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第 23 章
周五下班,方寓寧和沈赫行一起去機場接方海,商務車按時等在醫院門口,上車後司機問:“是二號航站樓對吧?”
“是的,”沈赫行打開手機看航班信息,“飛機六點二十落地,我們過去正好合适。”
“嗯。”方寓寧給方海打了電話,确定他要來後,專門去問了沈赫行這次學術會議能不能帶他一起參加。
參會人員不能輕易變動,沈赫行想了個辦法,給方寓寧報了個志願者的名,讓她以志願者的身份參加活動。
接機口的人不多,方寓寧掃視着出來的人,很快便看到方海的身影,她正要上前,忽然看見方海身後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媽?”方寓寧跑過去,“你怎麽一起來了?瑤瑤怎麽辦?”
趙月欣手挎着包:“你外婆來幫忙帶兩天,後天不是你生日?我們來陪陪你啊。”
沈赫行和他們握手:“方老師好,趙老師好,我是接待你們的小沈。”
“你好你好,”方海對趙月欣介紹道,“這可是張院長的學生。你爸是沈明老師對吧?上次他來雲城我們還一起吃過飯。”
後一句是跟沈赫行說的,沈赫行回答道:“是的,來張老師你行李給我。”
方海把行李箱遞給他,沈赫行在後面走,留空間給他們一家人說話。
趙月欣:“你最近複習得怎麽樣?”
方寓寧:“還可以,西綜一輪已經結束了,政治剛剛開始。”
趙月欣:“嗯,打算選哪個科室?要不去消內?消化內科可是雲城省人民醫院的王牌科室。”
方寓寧原本興奮的表情一滞,眼神黯瞬間淡下去,她小聲道:“還沒到報名時間呢,我再跟學長學姐打聽幾個老師,考本校的話好考一些。”
方海語氣威嚴道:“考什麽本校,你在外面待六年還沒待夠?當初就讓你報雲城醫大你不報,你要是聽我們的話,也不至于現在還需要考研!”
方寓寧有些不耐,又不敢發作出來,只推脫道:“到時候再說吧。”
話語之間,他們到了停車場,沈赫行坐到副駕上面去:“方老師,今天晚上來參會的教授們有聚餐,你要出席嗎?”
方海道:“去吧,你去不去?”
他看向趙月欣,趙月欣理了理衣服:“你自己去,我和寧寧去吃飯。寧寧,晚上想吃什麽?”
方寓寧道:“有一家江城本地菜館,味道挺不錯的,我們去那裏吧。”
趙月欣不屑道:“江城菜有什麽好吃的?要說吃的還得是雲城,你網上看看哪裏有雲城菜,我們去那裏吃。”
方寓寧打開手機搜索,心說又是這樣,既然你不聽我的,那有為什麽一開始要問我的意見?顯得你好像很開明似的。
訂下餐廳,趙月欣:“明天休息一天吧,我帶你出去玩兒,少複習一天也沒什麽。”
“啊?可是……”方寓寧看向沈赫行,“我以為只有爸來,想着離他近一點,讓師兄給我報名了會議的志願者。”
“你怎麽不跟我們說一聲呢?”趙月欣帶着嗔怪道,“小沈,她這個志願者能請假嗎?我工作忙,江城又離雲城遠,過來一趟不容易。”
“可以,”沈赫行從前面轉過頭來,“等會兒我跟負責人說一聲。”
“謝謝你啊。”趙月欣沒好氣地看了方寓寧一眼,“你說說你,做事總是這麽沒條理,做決定前都不跟家裏商量一聲。”
方寓寧默不作聲地看着車窗外,沉悶得仿佛一尊雕像。
沈赫行擡眼,從後視鏡裏看着方寓寧,漆黑眼底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在來機場的路上,他的視線一路都或是隐秘、或是光明正大地跟随着方寓寧,那時她是多麽雀躍,整個人都洋溢着緊張和期待,一臉憧憬地看着前方。
可現在,她才不過和父母見了半小時,卻像是被吸食掉精氣的花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了。
學術會議的開會地點在國際會議中心,會議中心旁邊就是酒店,沈赫行帶方海他們辦好入住便離開了。
收拾好行李,方海留在酒店參加聚餐,趙月欣則和方寓寧一起出去吃飯。
她們點了幾個雲城特色菜,菜上來了,趙月欣每道菜挑了幾筷子,挑剔道:“一點都不好吃。”
方寓寧喝了口茶:“人家餐廳開在江城,肯定要照顧江城人的口味啊,再說我覺得還好吧,味道挺不錯的。”
趙月欣沒好氣道:“我看你都快被江城同化了!那個小沈,就是你之前跟我說過的師兄是吧?”
“嗯,怎麽了?”
