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058章 第 58 章
你準備好了做一場永恒的夢,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與冰冷中永遠沉睡下去,那裏有先秦的詩,有南宋的月, 還有江湖的酒。
可夢醒了。
你感覺到胸腔被按壓, 吐出一大口水,随即狼狽地嗆咳起來。
感官逐漸恢複, 一雙手臂以焊入你骨頭的強勁力道緊緊地摟住你,他在劇烈顫抖,抖動傳導入你的身體,讓你的心髒恢複了跳動。
你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了高懸在天空的月亮, 原來雨已經停了。
格桑眼圈發紅, 用盡全力地抱緊你,聲音顫抖地說:“我……剛才回頭,發現你不見了……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救災結束了, 我們現在回家……不,去醫院……”
他斷斷續續地說着話。
剛才落水的小孩子站在旁邊, 臉色慘白,吓傻了一般,僵僵地一動不動。你沖他歉意地一笑,他愣愣地看着你,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小孩撲過來握住你冰涼的手,哭着用藏語反反複複地說着一句話。你想安慰他,可你的力氣只夠你動一動手指, 于是你用指尖輕輕摩挲他的手背,溫柔地對他笑了笑。
然後, 你靠在格桑胸前,失去了意識。
你昏迷得并不徹底,中途颠簸,鼻腔彌漫着皮革味與煙味,于是你知道在那輛老舊的桑塔納中。後來你聞到酒精和消毒水的氣味,這是來到了醫院。
冰涼的針管紮入你的靜脈,你的手腕被人小心翼翼地托着,似乎是怕你疼,他往你紮針的地方吹氣。
你迷迷糊糊地想,傻格桑,這算什麽疼呢。
漫長的黑夜,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哭。每隔幾分鐘,就用顫抖的手探探你的額頭和頸側,然後緊緊地握住你沒紮針的那只手。
你滿心都是歉意,你想安慰他,對他說沒關系,吓到他了,是你的錯。可你連維持昏睡的力氣也沒有,無數的夢魇向你襲來。
你想,其實你已經很勇敢。
你救過自己兩次。
第一次,地鐵站前那個擁抱後,你買了書。靠着伏特加賦予的微醺和軟件電流聲的陪伴,你一次次哭着中斷閱讀,又一次次咬牙哽咽着繼續。無眠的夜那麽長,怪獸的猛爪那麽尖利,可你到底是堅持下來了。你重新提起筆,在蟲食木葉的沙沙聲中,向摯友寄去雪中春信。
第二次,在渤海的潮聲中,在日出的金光中,你念着潮落浩歌歸去,下了那個決定,你将不惜一切,叩響燕園的大門。
你自救過兩次,你已經很勇敢了。
而且,從那個清晨踉踉跄跄地離開“家”後,你就再也沒掉過一滴眼淚。你很勇敢,也很堅強,你一點也不懦弱。
可是……人是不能救自己第三次的。
不知過了多久,你睜開眼睛。連續一周大雨後的首次放晴,陽光格外溫暖。
格桑的眼睛又紅又腫,見你醒來,他立刻湊上來問道:“有沒有哪裏難受?頭暈不暈?餓不餓?冷不冷?喝點水好不好?”
你輕輕搖頭。
他摸了摸你的額頭:“你受寒發燒了,醫生開了退燒和消炎的點滴,你什麽也別想,睡覺就行,我在。”
你輕輕嗯了一聲,說:“別哭了。”
他握住你的手:“你……為什麽不叫我,河水那麽冰,我皮糙肉厚,讓我去救就行的。”
你溫和地解釋:“我怕來不及,如果出事,小孩的父母會很難過的。”
他說:“那你的父母就不會難過嗎?”
