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樓梯間內一片寂靜,老舊的大理石階梯被磨出許多痕跡,犄角旮旯裏塞滿了灰塵,牆壁上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暗的燈維持着光亮。
偶爾有裝修的電鑽聲從不遠處傳來,尖銳刺耳令人心煩。
方寓寧站直,不由自主地往上走了幾階樓梯,居高臨下地看着霍穎。
可惜的是,盡管她的身體占據高位,她的性格底色,卻永遠比霍穎軟弱幾分。
霍穎先打破沉默:“好久不見。”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方寓寧,毫不躲閃,聲音一如既往透着涼薄。
方寓寧手腳發冷,心髒都快跳出來了,她面上強作鎮定:“嗯。”
說完她轉身就走,她怕再在這裏多待一秒,她整個人都将潰不成軍。
方寓寧悶着腦袋只顧着爬樓梯,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到了十二層。
她只好又下了兩層樓,剛好在樓梯口碰到沈赫行。
“師兄……”方寓寧喃喃出口。
沈赫行看到她,不确定地看了眼樓層标識:“怎麽從上面下來了?”
方寓寧啞聲道:“一時沒注意,走過了。”
“那正好,我們一起進去。”沈赫行打開沉重的灰色防火門,讓方寓寧先走。
這一開門,讓陽光也鑽了進來,一半打在灰暗的樓梯間牆面,一半打在沈赫行的面龐。
那光照得他瞳孔顏色都變淺許多,睫毛上也跳躍着金色的顆粒。
明明是很溫暖的景象,方寓寧卻壓抑不住地失落和惆悵起來。
沈赫行這樣的人,如果知道那件事,恐怕也會像陳靖文那樣,再也不搭理她吧。
“怎麽了?”
方寓寧回過神來,朝他笑笑:“沒事,走吧。”
晚上,方寓寧倚靠着天臺的欄杆,戴着耳機跟趙月欣視頻通話。
“最近實習得怎麽樣,還順利吧?”
“嗯,”夏夜的風吹散身體的燥熱,方寓寧将頭發挽到耳後,“我師兄這周也輪轉到胃腸外科了,我還是在他手底下幹活,他人可好了,知道我要考研,專門給我減少了工作量,讓我專心複習。”
趙月欣卻沒像她一樣露出高興的表情:“你那個師兄該不會是喜歡你吧?”
“媽!”方寓寧急道,“你別亂想!我們才認識幾天!”
“認識幾天又怎麽了?你現在長大了,我把話說得直白點,男人都是視覺動物,下午才見面晚上就能一起亂搞,你以為他們有耐心在那兒周旋個一年半載才産生感情?”
方寓寧辯解道:“師兄不是那樣的人……”
“你就知道他不是?你一個小姑娘注意着點兒,別被占便宜了!”趙月欣又開始了她的長篇大論,“還有,不要人家對你好,你就上趕着跟人家交朋友,知不知道什麽叫笑面虎?人家表面上笑嘻嘻對你,背後轉過來馬上捅你一刀……”
等她說完,方寓寧才不高興道:“人家一個主治醫生,沒事兒害我一個實習生幹什麽?如果叫人家去好好複習叫害人的話,我們班上不知道有多少同學想這樣被師兄師姐‘害’。”
“你還不信?社會上就是有這麽險惡,你師兄不是,總有人是這樣。我跟你講,這個世界上,希望你過得不好的人是最多的,唯一盼着你好的人,只有我和你爸!”
又來了,又來了!
方寓寧冷聲道:“我今天看到霍穎了。”
趙月欣一下子安靜下來,這個名字,曾經引起他們家庭多次争吵,甚至差一點,方寓寧就要變成那種不服管教的女兒。
不過好在後來她還是明白了他們的苦心,沒有再在這件事上糾纏。
她清了清嗓子道:“看到就看到了,反正這是你在江城待的最後一年,以後估計你倆就見不着了。”
“你也看開點,這也算是你吃到的第一個教訓,你還小,吃點虧也是好事,總比以後吃更大的虧好。”
“嗯。”方寓寧看了眼不遠處,在黑夜中亮着的,江醫大附一院的院标,“我困了,明天還要上班,先挂了。”
“行,你注意休息,想吃什麽就買來吃,別虧了身體。”
“知道了。”
關掉手機,方寓寧在角落的小板凳坐下,她抱着膝蓋,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半是氣憤半是難過地想。
叫我看開點,說得倒是輕巧,被人誣陷,從八年制降級到五年制的,又不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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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剛好七點,咱們可以趕上老魏組的局。”孫主任脫下手術服,放松着肩頸。
巡回護士笑道:“今晚你們科室聚餐啊?”
