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柚柚眨眨眼睛,看着自己跟前臉色陰晴不定的姜煥明,陷入沉思。
她剛才說錯什麽了嗎?
姜煥明說:“姜柚柚,我知道我們這些年幾乎沒有接觸,但——”
“是孟柚柚。”柚柚舉起小手,弱弱地提醒。
“行,孟柚柚。”姜煥明做了個深呼吸,才得以平靜,“就算你不跟我姓,就算這幾年你對我的感情不深,但是作為女兒,有這樣對父親說話的嗎?”
他話音落下,對上柚柚不服氣的眼神,又說道:“你覺得我批評你,批評錯了是嗎?你好歹也快要上初中了,連這樣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你如果覺得我說錯了,那就去問你們老師,讓你們老師評評理吧。”
姜煥明的動靜太大了,鬧得顧智民和孟金玉停下腳步,同時回頭。
沈瑜青落在後頭,想要攔着姜煥明,不讓他罵柚柚。
孩子都這麽大了,他養過一天嗎?給孩子做過一次飯、接送過一次上下學嗎?就不說這些了,甚至這幾年孩子的學費、生活費,他都沒有出過!要不是因為姜成在部隊能拿津貼,姜果是大學生能拿補助,那這四個孩子的壓力都得落孟金玉一個人頭上。
得虧孟金玉勤奮踏實又有頭腦,否則一個人帶着四個孩子,要怎麽生活?
沈瑜青氣得把臉一板就要罵人,可誰知道,柚柚搶她一步開口了。
“爸爸!”柚柚神情迷茫,懵懵地問,“那你到底是不是個東西?”
“噗嗤”一聲,孟金玉笑出來。
沈瑜青也忍不住了,這孩子雖說不是在罵人,但是這話一出,姜煥明壓根就擋不住。
最好笑的是他氣得老臉一僵,卻又拿這孩子沒辦法的樣子。
姜煥明不是第一次拿自己閨女沒辦法了。
多年不見,他忘了這小丫頭古靈精怪,說出的話能把人噎死。
更氣人的是,人家不是故意的,這會兒眨巴着眼睛,還一臉無辜的樣子。
姜煥明一臉尴尬,說自己是個東西不對,不是個東西也不對,被繞進去了。
再一擡眸,看見孟金玉唇角的笑容,他又微微愣神。
照理說,她也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了,又操持一整個家,該滿身疲倦才對,可她并沒有。
孟金玉非但一點都不顯老,甚至看起來還比過去與他在一塊時都要年輕好多歲,此時她笑容燦爛,整個人都是舒展溫柔的,竟比從前多了很多韻味。
姜煥明呆呆地看着,看得最入神時,忽然瞄到她邊上顧智民的眼神。
顧智民冷淡地瞥他一眼,那神情,像是打心眼裏瞧不上他似的。
“柚柚,來顧叔叔這裏。”顧智民沖孩子招招手。
柚柚一聽,立馬小跑着過去。
“顧叔叔,顧祈怎麽沒來接我呀?”
“顧爺爺說都已經好幾天沒見到柚柚了,一定要在家做一頓好菜,招待你。現在顧祈在家裏給他爺爺打下手,一會兒柚柚要是嘗到不好吃的菜,就不吃了,一定是顧祈燒的,叔叔來給你解決。”
“不行不行,那都是顧爺爺和顧祈辛苦做的,要是不吃,他們會傷心的!”
“爺爺和顧祈真是沒白疼我們柚柚。”
“顧叔叔也沒有白疼柚柚!”
顧智民和柚柚說說笑笑,一路上,還提起這兩天顧祈在家裏偷偷寫信,要寄給她。最後還是他硬攔着,說等信寄到,柚柚都已經回京市了,顧祈才将寫好的信收起來,還心不甘情不願的。
柚柚聽得笑彎了眼,好奇地纏着顧叔叔,問顧祈的信中寫了什麽內容。
望着這一幕,姜煥明的臉色更難看了。
柚柚明明是他的女兒,可在火車上的那十幾個小時,這孩子就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對自己說過。
反倒是在顧智民面前,她乖巧可愛又懂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父女倆。
姜煥明越想越覺得堵心,低着頭,匆匆往火車站外走。
出了站,他問孟金玉:“我們坐什麽車回去?”
