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第 15 章
禪院透等待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
他是家裏的第二個孩子,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父母不會像培養哥哥那樣為他傾瀉資源,也不會像呵護妹妹那樣關懷他,禪院透人如其名,是個透明人。
他覺醒的術式異常普通,咒力水平也并不高,沒人覺得禪院透能成才,也沒人對他報以期待。
為了活得更好一些,禪院透從小就無師自通了許多技能。
比如在父母長輩面前僞裝乖巧,說謊構陷哥哥妹妹或者其他可能會和他有利益沖突的同齡人,還有就是抱大腿。
這場選拔下一任禪院家主的比賽,正是禪院透施展他這些技能的最好舞臺。
只要讨好了那些作為評委的長老,傳播不利于競争對手的傳聞,還有就是認準最有希望的選手,抱緊他們的大腿……
為了贏,禪院透願意做任何事。
在第一場試煉中,禪院透就選中了最粗的那條大腿:禪院直哉。
他非常努力地往直哉身邊擠,還為了獲得直哉的好感故意說了許多修也的壞話。但是抱有相同想法的人并不止他一個,直哉也并沒有選中禪院透做自己的隊友——禪院透太普通了,普通到直哉這個顏控都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不知道算不算幸運,第一場試煉結束之時,禪院修也異軍突起。
和直哉完全不同,修也并沒有表現出壓倒性的實力,也并沒有那麽讨長老們的喜歡。他的成功讓許多和禪院透相似的選手心中燃起了希望:既然禪院修也這種沒有任何上進心的懶散廢物都能成為第一,他可以,我為什麽不可以?
并沒有人看好修也在下一場比賽中的表現。幾乎所有選手都認為,修也第一次能得到影之書的青睐是因為踩了狗屎運。在後續的比賽當中,壓根兒沒有勝負欲的禪院修也必定敗北。
長老們和影之書怎麽可能喜歡一個成天只想着畫畫的鹹魚呢?
絕不可能!
一級咒術師,“炳”組織成員之一的禪院甚一打開庫房的大門,對着還一臉茫然的修也親切地招手:“修也少爺,請往這邊走。”
禪院透:………………
等,等一下。
在影之書失竊的特別時期,能夠擔任庫房看守的一定是家主最信任的族人之一,這個禪院甚一手中肯定拿着家主的信物,不然他無法打開庫房。同時身為禪院家族之中地位最高的“炳”組織成員,禪院甚一絕對是一個傲慢無比的家夥。
他憑什麽對修也這麽恭敬?
禪院修也究竟做了什麽,如此輕易地就收服了這個剛才一直用鼻孔看人的家夥?
啊,禪院透覺得自己猜到了:
這個修也想必和他一樣,是個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小人。
禪院透習慣于在人前賣慘,人後捅刀,他認為:禪院修也一定是那種喜歡在人前裝作鹹魚佛系,實際上心思深沉偷偷在人後卷生卷死的心機男!
【說時遲那時快,禪院修也渾身散發出萬千道金光,禪院甚一見狀虎軀一震,納頭便拜!】
【禪院甚一:哥哥,好哥哥!我也要當C位!】
【笑吐了,這人是什麽腦補怪,思想不要這麽迪化啊】
【他叫甚一?他和甚爾是什麽關系?】
【是我的錯覺嗎,感覺禪院透的表情怪怪的,他是不是很不高興啊】
修也:我也很不高興。
他被禪院甚一從短暫的替代性午睡中吵醒,等他從彈幕當中搞明白前因後果後,“無語”幾乎要從他的臉上具現化出來。
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那個方向是五條家,只是因為在那個角度可以曬到太陽,所以才對着那裏打盹而已。
再說了,五條家難道有這麽沒品,就為了給禪院家找不痛快,所以找人把禪院家的傳家寶物偷走?