“是啊,”孫主任看向方寓寧,笑呵呵道,“實習同學也去,今晚你們魏老師請客,咱們去多吃點。”
今天有個師兄請假,人手不夠,所以方寓寧被叫來手術室幫忙。
她不知道該不該拒絕,求救地看向沈赫行,見沈赫行對她點了下頭,她才答應道:“嗯,好的孫老師。”
去吃飯的不止他們三個,還有孫主任的愛人,內分泌科的主任吳老師。
胃腸外科的醫生多,還有像吳老師這樣的家屬,他們包了一個廳,訂了三張桌子。
方寓寧剛坐下就開始後悔,她怎麽就腦子一抽來了呢,看看這滿屋子的正高副高,她感覺這頓飯她得吃出胃潰瘍。
沈赫行見她身形僵硬,傾身向她靠近,在她耳邊說道:“沒事,不用緊張,大家都很随意。”
其實相對于其他科的科室聚餐,胃腸外科真的算随意的了,這不,住院醫生規培醫生那兩桌都開始吃了。
可方寓寧畢竟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她整個人如坐針氈,欲哭無淚。
正高副高是食物鏈頂級,他們當然随意了!你作為張院長愛徒,各個主任都喜歡你,你當然也随意了!
我呢?我算個什麽東西?!!
居然敢坐在大佬這一桌!
魏主任正在給其他人倒酒,他視線掃過方寓寧,遲疑了幾秒鐘。
這一個小姑娘,你問人家一句,跟勸酒似的,不太好看,但是你問都不問,又顯得自己看人下菜碟,看人家是個實習生就直接忽略人家,沒風度。
為難之際,沈赫行先道:“魏老師,我們倆都不喝酒。”
“噢噢,那好,小姑娘,你喝那個榨的白梨汁,那個好喝,我兒子最愛喝那個。”
方寓寧笑着颔首:“好,謝謝魏老師。”
孫主任坐在沈赫行旁邊,他倒是想小酌兩口,但是被吳老師一瞪,只能讪讪把手縮回去。
喝酒不成,他只能轉來唠家常:“老魏啊,最近期末考試完了,你兒子成績怎麽樣啊?”
“嗨,別提了,”魏主任一擺手,“數學和語文加一起,連一百都沒有考到!人家老師問起來,我都不好意思說我在咱們醫院上班!”
“哈哈哈哈哈哈……”
一片歡聲笑語中,菜漸漸上齊了。
方寓寧不敢轉餐盤,只能等着喜歡的菜轉到自己面前,才夾上一筷子。
可或許是聊天聊得太投入,大家連餐盤都不轉了,而方寓寧面前,放的剛好是一盤蚝油包菜。
于是,她只能放下筷子,苦澀地喝白梨汁。
突然,方寓寧碗裏出現一塊油光亮色的排骨,她驚喜地看向旁邊,只見沈赫行正在用公筷給她夾蝦仁。
她朝沈赫行那邊靠近,悄聲說:“謝謝師兄。”
沈赫行擱下筷子,端起白梨汁,嘴唇靠着玻璃杯沿喝了一口:“還想吃什麽告訴我。”
“嗯!”
一頓飯進入尾聲,住院醫生和規培生或是端着飲料,或是端着酒杯,過來挨着給正高副高們敬酒。
一輪敬完,大家就各回各家,洗洗睡覺,明天接着去醫院上班。
走在路上吹着晚風,沈赫行問:“吃飽沒有?”
方寓寧搖頭,沈赫行提議:“那我們再去吃一點?”
“好呀!”方寓寧說道,“我們去吃點有煙火氣的吧。”
他們最後去了一家炒飯店,聽着外面嘈雜的人聲,還有廚房鍋鏟和鍋碰撞的聲音,方寓寧不禁想,這才是吃飯的地方啊!
這家炒飯店打掃得很幹淨,桌上沒有一丁點油污,方寓寧靠在桌上,手撐着右臉,看着在外面接電話的沈赫行。
他肩寬腿長,相貌不凡,皮相骨相都挑不出毛病,可方寓寧覺得,他身上最吸引人的,還是那份不管在任何場合,都不慌不亂的游刃有餘。
這是她,最缺少的東西。
沈赫行接完電話進來:“你點的什麽?”
“揚州炒飯。”
他看了眼菜單:“我也要一份揚州炒飯。”
“好嘞!”胖胖的老板娘沖着裏面的廚子喊道,“兩份揚州炒飯!”
沈赫行手機屏幕亮起,他又解鎖給人回消息。
他動作利落,打字毫無卡殼,令方寓寧想起,不久前在餐桌上,他是如何回答老師們一個又一個抛過來的問題。
既得體,又不冷場,不住惹人誇贊。
她想,這大概就是很多人所說的,能在社會上混得很好的人吧。
沈赫行回完消息,擡起頭來問:“怎麽了?一直盯着我看?”
方寓寧沒回答,只是嘆聲氣,問道:“師兄,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