顧智民擋在孟金玉面前,手中拿着一把車鑰匙,指了指不遠處,對他說:“我開車來的,這車坐不下這麽多人。”
顧智民當着姜煥明的面,打開車門,先把孟金玉的行李放進去,再接過沈瑜青的行李,一起放好。
之後,孟金玉和柚柚看都沒看姜煥明一眼,直接上車坐着。
姜煥明探頭探腦地看了好幾眼,确定那上面明明還有空位,擠一擠還能湊合着坐。
但是,沈瑜青走到他面前,冷淡道:“還看什麽?直到這個時候,還要賴着她們母女倆,你好意思嗎?”
姜煥明梗着脖子:“我是想補償她們,就算我和金玉已經離婚了,但孩子到底是我的,我想和她好好過,照顧他們。”
“誰稀罕你的補償?”沈瑜青嗤笑一聲,“得虧金玉當機立斷,早就和你離婚了,要不然,跟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耗着,可不得被拖死。”
沈瑜青丢下這句話,轉身上車,只是關上車門的那一刻,她望着姜煥明怔怔的神情,忽地想起自己的對象。
姜煥明對家庭不負責任,而她對象,是對家庭太負責任。只是他負的是他媽的責,對于她和她的父母,卻并不上心。
如果這一次,她不當機立斷和他分開,那麽以後,她會不會也陷入這樣的糾纏中?
最後,姜煥明還是沒能跟着前妻和閨女上車。
不過他好說歹說,終于問到他們家的地址。
孩子們總歸是他自己的,他去見他們一面,孟金玉不會攔着。
姜煥明心裏頭不是滋味,等到眼睜睜看着顧智民開着車從他身邊駛走時,心情更加酸澀的。
他嘀咕着只不過是一輛公車而已,沒什麽了不起的。
但轉念一想,單位又不是随随便便就給人派車,還得顧智民有能力,在單位混得好,才有這待遇。
從前,姜煥明也見過顧智民,那會兒他和孟金玉并肩作戰,看起來就很相配,但他卻不認為顧智民能看得上她。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孟金玉變得越來越好看、能幹、優秀,人家怎麽能瞧不上她?
姜煥明越想,眸光越是黯然。
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剛到京市,人生地不熟的,他還得先找個落腳處。
不知道京市的招待所貴不貴。
……
得知一會兒就有新爸爸媽媽來福利院領養小朋友,姜想家并不在意。
在她看來,自己這麽不讨喜,才不會有人看上她呢。
這會兒,她在操場上活動,拿着一個皮球,使勁拍着。
以前在農村的時候,姜想家從來沒玩過皮球,不過她很聰明,學着其他孩子的樣子,小手攤平,用力把球往下壓,很快就像模像樣了,就是拍得一腦門都是汗,黏糊糊的。
“不是這樣的,你好笨啊!”毛芳芳在邊上嘀咕道。
姜想家不搭理她,用力拍球,就算掌心太小托不住球,也不惱,頂多多跑幾個圈。
她跑得飛快,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子冒出,但還是越跑越精神,還自己咯咯直笑。
不遠處,院長帶着一對夫婦走過來,介紹道:“你們想要的五歲左右的孩子都在這裏了,有男孩,也有女孩。”
這倆口子都是中學教師,男同志叫魏建,女同志叫許碧彤。
他倆結婚多年,年輕時不急着生孩子,将青春奉獻給教育事業,等上了年紀想再生,又懷不上,兩個人一合計,上福利院領養一個。
夫妻倆想要一個年紀五歲上下的小孩,太小了不好照顧,大了又記得太多事,怕孩子惦記着父母,養不熟。
“我們覺得還是女孩子好,養得省心。”許碧彤看着操場上的孩子們,第一眼就被毛芳芳所吸引,“這個小女孩真可愛,長得白白淨淨的。”
院長招招手:“毛芳芳,你過來一下。”
毛芳芳一聽,小心髒像是被擰起來似的,轉身就要跑過來。
在福利院長大的小孩,要更早懂事,她比誰都清楚怎樣表現才能讓新爸爸媽媽喜歡。
“叔叔阿姨好,我叫毛芳芳,今年五歲了。”
陽光下,小家夥看着乖巧文靜,非常讨喜。
院長說:“這孩子是在三個月大的時候被丢在福利院門口的,她性格活潑,長相也是粉雕玉琢的,是我們這裏最漂亮的小丫頭。”
“是個棄嬰。”許碧彤無奈道,“她父母的心真大。”
魏建蹲下來,問毛芳芳:“小朋友,你埋怨你的父母嗎?”