“我沒有說嫌疑人是五條家,這只是你自己的猜測而已。”修也否認道,“好了,你在外圍檢查完了嗎?我們進去看看吧,透。”
禪院透艱難地将自己的表情調整回若無其事,隐藏住他的嫉妒,強笑着附和誇獎道:“修也好聰明,我剛才找了那麽久都沒有找到線索,沒想到你早就猜到了可能是五條家在背後搞鬼。”
他跟在修也身後,在經過禪院甚一時,故意提高音量:“既然如此,為什麽今天上午的時候你不向大長老提供這條線索呢?”
禪院甚一神情微微一變,但他保持了沉默,只是用粗大的指腹反複摩挲着自己濃密的胡子,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回應。
聽到禪院透刻意的詢問後,修也側目掃了一眼禪院透。
……段位真低。
禪院透沒有讀懂這個眼神的含義。
庫房是放置了千年來禪院家積累寶物的地方,這裏任意一件咒具流傳出去都會在咒術界引發軒然大波。
但此刻,在幹燥昏暗的庫房當中,這些咒具都只是靜靜地躺在架子上,被修也理所應當地通通忽略。
“影之書原本放在哪裏?”禪院透問。
禪院甚一像聾了一樣,一言不發。
“我可以到處随便看看嗎?”修也問。
禪院甚一立刻說:“可以,但是不要随意觸碰這裏的東西。這裏還存放着許多封印了極其強大詛咒的咒具,一旦觸碰,最好的結局是直接灰飛煙滅。如果你想,我可以為你給這裏的一些咒具做一下介紹,修也少爺。”
禪院透:?!
難道一定要雙标得這麽明顯嗎???
【這個甚一之前認識修也嗎?我想……(蠢蠢欲動)】
【不行,這人的臉絕對不行,醜拒,不能嗑!】
【同人女的口味雖然是怪了點,但并不代表我們真的啥都吃!】
【吃點好的吧姐妹!】
【反應不要這麽大嘛……我也就是随口一說……】
看到彈幕的應激反應,修也的眼睛隐隐一亮。
他終于找到整治這些看起來葷素不忌的彈幕的方法了!
彈幕不是不喜歡他和甚一靠得太近嗎?那他就非要和甚一貼貼!
“好啊。”
修也轉向禪院甚一,對着他露出了淺淺的微笑:“那就拜托你了……”
“……甚一哥哥。”
在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刻意将聲音放輕放緩,那句“哥哥”就像小貓的尾巴,輕輕地搔在了某個人的心上。
金發的小少年平時并不太愛笑,但當他露出笑容的時候,他的面龐卻能點亮整個昏暗的庫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發癫)】
【小橘貓在撒嬌!在撒嬌啊!你看到了嗎,甚爾,直哉!!!】
【哥哥!他管那家夥叫哥哥!修也第一次喊某個人哥哥竟然是對着甚一!】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直哉,你好慘啊!!!】
【我不想看這個(爆哭)求求你,無論誰都好,兩面宿傩也行,不要禪院甚一!】
看到彈幕之後,修也笑得更開心了。
嘻嘻,那他就是這樣的人,不爽可以不給他投票嘛!
禪院甚一當然也呆住了。
他僵直在原地,摸胡子的手停在半空,雙眼筆直地凝視着修也,修也笑眯眯地回望着。
這時候,修也忽然發現甚一的五官看起來挺眼熟,亂七八糟的胡子遮掩下,這個人的骨相卻長得很好。
甚一,甚爾(貳)……
啊,莫非這個甚一真的和甚爾是兄弟關系?
修也稍稍有些走神,他盯住甚一的臉,開始在甚一臉上尋找和甚爾相似的地方。甚一同時也在盯着修也發傻,不知道正在想什麽。
修也:“……”
甚一:“……”
在這兩個互相對視的人中間,禪院透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禪院透:你們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幹嘛來了?
禪院透盡力按捺下自己的煩躁,放緩聲音,試探性地問:“那個……如果你們想到處轉轉的話,能不能先去看看影之書原本放置的地方?”
