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輕風擁繞的蒙德城,雲層交織翻滾着太陽。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投出斑駁光影,哥特式風格的走廊像條通往燈塔的小路。
走廊盡頭,少女提裙往前走。
她墨發如藻,黃裙紅紗勾勒出細窄腰身,每根發絲都被精心打理過,像展示在櫥櫃裏的布偶。
鞋跟踩在地板上,噠噠前行,少女在一間房前停住,準備敲門的動作随着屋內的吵架聲戛然而止——
“父親!您怎麽能讓露奈特嫁給霍索斯那種混蛋!”
“他暴戾成性是整個蒙德城都出了名的!不僅酗酒還對女人動手,身邊的女伴更是換個沒停。”
“您這樣做,不等同于把露奈特往火坑裏推嗎?”
嘭!
回應兩位青年的,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的煙灰缸。
“什麽時候我的決定輪到你們質疑了?”
莫爾根冷笑一聲,眼底滿是陰翳。
語罷,他掏出打火機,眯着眼睛轉動金屬軸輪點燃香煙,視線在兩位養子身上來回掃動。
三人都沒開口說話。
屋內緊張的氣氛如弓上搭箭蓄勢待發。
“父親,您在房間裏嗎?”
露奈特敲響木門,她的嗓音清甜好聽,帶着鼻音,像是剛睡醒。
沒有威脅,無害且脆弱。
莫爾根心情有所好轉,臉上重新挂上笑容:“在呢,進來吧露奈特。”
門把手扭轉,露奈特輕輕推開門,發現屋內有三人,驚喜地彎彎眼睛:“哥哥們也回來了呀。”
望着露奈特天真爛漫的笑臉,兩位青年勉強揚起一抹笑容。
無力感侵襲布蘭溫,讓他難以呼吸:“露奈特……”
“嗯?怎麽了?”露奈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見布蘭溫遲遲不回答,露奈特疑惑地轉身問莫爾根:“父親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盤繞的煙霧熏得露奈特眼睛發酸,她琥珀色的眼眸悄然噙上淚花。
仰着下巴說話時,直挺的後背和細嫩的脖頸,宛如一株搖搖欲墜的薔薇。
莫爾根摁住香煙的指尖一頓,然後恢複正常。
“露奈特,上周你已經成年了,到了法定結婚年齡,爸爸給你相中了一門親事。”
“好啊。”
露奈特揚起一個乖巧的笑容,毫不設防的琥珀眼眸一眼就能看到底。
一如往常。
十歲時莫爾根禁止她跟好朋友玩耍,露奈特含着眼淚默不作聲;
十三歲時領養的流浪狗屍體飄在後池,露奈特把自己關在卧室一宿,第二天恢複如初;
十八歲時莫爾根要求她嫁人,她不問是誰笑着答應。
從第一次反抗害得養兄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一周時,露奈特就清楚。
順從,才能有機會獲得利器。
也許在莫爾根看來,他出錢養她,到處尋藥讓她維持人形,她就是他的所有物。
是一件商品,誰給的籌碼多,他就扔給誰。
“露奈特……”艾維斯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露奈特的手臂,“你就不問問對方是誰,是不是适合你的人嗎?”
莫爾根沒有說話,臉上依舊是笑容,一如露奈特點頭答應時那般。
只是他墨綠色的眼裏,盛着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可怖幽森。
仿佛暗處看不見的狼,随時會呲着利齒血口撲向你。
手臂上的勁大得讓人倒吸一口氣,但露奈特連眉都沒蹙一下。
她信任地彎起眉眼:“父親選中的人,必定是最适合我的。”
艾維斯張張嘴,無力地松開露奈特的手臂,低垂着腦袋,一言不發。
“可父親為你選中的,是霍索斯公爵。”布蘭溫死死地盯着露奈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不情願來。
只要她點頭,他和艾維斯拼死都會讓她獲得自由。
但他多慮了。
看露奈特的表情,她确實是願意的。
艾維斯這會覺得他倆就像個傻子,卯足了勁想救一只飛蛾,卻不料人家就是喜歡撲火。
無法再看下去,艾維斯摔門離開。
“好孩子。”
莫爾根笑着從皮椅沙發上起身,走上前幫露奈特理了理衣袖:“爸爸跟哥哥還有點事要說,你先回房間休息吧。”
露奈特點頭,望着布蘭溫沒有表情的英俊臉龐,輕聲道:“下次見,布蘭溫哥哥。”
回應她的,是布蘭溫從未有過的冷漠。
輕輕帶上門把手,露奈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沿着走廊一路下樓梯,在花園門口遇見了特地等待她的艾維斯。
“你知道霍索斯是什麽人嗎?”艾維斯步步向前,想知道怎樣才能讓露奈特清醒過來,“他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你一旦嫁過去,就再也別想從地獄逃出來了!”