毛芳芳連想都沒想,眼珠子一轉,一本正經道:“我不埋怨他們,因為如果沒有他們,就沒有我。但是,我也不感謝他們,是他們把我丢掉的!所以,就算以後他們來找我,我也不會和他們相認的。”
許碧彤聽得嘴角上揚。
但魏建的語氣卻冷淡下來:“你回去吧。”
毛芳芳愣了一下:“叔叔,我真的不會和他們相認的。”
魏建點點頭:“去玩吧。”
等到毛芳芳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之後,他才說道:“這孩子心思太重了,知道說什麽樣的話能讨人喜歡,就故意這麽說。”
許碧彤眉心一擰:“這也無可厚非,越是沒有父母疼愛的孩子,越渴望家庭溫暖,就算心思重一些,但也不是原則上的問題。看操場上這麽多小孩,哪個不想得到機會,被大人帶走呢?”
他們放眼望去,操場上的孩子,确實都時不時看過來。
大部分的孩子們不敢笑,不敢鬧,盡量表現出乖巧的模樣,神情怯懦。
“你看,也有例外。”突然之間,魏建看見姜想家。
姜想家正在和毛芳芳講道理。
就在幾秒鐘之前,兩個孩子起了争執。
毛芳芳感覺到這對夫妻不喜歡自己,心中失望,經過姜想家身邊時,看見在地上滾的皮球,一腳就将它踢得老遠。
這下姜想家是真的生氣了,拽着毛芳芳的胳膊,讓她道歉。
毛芳芳不願意道歉,兩個人僵持不下,小綠豆眼和大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是怒氣沖沖的。
就在這時,一個小孩的皮球朝着毛芳芳和姜想家飛過來。
皮球從高空劃過,順着弧度往下落,眼看着立馬要砸過來,毛芳芳吓得脖子一縮,用力将姜想家往球的方向推去。
而就在她這樣做時,姜想家已經跳起來去夠皮球,想将它拍遠。
“咚”一聲響,姜想家被推得摔倒在地上。
身後毛芳芳一聲驚叫,皮球“砰”地砸在她的腦門上。
她捂着頭蹲下,腦子一陣眩暈,嗚嗚咽咽哭起來。
姜想家走過來:“你沒事吧?”
大家都圍上前,毛芳芳指着姜想家說:“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話,那球就砸不到我了。”
姜想家說:“我想保護好我們倆的呀,是你把我推開的。如果你不推我,我們倆就都安全了。毛芳芳,你好笨啊。”
小朋友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轉頭去喊人幫忙。
院長匆匆跑過去,檢查毛芳芳的傷,同時還批評道:“剛才你做的事情,我都看見了。毛芳芳,你太過分了,在危急關頭推別的小朋友去挨這一記,我們平時是這麽教育你的嗎?”
毛芳芳疼得要命,又被罵得面紅耳赤,哭得更大聲了。
但更讓她難過的是,沒過多久,姜想家被叫到那對夫妻跟前。
魏建問:“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姜想家。”她大方地說。
“這個名字不好聽。”魏建說,“以後跟着我們回家,我們給你改一個名字,好不好?”
許碧彤的眉心也慢慢舒展開。
這孩子長得雖不好看,但機靈、性情好,也善良,遇到問題會主動解決。
被推倒之後,她立馬爬起來,一點都不嬌氣,即便落得人家的埋怨,但還是會一本正經地講道理,語言表達能力特別好。
“跟你們回家?”姜想家歪了歪腦袋。
“我們很喜歡你,以後你喊我們爸爸媽媽,好嗎?”許碧彤溫聲問。
姜想家不敢置信,受寵若驚。
居然有人會喜歡她!
……
姜煥明在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出門,決定最後再努力一次。
住招待所太貴了,如果孟金玉不和他過,那他還不如盡快回江城。
姜煥明按照地址,去了孟金玉家。
站在她家門口時,他有些詫異。
他知道她在京市混出頭了,但沒想到她住的地方這麽大,而且位置也好,一看就知道租金不便宜。
想到這裏,他又搖頭苦笑。
在他仍考慮租金問題時,孟金玉都已經在買店面,甚至打算買房子了。
“砰砰砰——”姜煥明敲敲門。
沒一會兒,孩子們就出來開門了。
鄰居謝阿姨正好出門買菜,路過時往裏瞅了一眼:“柚柚,你家來客人啦?”
“對呀。”柚柚軟軟地應了一聲,讓姜煥明進來。
姜煥明一臉沉默。
什麽客人?他是她爸!
而且,不單是柚柚,就連柚柚邊上的姜果、善善都沒有向那鄰居解釋。
他很丢人嗎?