趙月欣笑了聲:“你跟我說他多麽多麽厲害,我看也不見得,他老師是院士,媽媽還是主任,他能有今天,還不是全靠他們。”
方寓寧放下碗筷,皺眉道:“你不要這麽說,師兄是個很要強的人,不會做那樣的事。”
趙月欣顯然不把方寓寧的話當回事兒,似笑非笑又意味深長:“你以後上了社會就知道了。”
你以後上了社會就知道了。
方寓寧很讨厭這句話,它充滿了大人的傲慢,具有很濃厚的居高臨下的意味。
當大人們說出這句話時,他們最期待的就是孩子在經歷一系列風雨洗禮和摸爬滾打後,再回到家裏再向他們叩首臣服,再向他們承認——
你們都是對的。
這其中的惡趣味難以言表,方寓寧頓時沒了食欲。
可趙月欣心情卻仿佛好多了,被她評價為不好吃的菜,卻還讓她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
吃完飯,方寓寧把趙月欣送到酒店,趙月欣道:“我這段時間都沒休息好,明天中午我來找你,中午我們去吃飯,下午帶你買兩身衣服。”
方寓寧道:“好。”
回程中,方寓寧面無表情,看着窗外的車水馬龍。
本以為許久不見,或許會有些家庭的溫馨,可沒想到,這幾個小時相處下來,讓她心裏生起一個念頭——
還不如不見。
手機震動了下,方寓寧打開,是沈赫行發來的消息。
沈赫行: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方寓寧眼神立刻亮起來,點到打車app,看還有多久才能到學校。
車子一停,方寓寧飛似的打開門下去,晚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方寓寧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氣質卓然的男人。
“師兄!”方寓寧跑到他面前。
沈赫行手裏提了個袋子:“先進學校,我買了點吃的。”
“嗯!”方寓寧掃了臉,把沈赫行一起帶了進去。
老校區面積不大,但勝在環境清幽,他們坐在大樹下的長椅上,聽着蟬鳴,打開食物盒子。
沈赫行買的是章魚小丸子和關東煮,方寓寧開心道:“謝謝師兄,正好有點餓了。”
她話音一頓,按道理,和久別的親人重逢的第一頓飯,應該是吃得很好的,可沈赫行卻依舊給她買了宵夜。
方寓寧艱澀道:“不好意思啊師兄,讓你見笑了。”
“什麽見笑。”昏黃的路燈燈光穿過樹葉叢,落在沈赫行的身上,明暗相間的光襯得他難以捉摸。
“是心疼你,來安慰你的。”
方寓寧眼睛倏地睜大,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一陣風吹過,地上的落葉在地上飄移。
這個夏夜,如此清涼而靜谧。
沈赫行用兩根竹簽紮了一顆章魚小丸子:“先吃。”
他的動作沒有把竹簽交給方寓寧的意思,方寓寧猶豫片刻,試探着靠近,用嘴銜下那顆章魚小丸子。
丸子還是溫熱的,上面撒着木魚花和海苔,裏面的章魚塊軟彈有力。
方寓寧捂着嘴細細地嚼着,面色發粉,她隐隐約約覺得此刻的氛圍有點不太對,但又舍不得破壞,只想沉浸在這短暫的美好中,彌補今日的不足。
她從來沒談過戀愛,沒開竅,如果她開了竅,就會明白,她所沉溺的氛圍,叫暧昧。
這樣吃了兩顆章魚小丸子後,方寓寧打開關東煮杯的蓋子,裏面有她喜歡的蘿蔔和海帶。
她先吃了蘿蔔,然後将關東煮放到一邊:“師兄,我爸媽他們很怕我不回去。”
沈赫行言語平靜:“你有什麽想法嗎?”
方寓寧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其實他們很愛我,會為我花錢,會幫我規劃我的前途,從小到大都沒打過我……”
“等等,”沈赫行打斷了她,“前面暫且不說,不打孩子,這不是做家長最基本的素養嗎?”
“父母以不打孩子來美化自己,說自己是好父母,就好比一個道德品行并不過關的人大言不慚地說,至少他沒有違法犯罪,他是一個好人一樣。”
“還有送孩子上學,給孩子提供吃穿,這些都是一樣的,這是身為父母最基本的義務。它和我們的道德法律一樣,是最低的底線,并不是完成了它,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用它來标榜自己。”
沈赫行放松地坐着,長腿撐在地上,拉出比例極為誇張的影子。
他眼瞳漆黑深沉,好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方寓寧被他那樣看着,就像她過的前二十多年都被他看穿了一樣。
“師兄,”方寓寧盯着他,感慨道,“你以後一定是個好爸爸。”
她知道沈赫行說的很有道理,但是從小到大苦難教育讓她深感父母的不容易,她一邊對他們的愛感到窒息、想要逃離,可偶爾出現的溫情瞬間又讓她感到眷念。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父母對她再壞一點,壞到她的心千瘡百孔,壞到她就算離開也無可指摘。
方寓寧不得不承認,其實這麽多年以來,她一直期盼着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她徹底失望、永遠不再回頭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