莫爾根是在風起地撿到露奈特的,在此之前,誰也不知道露奈特經歷過什麽。
他們不知道,脆弱的露奈特被關在籠子裏,跟野獸搏鬥,跟同齡孩子厮殺。
最後,卻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他們認識的露奈特,只是住在燈塔的公主。
不谙世事、一碰就碎。
“風神會庇佑我們的。”
無數次,露奈特都是靠這句話堅持下來的。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終于找到風起地。
樹葉在翻湧的雲海下嘩啦作響,淚水順着眼角滑落。
露奈特許願,她想要自由。
很可惜,風神沒有聽到她的祈願。
她從虎穴落入了狼坑。
如今,又要從狼坑被未知的巨獸叼回去。
這次,露奈特決定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怪風神。
或許祈願的人太多。
風神沒有聽到她的祈求。
露奈特踮起腳尖,溫柔地拍了拍艾維斯的腦袋:“風神會庇佑我們的,艾維斯哥哥。”
謝謝你們。
露奈特揚唇,曾經冰封的心髒被溫暖填滿。
她也想永遠跟哥哥們在一起。
但是,她不能因為自己想要自由,而害了兩位哥哥。
望着少女堅韌的背影,艾維斯握緊拳頭,眼神逐漸堅定。
不管她願不願意,需不需要,他們都會把最好的東西給她。
夜幕降臨,星辰挂滿蒙德城,微風洗去夏日的煩悶。
一彎新月悄然挂上,露奈特倚着燈塔的窗戶,覺得月亮很近,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露奈特小姐,今天是一號,您該吃藥了。”
女仆敲門,得到回應後,端着盤子進來,上面放着一粒黑色的藥,和一杯盛在陶瓷茶杯裏的水。
露奈特轉頭,墨色頭發從肩頭滑落,她身着米黃色睡裙,花苞在腳踝綻放,眨眼時睡眼惺忪的樣子,宛如一只小貓。
“謝謝,又麻煩你走一趟了。”露奈特捏起藥丸放進嘴裏,雙手捧起茶杯。
見露奈特如此客氣,女仆受寵若驚:“這是我應該做的,露奈特小姐。”
露奈特仰着小臉一口喝完所有的水,有水滴順着嘴角滑落至脖頸,她将茶杯放回盤子上,拾起桌上的手帕擦拭。
跟往常沒什麽不同。
女仆松了口氣:“晚安,露奈特小姐。”
“晚安。”
露奈特躺到床上,緩緩閉上雙眼。
燈光熄滅,門關上,微不可見的金屬鎖鏈聲響起。
女仆将鎖鏈緊扣,這才轉身去向莫爾根先生彙報。
流動的月光像風一樣拂過床上的少女,宛如一首悠長的樂曲。
下一秒,露奈特睜開眼,眼底一片澄清。
她伸手至嘴邊,張嘴,捏出被透明紙張包裹的藥丸,擦拭幹淨,從床底摸索着掏出一個包袱,将藥丸放進去。
五分鐘後,露奈特換上常服,背着包袱重新回到窗前。
月亮升到了燈塔上方,整個蒙德城沐浴在溫柔的月光下。
臨近午夜時分,不知哪一縷清風吹來,露奈特突然感覺心髒像被一只手攫住,密密麻麻的疼痛傳遍全身。
她抿唇捏緊拳頭,只一會額上就布滿了汗珠。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無形的空氣擠壓着每一根神經,露奈特死咬住嘴唇,腦袋上緩慢長出貓耳,緊接着,軀體迅速變小。
一會的功夫,她變成了一只奶乎的布偶貓。
常服緩慢散落在地上。
粉色的肉墊搭在窗沿上,露奈特眨巴着圓潤的寶石藍眼睛,迅速計算燈塔到花壇的距離。
尖銳的牙齒勾住包袱,一躍從月亮跳下。
身姿矯健的小貓穿梭在蒙德城的大街小巷裏,稍不留神就消失不見了。
廢舊的地下室裏,擺滿了大小各異的機械裝置。
步伐輕盈的小貓擠着門框進來,扒拉兩下爪子,從包袱裏翻出一粒藥吞下。
沒一會,難以呼吸的疼痛消失,露奈特重新恢複人形。
她摁下燈的開關,找出木櫃裏的騎士服穿上,推開隐藏門,展露在眼前的是一架半人高的圓球形機甲。
機身是銀色的,線條流暢,透過玻璃能看見中間的主控室,下方由兩只堅實的鐵爪支撐。
算不上頂級配置,但這是露奈特短時間內能達到的最高完成度,光是引擎的改裝就花費了她近一周的時間。
露奈特将手掌撫在識別儀器上,藍光閃過,滴地一聲,艙門緩慢打開。
她拿上包袱,确認重要的書籍都帶上了,關閉艙門,坐在駕駛座上,娴熟地操控機甲破牆而出。
“轟”地一聲。
蒙德城破舊的小屋牆上砸出一個半徑約一米的洞。
銀色機甲緩緩走出,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芒,像只久經沙場的野獸。
露奈特确認目的地——
楓丹。
下一刻,機甲朝定一個方向,悄然飛速前進。
晨光劃破天際的那一刻,圓形機甲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莫約一個時辰後,一位身着真絲睡衣的貴族男人急匆匆地敲響了蒙德城西風騎士團的大門——
“琴團長!我女兒露奈特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