姜果已經很多年沒見到姜煥明了。
至于善善,在跟着孟金玉搬離鳳林村之後,他就很少和姜煥明見面,那會兒他又還小,現在面對這個爸爸,比兩個姐姐表現得都更加陌生一些。
姜煥明幻想中孩子們淚流滿面撲向自己的場面沒有發生,大家還是各自幹各自的,只給他倒了一杯水,就跟招待客人沒區別。
他尴尬地坐在原地,看着姜果、柚柚和善善。
孩子們都長大了,如果他再不回來,恐怕過個十年八年在路上遇見,都不一定認得。
“金玉。”姜煥明走到廚房,對孟金玉說,“我真的知道錯了,錯過的這些年,我很遺憾,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去彌補?”
“我又沒攔着你跟孩子們見面。”孟金玉莫名其妙道。
“我是說我們倆……”
“沒有我們倆。”孟金玉直接打斷他的話,“只有你和我。”
她做好早飯,端到飯桌上,對姜煥明說道:“我要出門了,你想跟孩子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得在我回來之前走人。”
姜煥明沒想到,她對自己這麽絕情。
就和當時提離婚時一樣果斷。
等到孟金玉走後,姜煥明比之前更加沉默了。
他低着頭,想要說什麽,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他站起來,低着頭,灰溜溜道:“我先回去了。”
“爸爸。”姜果向前,“等一等。”
姜煥明停下腳步。
“你去看過小綠豆眼了嗎?”她問。
姜煥明搖搖頭,但又像是要證明自己似的,立馬說:“我會接她回去的,柚柚說得對,小孩有爸爸,不是孤兒,不該待在福利院生活。”
“爸爸,你以後對她好一點吧。”姜果說。
姜煥明愣了一下:“我以前,對你們很不好嗎?”
孩子們看着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姜煥明的心,像是空了一塊。
他怎麽會不清楚自己對孩子們好不好呢?
是,他從來不打他們,也很少責罵,那會兒村子裏能上學的孩子不多,但他還是盡量掏錢,把一對龍鳳胎送到鎮上念書。
但這是他唯一為他們做過的。
“爸爸,小綠豆眼的媽媽不在了,現在她只有你了,你得承擔起照顧教育她的責任。”姜果說。
姜煥明看着姜果,苦笑道:“果果現在怎麽變得這麽懂事了?”
“每個人都會學着懂事的。”姜果認真地說。
“只有爸爸不夠懂事。”柚柚在邊上補充。
姜煥明的心頭微微一顫,又問善善:“善善也覺得爸爸不好吧?”
善善輕輕點頭。
姜煥明的雙手在褲縫邊握成拳,又緩緩松開,渾身無力。
他從前是鳳林村最有出息的人,可現在,丢了工作、離了兩次婚,孩子們也都對他有諸多怨言。
他想起柚柚還小的時候,總愛鑽到他懷中撒嬌。
那時的小團子笑得甜甜的,黏黏糊糊地喊爸爸,但他從來沒有珍惜過。
還有善善,聽沈瑜青說,這孩子參加不少競賽,還獲了獎。
可他甚至連孩子在數學方面有特長、有天賦都不清楚。
“這次回來,我本來想當個好爸爸的。”姜煥明自嘲一笑,“可惜你們都長大了,不需要我了。來不及了。”
“來得及的。”柚柚往前一步,“還有小綠豆眼,她還沒有長大。”
姜煥明有些失神。
他是混賬,也做過很多不要臉的事情。
但是他還有良知,否則當年,根本不會下定決心和阮雯雯離婚。
這些年,姜煥明難以接受自己的失敗,所以躲在深市。
可現在,他還要繼續逃避下去嗎?
