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
第 17 章
突然的亮光令方寓寧遮了下眼,還沒來得及問沈赫行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就進入正題:“你最後選的哪個病人?”
方寓寧回過神來:“兩張床的病人我都問過了,我覺得28床的病史要簡單一些,就選他了。”
沈赫行點頭:“他是什麽情況?”
說起這個,方寓寧覺得很神奇:“他是吞了顆棗核,自己不放心,去做了個胃鏡取了活檢,然後發現是胃癌。”
“吞了棗核去做的胃鏡?”考執醫的時候有類似這種例子的題目,但沈赫行還真是頭一次在現實生活裏碰見這種情況。
“對,他一年前有過左季肋區的疼痛,去醫院開了雷貝拉唑,吃了以後好轉。今年二月份又出現上腹部的疼痛,而且他說痛得要更厲害一點,醫院又給他開了雷貝拉唑和嗎丁啉,吃了之後再次好轉。最後就是這次來我們醫院了。”
沈赫行聚神思索:“他之前有做過胃鏡沒有?”
方寓寧回道:“他說二月份的時候醫生本來給他開了,但是後來沒做。”
“沒做的原因呢?這個有問嗎?”
方寓寧搖頭:“沒有。”
沈赫行拉開最前排的椅子,讓她一起坐,放松的姿态與夜晚安靜的氛圍十分契合。
“當一個病人本來要做一項檢查,但是沒做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問清楚原因。”
“比如二月份的胃鏡,他為什麽沒做?是不是咽喉食管的情況不允許?比如有腫塊占位,鏡子下不去。另外HP查沒有?陰性還是陽性?這些都要問到,明天你再補充一下。”
方寓寧将病史記錄放到二人之間:“HP檢查有的,是陰性。”
“嗯,那就好。”
梳理完一遍病史,沈赫行從櫃子最底層抱出來一個長盒子,他打開,取出裏面的半身假人,平放在桌上。
“查體你們診斷課上應該都學過,因為各個系統器官太多,全部查完太耗時間,所以我們一般就只查胃腸這一塊。”
他平時話不多,涉及專業領域卻侃侃而談,以往覺得冗餘晦澀的知識經他一串,顯得條理異常清晰。
“首先,我們先看患者的一般情況,意識是否清醒,檢查是否合作;胃癌患者可能會有慢性失血,所以我們要看一下患者是否有貧血貌,口唇甲床是否蒼白,下肢是否水腫,然後再是腹部——”
方寓寧主動道:“這個我還蠻熟悉的,師兄我做一遍給你看看。”
“行。”沈赫行退到一邊,讓出空間給方寓寧操作。
視聽叩觸結束以後,沈赫行問道:“查脾髒的時候你的手是怎麽放的?”
方寓寧把手放在假人的右下腹,手掌和左肋平行:“這樣啊。”
“錯了。”沈赫行走近,握住方寓寧的手腕,逆時針旋轉了九十度。
“應該是這樣。”
沈赫行的手掌很大,手指也長,握住方寓寧的手腕還能富餘相當長的一段指尖。
他的動作紳士至極,調整好位置就馬上放開,沒有令方寓寧感受到半分不适。
可饒是如此,方寓寧依舊覺得,剛剛被沈赫行握過的地方,隐隐有些發燙。
“……對喔,摸脾髒的時候應該是垂直于左肋肋弓。”方寓寧平複着呼吸說道。
沈赫行:“就這個問題,其他的都做得不錯,還有什麽疑問嗎?”
“沒有了,”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方寓寧很是過意不去,“師兄你餓不餓?我請你吃宵夜吧。”
“你請我?”沈赫行收拾好東西,抱着手臂靠在櫃子邊,嘴角帶笑,“你一個連工資都沒有的人,想吃什麽?我請你。”
一句“連工資都沒有的人”戳到方寓寧的痛處,她受傷道:“師兄,我是為了感謝你幫我弄這個教學查房,你又出力又出錢,這算什麽呀。”
沈赫行挑了下眉:“那行,等你哪天發工資了,再請我吃。”
方寓寧:“……你直接把這頓飯推到明年了。”
“明年?”沈赫行反應過來,“你要考專碩?”
醫學生要做醫生必須有規培證,讀學碩的話,畢業之後必須再經過三年規培;讀專碩則是四證合一,畢業之後有規培證,相當于省了三年時間。
當然,視醫院良心程度,讀專碩這三年,會有一定數量的工資。
大多數人都願意節省三年規培的時間去讀專碩,但也有一部分人為了更好讀博而選擇學碩,畢竟現在的好醫院都只招博士。
江醫大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醫學院,幾乎人均卷王,方寓寧又是年級第一,按照常理,不應該這麽沒有野心。
方寓寧:“是呀,我想早點掙錢嘛。”
畢竟,手心向上的日子,不是那麽好過。
沈赫行默了幾秒:“我幫你打聽一下江醫大哪些老師比較大方。”
他見方寓寧表情不太對,擰眉道:“你不考江醫大?”
方寓寧垂頭喪氣道:“我爸媽應該會讓我回家。”
沈赫行問她:“你想回去嗎?”
方寓寧嘆氣,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回家當然好,家裏有她的爸媽,妹妹,還有她最愛的外婆。
可同時,她也深刻地明白,如果她回去,這輩子,恐怕就沒什麽輕松日子了。
沈赫行很少給別人建議,尤其是事關他人命運的建議。
可是,看着方寓寧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他鬼使神差道:“留下來吧。”
方寓寧擡眸看他,他又重複了一遍:“留在江城吧,這裏挺好的。”
.