修也回過神,點點頭:“甚一,你能帶我們去看看影之書失竊前的擺放點嗎?”
甚一摸了摸胡子,沒什麽感情地瞥了一眼禪院透,被他掃視的那一瞬間,禪院透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真的看透一樣,渾身一冷。
“并不遠,就在那裏。”
他們繞過幾個高高的武器櫃,一路上甚一都在向修也介紹:“這些是比較強大的咒具,這一個櫃子是需要咒力催動的,那一個櫃子的咒具是自帶大量咒力的,這個櫃子的咒具是一次性的……”
在路過某個矮櫃的時候,修也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拽了一下他的腳踝。
他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一眼,卻并沒有看到什麽異樣,他的影子看起來還好好的,某只小黑狗也還沒有從影子世界返回來。
見修也停下腳步,甚一順着他駐足的方向看去,随口道:“那個不是咒具,是咒物。盒子裏存放的是封印住的詛咒。”
修也将這個盒子的樣子和位置暗暗記下,然後繼續假裝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終于來到了原本擺放影之書的地方。
那是一個并沒有和其他櫃子有分別的小矮櫃,矮櫃之上,一個熟悉的小木盒被打開了蓋子,裏面當然是空空如也。
禪院透立即走上前,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手電筒和放大鏡,非常迅速地開始觀察周圍的線索。修也站在和矮櫃距離大約五六米的位置,腳底生根,一點也不準備走上前去。
他甚至還打了個呵欠。
讓別人去卷就好了,修修不知道,修修想睡覺。
“修也少爺這是困了?”甚一問。
修也蔫蔫地點了點頭。
“那我帶修也少爺到處看看別的吧,這裏有挺多有意思的東西。”甚一說,“這個櫃子裏的東西是某個平安時代大妖的腿骨,它被做成了這把傘的傘骨……”
修也跟在甚一身後安靜地聽,就像是跟着一個講解員在逛博物館。而甚一這個講解員幹得竟然還不賴,他的介紹簡潔又準确,有時候還會在摸胡子的時候冷不丁冒出來一句挺損毒的吐槽,聽得修也變得越來越清醒,甚至有些樂在其中。
看來甚一其實只是長得有點醜、一開始對修也有些用力過猛的谄媚而已嘛,這個人的性格還是挺對修也胃口的。
兩個人慢慢地越走越遠,把哼哧哼哧調查的禪院透甩在了身後。
在走到那個修也感覺不太對勁的咒物櫃子前的時候,甚一忽然冒了一句不太切題的話出來:
“我們現在倒确實很像是一對兄弟呢。”
修也:?
“我其實一直很想要個弟弟。”甚一随意地說,“小時候沒人陪我一起玩,所以我總是很羨慕有弟弟的人,因為弟弟總會崇拜哥哥的,還會跟着哥哥到處跑,哥哥說什麽都會聽。”
修也慢慢地轉頭看向甚一,長着濃密胡子的男人咧開嘴,對着修也露出一個醜怪的笑容:“感覺現在我好像真的成了你的哥哥,你就是我的弟弟一樣。”
【受不了了!我要撤退了!】
【再見姐妹們,就算修修再漂亮我也真的看不下去他和甚一貼貼】
【我開始懷疑修也的審美了,他之前審美明明挺正常的啊,甚爾直哉和五條悟都是帥哥美人,怎麽現在審美降級了?】
【神經病啊……這什麽感情線走向……我切視角去看直哉了】
修也的目的完美達成,彈幕數量在他和甚一親密互動後銳減,粉絲數量一定也會相應減少。
防爆計劃初見成效,但修也發現自己壓根兒開心不起來。
“甚一沒有弟弟嗎?”修也問,他站在一只高櫃子投下的陰影中,神情晦暗不明,“我還以為甚爾就是你的弟弟呢。”
片刻沉默後,禪院甚一輕輕嗤笑了一聲。
“從血緣上來說,是的,禪院甚爾是禪院甚一的弟弟。”他說,“也正是因為如此,家主和大長老才會讓我今天來臨時看管庫房。”
修也淡淡地繼續問道:“你沒有把甚爾當做弟弟?”