你對他笑了笑:“沒關系的。”
他捧住你的臉,說:“你不想笑,就別笑,你不用在我面前僞裝。”
他又說:“你救的那個小孩兒告訴我了,你是自己沉到河中間去的。”他聲音顫抖。
前幾個小時的昏睡中,你感覺到左手的衣袖被撩起,他用棉簽蘸了藥水,塗着那些被河水浸泡後發炎的煙疤。他想必已經窺見了你腐爛的內心。
你沒什麽力氣地閉上眼睛。
“沒關系的,沒關系……”他緊握着你的手,“我已經告訴那個小孩,不要說出去。你不想說的事情,我不會強迫你,你只顧睡覺,休息,好好養病……”
你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西藏,發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在高寒缺氧的自然條件下,極有可能發展成肺水腫,危及生命。但你命大,肺部并沒有發炎,挂了三天吊瓶後,燒就退了下去。
一天下午你醒來,格桑正坐在床邊削蘋果。他扶你坐起,說:“剛才拉姆和她媽媽一起過來了,本來想等你醒後再走的。但我告訴她們你很虛弱,說話很耗體力,讓她們先離開了。”
你說:“謝謝。”
他倒來溫水讓你喝了,又将蘋果切成小塊給你吃。
幾天後你出院,格桑不由分說地帶你住到他家裏去。他家是傳統的藏式小院落,庭院裏種着青稞,角落裏是他親手做的巨大狗窩,多吉歡快地搖着尾巴迎接你們。
他将你安置在向陽的卧室,一天大部分的時間裏,房間都陽光普照。
格桑寸步不離地守着你。你的身體還有些虛弱,總是裹着軍大衣坐在窗前發呆。他就坐在你身邊,用小刀和木頭做一些手工。太陽下山後,他會抱你去客廳,那裏巨大的柴火爐正燃着熊熊火焰。他的動作迅速又出其不意,往往等你反應過來,你已經坐在了客廳墊着厚絨的扶手椅中。他會對你露出憨憨的笑容。
一天他送了你一盞他親手做的木制燈盞,薄薄的木片做成燈身,中間是一顆光芒溫暖的聲控小燈泡。
“救災那天,本來想趕在十二點之前回去,送給你的……”格桑說,“那天是你們漢族的除夕,我想對你說新年快樂。”
他又說:“那時,我想送你這盞燈,讓你挂在宿舍門口。這樣你每天下班回去,穿過院子時,就不會被臺階絆到。”
你微笑着說:“謝謝你,格桑。”
他撓了撓頭發:“……可我現在不想送你了,我想把你留在我家裏。”
“我要回去上班呀。”你說,“我會把它挂在房間門口。”
他最終還是拗不過你,等你身體好起來後,不情不願地送你回了駐村辦宿舍。
回內地過春節的同事陸續回到了村裏,你也恢複了正常工作,為村民解決疑難問題。厚厚的文件夾裏,做完的事情一樁樁歸檔,文件夾也漸漸變薄。
藏歷新年之前,米瑪收到了鄉財政的打款,三畝青稞地賠了一萬多塊錢。他興奮得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地來找你,往你的宿舍拎了十幾桶自釀的青稞酒,讓你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段時間,往往在你的上班時間,靠窗的玻璃會被輕輕敲一下,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來人正是那夜你救起來的小孩,他踮起腳尖努力地和你揮手。
你推開門出去,小孩會叽裏咕嚕地說話,然後往你手裏塞一塊熱騰騰的土豆,或者一塊風幹牛肉,又或者,一把他在路上采的各色花朵。
你會蹲下身和他視線齊平,笑着問他:“貢桑吃過飯了嗎?”
貢桑聽見自己的名字,會一個勁地用力點頭。
走之前他會和你揮手,說着那句所有漢族人都能聽懂的藏語。
“紮西德勒!”
貢桑的父母時常來找你,他們會激動地握着你的手,滿眼感激,說的話你卻聽不懂。你只能笑着點頭。他們給你帶來風幹牛肉,自釀的青稞酒——每家人釀的青稞酒味道都不盡相同,千種風味。偶爾你加班得晚了,他們會送來熱騰騰的飯菜。
這段時間,你的三人小課堂擴充成了五人,多了一個格桑,一個貢桑。貢桑今年五歲,聽不懂漢語,他似乎只是為了來聽你說話。拉姆現在不再是年紀最小的孩子,可興奮了,開始擺出大姐姐的架勢,在課間教貢桑數學題。她一邊寫,一邊用軟軟的嗓音說話。
你靠近去看,她便對你笑得露出潔白的牙齒:“如風哥哥,我在教他做加法!等下周,我就教他背九九乘法表!”
至于格桑,賴在這裏完全是為了充當人形鐘表,每天十二點剛到,他就代替你大聲宣布下課,比鬧鐘還管用。
他會跟着你去村委會的食堂,看着你切菜炒菜,在菜出鍋前獻寶似的撒上香菜,而後盛上飯,與你坐在宿舍的小幾前一起吃飯。
下午你上班,他去放牛。你加班得晚了,他非得陪你到下班,送你回宿舍,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有一天你整理村民的小額農貸材料,一直到夜深。等你揉着酸痛的脖子擡起頭,才發現已是淩晨一點,格桑早已趴在你旁邊的桌子上睡了過去。
你推醒他,說:“很晚了,留在我房間睡吧。”
格桑迷糊地站起身來,跟着你穿過院子,往宿舍走去。
你半蹲在井邊垂下木桶,格桑清醒了過來,從你手裏拿過繩索,打上來一桶水,倒入鐵壺中燒。
洗漱完後你躺在床上,格桑躺在幾步外的小沙發上——他已經很習慣睡這個小沙發。多吉趴在你們中間,發出輕微的鼾聲。
黑暗中,格桑問:“如風,這只是一份工作,你為什麽要這麽……”他停下來物色合适的詞語,“嗯……投入?投入得完全沒有私人時間,也不顧自己的身體。”
你解釋道:“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可我覺得不是這樣……”他說,“你天天加班到這麽晚,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留到明天上班時間再做的。上周夜裏十一點過,你都已經很困了,卻還去三組的一個阿佳家裏,幫她看生病的馬兒。還有昨天中午,你明明胃疼,嘴唇都發白了,還要幫村民核對材料,你可以讓他下午再來的。還有很多次,讓我覺得,你壓根不在乎自己。如風,你好像在自苦。”
他翻了個身,在黑暗中面向你的方向,又說:“對不起,這番話讓我覺得我很卑鄙,我不是說你不應該幫助大家,我知道你善良,溫柔,工作盡心。換做是我,我很願意幫助鄉裏鄰居,哪怕淩晨兩點去幫忙也不會有怨言。可一想到是你,一想到那些事會影響你的休息,我心裏就很別扭……”
他頓了頓,說:“在除夕那晚,我吓壞了。去縣裏的路上,你的身體在我懷裏那麽冰冷,呼吸那麽輕微。一個從未有過的卑鄙念頭湧上心頭,讓我發覺我是這樣的殘忍——我寧願你見死不救,讓那個小孩死去,也不願意死的是你。可轉念一想,你的良心會折磨你的,于是我想,那就讓死去的是我吧……是不是很卑鄙?我知道我很卑鄙,所以我在佛堂跪了一整夜,希望佛寬恕我的罪孽。”
你說:“格桑,你把這念頭講出來,就說明你心中是光明磊落的,你不卑鄙。”
格桑似乎松了口氣:“謝謝你的寬恕。可是如風,你能不能多在乎自己一點?”
