢慢蜷縮。
她茫然地想,五條悟會通感到這樣的心痛嗎?他能理解這是什麽感情嗎?
她一瞬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覺得自己一會兒很想回橫濱去織田作那個平房二樓在他寫作的書桌地毯上蜷着,一會兒又覺得想要回到伏黑家的壁爐前,那裏會有個夫人給她遞來熱湯送來毛毯。
但是這兩個地方都回不去。有些茫然。
像是想要下雨然而又沒有這樣的機制,只有雲層重重壓着,越來越厚越來越厚,近乎天傾。
沉沉的雨雲顯露輪廓。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為什麽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不、
五條悟眨了眨眼,動作和被記憶沖擊的大腦一樣遲滞。
這和藤原根本沒有關系。
就在樓下淋雨的五條悟根本沒走,在通感到心髒的絞痛時就驟然彎腰,好像連着指尖也酸痛顫抖了起來。不過瞬間,他面上都是溫熱的雨水。
那些過往、那些曾經發生的傷痛的記憶。五條悟閉眼,腦海裏還是那些熟悉之人的屍體、滿眼血腥、還有他自己的......
和他無關。和藤原更是無關。
不該由她——
盡管大腦還被記憶中那見證許多人死亡、又瀕死的憤恨與絕望沖擊着,但是理智還是如殘木破水。
只是一瞬閃念,五條悟瞬間又翻回二樓,卷着一身風雨迅速跳窗進屋。他好像想要在裂痕還未發酵之前趕緊攏好。
然而他晚了。
屋裏已經沒人了。
只有大腦殘留着通感而來的劇痛。
藤原同步過了全部的記憶。
————
藤原泉消失了。
在她原本應該受過嘉獎,然後慢慢籌備高專開學事物的時候。
一直到高專開學,伏黑惠等新一屆的少年少女入學,高專也沒出現藤原泉的身影。
只有某天七海又拿着課件準備幫自己的不靠譜學長們代課的時候,從課件裏落出了一張有着少女筆跡的請假條。
隐隐知道少女和不靠譜學長裏最不靠譜的那位起了矛盾的七海:......
為什麽會有社畜絕交出走還要記得交請假條啊!!
社畜.負責後勤績效統計.七海,莫名有了種可以通感的可悲心理。
不過這張假條很快就被自己那個學長拿走了。也不知道五條悟怎麽知道的,同樣不怎麽出現在高專的白發青年風風火火地跑進他辦公室,拿到假條後在原地看了許久,反應過來就又風風火火地馬上走了。
正舉着教案打算問自己什麽時候代課結束的七海:......
算了。如果少女能夠早點回來也好。
但是——
七海眉微微擰緊了些。
少女的假條上沒有寫歸期。
————
夏油傑幾乎在事情發生的當天就知道藤原泉離開了高專。
在和藤原泉那樣交流過後,實際上心理的負擔已經輕了很多,他上次說的話不完全是為了博得藤原泉好感才說的,他的确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做噩夢,直到那天在藤原宿舍睡去才難得做了個好夢,而那天晨會後和藤原分別後,當晚也是一夜無夢的好眠。
而清晨剛剛醒來,習慣性地拉開窗戶時,窗縫裏就飄進了一張紙條。
熟悉的清逸草筆,簡短一句。
【稍微、再等等。】
再等什麽?
夏油傑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等到了高專就知道了五條悟和藤原那天的對峙。
“......什麽羂索?”他這樣去問時,自己的好友卻別開了眼不肯回他。
于是夏油傑便差不多猜到了這和他有關,于是他笑了下。
“是我死後發生的事?”
五條悟一吸氣,“啧”了聲,然後猛地一錘對面青年胸口。“你不......哪有後面那麽多事。”
夏油傑聞言便笑了笑,把五條悟的手拍下。“悟,你說錯了。那不是我們身上發生的事。”
五條悟一頓。
夏油傑見他聽進去了,便繼續道,“你只是剛剛得到記憶,有些沒能完全接受這些。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五條悟知道夏油傑說的【他們】指的是前世的他們。
夏油傑說着又開了個玩笑。“至少我們有泉,他們有嗎?”
五條悟想起前世自己的那個拟态人格消散前的嘆息。
【為什麽我沒有......】
自己忍不住和記憶中那個【五條悟】同步嘆息。
“但是、我好像......”
五條悟攥緊了衣袋裏已經被拿出來撫平過很多次的假條。聲音漸低。
低到了只有自己能聽到。
他好像,讓少女很傷心。
雖然那個笨蛋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傷心
————
藤原泉這次消失得有些久了。
五條悟去問伏黑惠、伏黑甚爾,甚至禪院直哉都問了遍,都沒得到關于少女的消息。
一方面他也算确認了少女是真的沒有親朋好友,根本沒有在這種時候她會去聯系報備的人——如果不算高專的假條的話。
一圈晃下來,居然只有伏黑甚爾跟她最熟一些,畢竟聯系認識很多年了。
但是就是伏黑甚爾也聯系不上她。
聽到他問話時,嘴角豎着疤痕的黑發男人只是聳肩。【那個家夥,一向只有她聯系別人的。】
【如果她不想你找到她,或者她沒意識到她需要給你留個行蹤時,你是完全找不到她的。】
沒有固定住處。沒有行李。身份證有造假的很多張,電話卡買了一疊虛拟號的電話卡天天換。
就像是水歸于大海,徹底無影無蹤。
一個人可以這樣沒有錨點嗎。
宿舍的一樣東西都沒有帶走,和她來時一樣,這兒仿若并沒有人的生活痕跡。
五條悟在從伏黑甚爾那裏回來後攥緊了手機。
他已經給藤原泉打過很多電話了。但是正如伏黑甚爾所說,她總是換號碼。
在她意識不到需要聯系他們時,就無人可以聯系上她。
完全是個、
下一秒去死都能幹幹淨淨無人知曉的家夥啊。
五條悟擡頭,無下限隔開了雨線。
然而下一刻,無下限解除,雨珠蹦入了白發青年的仰頭嘆息中。
五條悟一下想起那次在雨裏見到少女的模樣。兩手空空,連傘也不帶,好像就能融入雨幕裏了。
這世界上有什麽可以留住她的嗎?
如果她決定墜落,有誰可以抓住這縷無影無形的風嗎?
已經過了很多天,五條悟已經可以把前世的記憶整理得很好了。
所以也有了餘裕開始在腦海裏重播起那把記憶送入他大腦時的奇怪信息流。
【......請留下她吧。】
五條悟莫名的直覺讓他反複咀嚼這句話。
然後冰冰涼涼的,雨線滲入心髒。
他突然想。
恢複記憶,究竟是希望他們得救,還是希望少女得救呢。
是誰拯救誰?
如果是她的話。
真的有人能抓住她的手嗎?
那天跳窗前,在因為前世記憶情緒崩潰時餘光瞥見的、少女破碎又怔然的神情一瞬又浮現在腦海。
白發青年垂下的手手指痙攣了下。
他覺得手心有些癢。
心髒也是。
————
第一次得到藤原泉的消息時,并非是得到她本人的消息。
而是某日五條悟剛剛從公寓出門就看見了自己那個輔助監督學弟,伊地知捧着一袋文件有些緊張地和他說,他被總監部任命為了【窗】的主管。
啊......
于是伊地知就看見自己這位平時就很奇怪的上司此時更是奇怪地笑了笑,眉眼垂下、墨鏡滑下時露出的藍眼甚至有些溫柔。
“是她啊......”
五條悟又覺得晴天下了雨。
雨線飄進心裏。
又冷又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