“沒有人會把禪院甚爾當做自己的親人吧。”甚一回答,語氣平靜到殘忍,“畢竟他可是整個咒術界都難得一見的超級廢物,是個活着沒有任何意義,連呼吸都浪費氧氣的家夥。”
彈幕越發少了,存留下來的彈幕也并不都很友善。如果此時再發起投票的話,修也的人氣一定會迅速向下跌落吧。
修也看起來毫不在意地轉過身,好像突然對那個封印着詛咒的盒子充滿了興趣。他做出一副正在仔細觀察那個破破爛爛小盒子的樣子,将後背轉向甚一,只留給所有人一個背影。
“……話說起來,我們的血緣其實挺相近的。我們有同一個爺爺,在家譜上也是堂兄弟的關系。”
金發的小少年背對着甚一,他的背影細瘦,看起來似乎很輕松地就會被庫房中的陰影吞沒,矛盾的是,他那一頭金發卻燦爛地對抗着這個房間中所有的暗。
“那麽,等我們找到甚爾那天,我應該當面叫他一聲……甚爾哥哥,吧。”
甚一按着胡子的手頓住了。
他松開手指,假胡子不服帖地向上翹起一截。失神只持續了大約兩秒,甚一很快就又奪回了自己的理智,他迅速将胡子按好,然後嘲笑起來:“哥哥?他配這個詞嗎,一個叛徒而已,他哪有什麽臉面再自稱是禪院族人。”
修也盯着一個木盒子,沒有吭聲。
甚一勸道:“好了,修也少爺,我們在這兒浪費了太多時間。根據你剛才推理出的思路,我覺得下一步我們應該去五條家找找線索。”
修也看起來盯着木盒有些出神,當甚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反應:“啊,哦……五條家?去那裏幹什麽?”
“尋找甚爾和他們勾結的證據。”甚一理所當然地說,“到時候我們不僅可以抓捕甚爾,還能直接打擊五條家,一舉多得,多好!”
修也:啊?
甚一興沖沖地直接向着庫房門口走去:“走吧,修也少爺,我去備車!”
修也沒有動,他看起來非常抗拒。
他不想出門啊……他又不是真的想去查案……
而且五條家一聽就是一個充滿麻煩的鬼地方,就算可以見到他的朋友五條悟,但是去朋友家玩也還是要和朋友的家長打交道的,根本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
“對了,去五條家的路線似乎要變一下。”甚一忽然想起了什麽,“聽說去五條家的必經之路上新開了一個漫畫書店,賣什麽動畫原畫集美術集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知道那種店怎麽會在禦三家附近開起來的。我覺得有必要繞一下路,最好繞開……”
修也就像瞬間移動了一樣出現在甚一旁邊:“走吧,我簡直等不及了,不過不必繞路,說不定那家漫畫店就是甚爾和五條家進行秘密交易的地方。”
甚一将偷笑隐藏在濃密的胡子後面。
二人走向庫房的大門。在他們身後,某個小木盒的影子詭異地越拉越長,在修也和甚一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另一個高櫃之後,影子慢慢長出了四條壯碩的手臂。
四條手臂的影子像是蜘蛛一樣展開肢體,它長長的指尖穿過一個一個高櫃,最終來到渾然不覺其他人已經離開了的禪院透腳下。
“小鬼。”
禪院透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吓了一大跳,他驚叫起來,差點跌坐在地:“什、什麽東西!”
“這裏可沒有線索哦。”那個聲音懶洋洋的,透着一絲嘲笑,“而且與其這麽費勁地尋找,你為什麽不問問目擊證人呢?”
“比如,目睹了全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