江城的确是個好地方,經濟繁榮,沒有極端氣候,也沒有什麽地質災害。
望了一眼窗外的燦爛陽光,方寓寧收回目光,繼續背28床的病史。
今天事情屬實有點多,不僅要教學查房,中午還要去上小講課,還輪到她值夜班。
方寓寧加重了背誦的語氣,整個人有些崩潰。
“師妹,背完了嗎?孫老師說可以開始了。”沈赫行來叫她。
“噢,來了。”方寓寧視死如歸地跟了上去。
走到病房外,沈赫行突然想起:“你聽診器帶沒帶?”
“帶了,在值班室,我去拿。”方寓寧拔腿就跑。
沈赫行攔住她:“算了,直接用我的。”
他取下聽診器,繞過方寓寧頭頂,輕輕挂在她脖子上:“加油。”
黑色的橡膠管落在脖子上,帶有微微的涼意,方寓寧摸了摸聽筒上的刻字,眼睛忽地瞪大。
居然是3M的聽診器……
沈赫行見她愣神,雙手放在她肩上,推着她進了病房:“走吧。”
他們進去沒多久,孫老師也帶着一大批實習醫生規培醫生來了,病房內差點裝不下。
這麽多人看着她,方寓寧心髒“突突”地跳,緊張之意油然而起。
不過,當看到站在不遠處,身姿挺立的沈赫行時,她定了定心,口齒清晰地介紹道:“患者男性,48歲……”
說完病史,接下來就是查體,聽診的時候,方寓寧忍不住感嘆,不愧是一千多的3M,音質比她十幾塊的魚躍清楚多了!
等她彙報完畢,孫主任先是對病人表達了幾句關心,然後把所有人都叫出去。
“這個病人可以說是那顆棗核救了他一命,一般誰會因為吞了個棗核就去做胃鏡?他二月份的胃鏡沒做,遇到這種情況很多人覺得沒做就沒做吧,反正後面吃藥也吃好了,沒必要再做一次,你們說是不是?”
大家都點點頭,孫主任開始提問:“剛剛我們也傳閱了一下這個病人的胃鏡和活檢報告,大家都看到圖片上的潰瘍,誰來回答一下良性潰瘍和惡性潰瘍的病理區別?”
這個可以說是病理學的重點考點了,見其他人沒有想回答的跡象,方寓寧作為彙報人,首先站出來道。
“良性潰瘍比較小,一般小于兩厘米,邊緣和基底比較光滑,胃黏膜皺襞呈放射狀;惡性潰瘍直徑一般大于兩厘米,基底凹凸不平,邊緣不規則,還有胃黏膜皺襞中斷。”
孫主任贊賞道:“不錯,不過大小這個不準确,不一定大就是惡性,我以前有個患者,潰瘍好大一片,但病理出來就是良性;還有粘膜皺襞糾集,它有時候也是沒那麽明顯的。”
之後孫主任又提了幾個問題,大家或多或少都答上了一些,看着時間差不多,孫主任便宣布結束。
“小杜啊,等會兒照片記得發我啊。”孫主任跟他們組的另一個醫生叮囑道。
方寓寧不明所以:“什麽照片?”
沈赫行回答:“教學查房的照片,要留記錄。”
“噢,我都沒發現杜師兄拍了照,”方寓寧轉身,“我先去給病人換藥啦。”
方寓寧拿上三個換藥包,先來到30床患者床旁:“先生你好,我現在要給你換藥了。”
患者輕飄飄瞥她一眼:“你會換嗎?”
方寓寧手一頓:“我會啊,換藥就是我負責的。”
“就讓你來給我換啊,你們醫院可真會敷衍人。”
方寓寧皺眉,她知道有些患者對年輕醫生态度不太好,但是她都覺得無所謂,只要不耽誤她工作就好。
可是面前這位,絲毫沒有配合的意思,她也不能直接掀開人家被子強行換。
正當她為難之時,一只手撥開床簾,沈赫行從外面走進來,眼皮緩緩掀起,眉目冷靜,周身氣壓低沉。
他啓唇道:“在醫院治療請配合醫生,有什麽意見來跟我提,不要為難我們師妹。”
病床上的男人嘴巴嗫嚅,拉着臉“哦”了一聲。
沈赫行向方寓寧擡了擡下巴,示意道:“給他換。”
方寓寧眼神發亮,揚起嘴角用力點頭。
換完藥,她洗幹淨手,坐在沈赫行旁邊笑着說:“謝謝師兄替我出頭。”
沈赫行交代:“以後遇上這種事情直接來找我,有些人就是喜歡看人下菜碟。”
有人撐腰,方寓寧當然樂意,她開心道:“好。”
屋子裏空氣有些悶,沈赫行單手解開一顆扣子,将領口往下拉了拉,仍覺得不适:“我去換洗手衣。”
他換完衣服回來沒多久,二人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
方寓寧打開一看,是杜師兄在群裏發了教學查房的照片。
照片中的主角當然是她,方寓寧看完,欲哭無淚道:“啊——”
沈赫行拿着手機看她:“怎麽了?”
方寓寧皺着臉說:“我好醜啊。”
她氣餒地想,為什麽現實生活中看起來還可以的臉,在鏡頭下能莫名其妙鑽出這麽多瑕疵。
沈赫行翻過那兩張照片:“不醜,很好看。”
方寓寧幽幽看着他:“師兄,每次我說我醜,別人都會這樣安慰我,雖然這只是表面的客套話,但還是謝謝你。”
沈赫行沒反駁,只輕聲笑了笑:“那我給你證明一下我說的是真話。”
方寓寧正想問他怎麽證明,就見沈赫行将自己手機遞到她面前。
然後,當着她的面,将那兩張照片保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