姜果對他說:“爸爸,你做了很多很多的錯事,現在有機會彌補了。好好照顧小綠豆眼,給她一個家吧。就像媽媽照顧我們那樣,撫養教育她長大。”
後來,柚柚對姜煥明說了很多很多姜想家的事。
他沒想到,這孩子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的閨女。
姜煥明聽着聽着,心中愈發愧疚:“我這就去接她回家。”
等到姜煥明失魂落魄地走了,姜果揪揪柚柚的鼻子:“現在可以放心了吧,收拾一下,媽媽讓我今天帶你去文工團。”
柚柚甜甜地答應了一聲,還給了姜果一個軟乎乎的擁抱,喊着“姐姐真好”,轉身乖乖坐下吃早飯,吃完早飯出發去文工團。
望着妹妹這美滋滋的小表情,姜果不由笑了。
她不在意爸爸,也不在意那個小綠豆眼。
但是,只有當這問題徹底解決之後,自家妹妹心裏頭的大石才會落下。
姜果希望妹妹每天都樂呵呵的,不想她為姜想家的事而擔憂。
……
姜想家快樂得不得了。
但這份快樂太短暫,就在她滿心期待地等着魏建和許碧彤辦好手續來帶自己回家時,院長來了。
院長蹲在她面前,抱歉地說:“對不起,想家,你不能跟着魏叔叔和許阿姨回家了。”
姜想家本來開心得想要跳舞,眼前好像有好多好多閃亮的星星點綴着,一起替她開心。但現在,院長奶奶的一番話,就如同一根砸下來的木棍,将她眼前閃爍的星星都砸走了,消散得無影無蹤。
小家夥懵了,眨眨眼:“院長奶奶,為什麽呀?”
院長鼻子一酸。
這孩子很懂事,每天沒心沒肺地笑着,讓她省心。
她也希望這孩子能有一個家。
只可惜照現在的情況看來,不管是這一次、下一次、甚至是長久以後的将來,都不會有人願意帶她走。
“是他們不喜歡我嗎?”姜想家的眸光黯淡下來,奶聲問。
院長揉揉姜想家的腦袋,慈祥地笑道:“不是,是因為你還有家人啊。你不是孤兒,所以手續暫時辦不下來。”
她撒了個善意的謊言,只需要孩子不要太傷心。
姜想家眨了眨眼,拍拍自己的小胸脯,露出腼腆的笑容:“那就好,我還以為他們不喜歡我呢。”
院長的心頭壓着重石,她輕輕掐一掐孩子的臉蛋:“怎麽會呢?想家是一個好孩子,大家都喜歡你。”
院長安慰了她幾句。
這時,門衛跑過來,在她耳邊耳語幾句。
院長匆匆往外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問:“你說姜想家的父親來了?”
“對的,他現在在門衛室,我讓他等着。”門衛說。
此時的門衛室裏,姜煥明等待着。
門衛去找院長了,還沒過來,他從門衛室出來,踮起腳尖張望。
就在這會兒,一男一女從福利院走出來。
他倆的議論聲飄過他的耳畔。
“幸好問清楚了,你說我們想要來領養小朋友,是為了好好培養的。沒想到,院長居然到最後要辦手續的時候才說,那孩子的媽媽是個死刑犯!”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話糙理不糙。我們都是教師,不會養歪孩子,但誰知道她骨子裏會不會和她媽媽一樣呢?如果以後,她犯罪了,也成為死刑犯,那我們該怎麽辦?”
“話也別這麽說,太難聽了。孩子是好孩子,主要是她媽媽……唉,孩子攤上這麽個媽,也怪可憐的。”
姜煥明聽着這番話,心中“咯噔”一聲。
他們說的是他閨女。
“你是姜同志嗎?”院長走過來。
姜煥明忙點頭:“你好,我是來接想家回去的。”
院長不會随随便便讓人接走孩子,首先肯定得核實各方面情況:“你跟我來一趟辦公室吧。”
姜煥明跟着她去辦公室時,正好看見自己女兒拿着飯碗去打飯。
孩子很瘦,跟在隊伍最後頭,有人插隊,她就往邊上退一退,讓出位置,不争不搶的。
當時他離開江城,孩子還沒這麽大,時間過得真快。
“同志,請問你帶介紹信了嗎?或者有其他證據,證明姜想家是你的孩子嗎?”
“孩子還這麽小,你們家人直接把她丢到京市,這是跟你商量過的嗎?這簡直是太過分了,完全是不理會孩子的死活!”
“把孩子帶回去之後,會不會又發生同樣的事情呢?據我所知,你們江城的福利院,條件肯定沒有京市這邊好,如果孩子跟着你回去之後又受苦,倒不如就留在我們這裏。”
姜煥明在這邊回答着院長的話,餘光掃過姜想家,注意到這個孩子似乎與人起了争執。
“姜想家!你不要再在我旁邊擠了,早上拿球砸了我的腦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我沒有擠,你要先打飯,我都已經站在旁邊去了呀。而且,球不是我砸的,你不要亂說。”
“我才沒有亂說!你就是個壞孩子,是個讨厭鬼!”
“我不是壞孩子,我是好孩子。”
姜想家着急了,重複道:“我是好孩子!院長奶奶都說了,不信你就去問她!”