你裹緊被子,聲音低緩地說:“在美國亞利桑那州的索諾倫沙漠上,生長着一種叫做樹形仙人掌的植物。沙漠雨水稀少,一到下雨,樹形仙人掌就會儲存很多很多的水,成為沙漠中其他動植物的生命源泉。樹形仙人掌為希拉啄木鳥提供住所,養活它們。在夏季開花時,樹形仙人掌用花蜜和花粉,為前往美國南部的長鼻幅、長舌幅提供食物與落腳處,讓它們能成功橫跨索諾倫沙漠。”
你頓了頓,繼續道:“在這裏,我希望成為樹形仙人掌,盡我所能幫助別人。”
格桑沉默了很久,說:“我明白了。”
藏歷新年有時與農歷新年重合,有時會晚一個月。今年三月,藏歷新年遲于農歷新年一個月到達,整片西藏的土地都歡快了起來,彌漫着鞭炮的硝煙味,濃濃的節日氛圍籠罩。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貢桑學會了一些漢語詞語,比如吃飯,喝水,偶爾結結巴巴地和你說話,你就耐心地教他一些基本詞彙。
藏歷新年前夕,他能說出一些簡短的句子。一日辦公室沒人,他偷偷跑來找你,對你說:“你不能再去河裏。”
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鼓着臉嚴肅地盯着你,非常可愛。
你就笑:“好。”
他伸出小指:“拉鈎鈎,這是秘密,我們之間。”
你含笑地俯下身,和他短短的手指拉在一起。
藏歷新年假期期間,村民們聚集在朗瑪廳,青稞酒和啤酒鋪滿了桌面,還有大盆大盆的牛肉和土豆。他們晝夜不歇地歡慶,醉倒後載歌載舞,音樂從未停止。
格桑把你帶在身邊,和朋友玩骰子和藏式象棋,你坐在沙發角落捧着青稞酒慢慢喝着,微笑地觀看着各式各樣的熱鬧。
每過一會兒,他就跑到你身邊,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俯下身貼在你耳邊,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喝點什麽,或者問你累不累,他帶你回去休息,又說想要什麽都告訴他,他會滿足所有。你讓他不用管你,好好玩不要拘束。
滿天星子的淩晨,藏族小夥子們跳起藏舞,舞臺上的格桑身姿矯健,步調陽光又快活。結束後他拉着你的手腕離開朗瑪廳,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坡。
你搓了搓被凍得發紅的手,對他說:“紮西德勒。”
格桑愣了一下,笑出聲來:“新年,要說‘洛薩紮西德勒’,大概就相當于你們漢語中的新年快樂。”
你也笑:“好,又學會了一句。”
他突然嘆息道:“現在是三月,時間已經過一半了。”
你明白他在說什麽,嗯了一聲:“駐村結束的時間在六月。”
格桑看着你,正色起來。他突然拉住你的手,單膝跪在你的面前。
“這些話我想了很久,希望你能聽我說完。”他說,“我沒有理由要求你留下,但我想把心裏話講給你聽。”
“我不知道過去生活中發生了什麽,讓你如此絕望又難過。如果回憶會讓你再次傷心,那麽你不用告訴我那些事情。我想帶着你一起放牛,你騎在馬背上,我拉着馬。到了陽光好的草場,我用口風琴吹曲子給你聽。你不喜歡出門的話,就在家裏等我,我每天采花給你。我洗碗,掃地,鋪床。你喝不慣這裏的水,我就去縣裏給你買桶裝水。”他說得颠三倒四,緊張卻真誠,“或者,你不喜歡長時間呆在一個地方的話,我就賣掉牛,賣掉房子,陪你去旅游,去流浪。多吉和我們一起。或者再養一只貓,如果你喜歡的話。”
“顧如風,留下,做我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