毛芳芳“哼”一聲:“如果你是好孩子,怎麽新爸爸媽媽本來還想帶你回家的,突然又不願意啦?”
早上得知姜想家要被接走了,毛芳芳羨慕又嫉妒,雖然她回來之後沒有炫耀,但是,看見她這高興的樣子,毛芳芳就覺得她搶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
好在沒過多久,新爸爸媽媽又不要她了,毛芳芳心裏頭很得意。
姜想家被說得漲紅了臉:“那是因為我還有爸爸。院長奶奶說,這樣沒辦法辦手續。”
“胡說!就是因為他們讨厭你,才不願意帶你回家的!”毛芳芳說,“而且,你有爸爸,你爸爸為什麽也不要你啦?是不是你爸爸也讨厭你?”
姜想家來到福利院這麽長時間,很少掉眼淚。
打飯的阿姨都說,她是自己見過最勇敢的小朋友,即便來到陌生的環境,都不會哭鬧。
現在的姜想家,還想做勇敢的小朋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嘴角一直往下彎,眼眶也變得濕濕的。
她用手背擦了眼淚,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不讨厭我!”
毛芳芳就像是跟她杠上了似的,大聲道:“你爸爸如果不讨厭你,為什麽不接你回家?他不要你啦,和你媽媽一樣,都不要你啦!”
姜想家的鼻尖紅紅的,嘴唇輕輕地顫,短短的睫毛也顫了起來。
她一直搖頭,想要狠狠地推毛芳芳一把,但雙手擡起來之後,又縮回去。
她的力氣太大了,如果用力推人,對方可能會受傷的。
姜想家忍着眼淚,小米牙咬着嘴唇,小手攥緊,攥得指尖都開始發白。
這時,另外一個小朋友說:“我知道姜想家的媽媽不是不要她了,那天大家都睡着了,我去倒水喝,聽見院長和生活老師說,姜想家的媽媽是死——”
“別說了!”一道急促的聲音打斷了那孩子的話。
那男孩子被吓了一跳,整個人僵住了。
院長跑過來,将他拉到自己身邊,嚴肅地斥責了兩句。
姜想家本來還聽着小男孩在說自己的媽媽,話音卻突然斷了,再回過神時,她看見姜煥明。
小家夥更懵了,還以為是淚花兒擋住自己的視線,擦了擦眼淚,定睛一看:“爸爸?”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爸爸了,擔心自己認錯。
身旁的小朋友們也傻住了。
尤其是毛芳芳,她怔怔地望着姜煥明,心裏想着,姜想家的爸爸居然真的來了?
“是爸爸,爸爸回來了,接你回家。”姜煥明的心酸酸漲漲的,他想要擁抱女兒,卻不知道怎樣與她親近,只一遍又一遍重複,“爸爸不是讨厭你,不是不要你了。我是去很遠的地方做個體戶了,現在回來了,帶你回家好不好?”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當注意到所有小朋友都用羨慕的目光望着自己時,姜想家不想哭了。
她咧開嘴,小綠豆眼變得明亮,又怕會再次失去,小聲地問:“爸爸不會再走了嗎?”
“不會。”姜煥明愧疚地說,“再也不會了。”
他很慶幸,幸好自己來早了一步,沒有讓姜想家親耳聽見她媽媽被執行槍決的事實。
要不然,這孩子的心中會蒙上陰影,或許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開朗樂觀了。
“爸爸,那我們回家吧。”姜想家伸出小手,奶聲道。
……
姜煥明和姜想家離開京市之前,還是去了孟金玉家一趟。
只是這一次,并不是為了挽回她。
他知道孟金玉對自己的厭惡嫌棄,就像是刻在骨子裏似的,他們倆再也不可能了。
但沒辦法,姜想家想要來見見柚柚,他不想拒絕孩子,只好同意。
姜煥明到孟家時,姜果和柚柚不在。
聽善善說,兩個姐姐上文工團了,得到傍晚才會回來。
“爸爸,我想等姐姐回來。”姜想家說。
姜煥明同意了,讓善善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他們家等。
只是等着等着,柚柚沒回來,顧智民來了。
顧智民的小汽車停在院子口,很氣派,下車之後,他快步走過來,走路帶風。
一眼瞄見姜煥明,他一點都不在意,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對善善說:“善善,你媽媽要買店面的手續在抽屜裏,差了點資料,她現在在銀行等我,你去找一下。”
善善聽顧智民的話,“噠噠噠”就跑去找。
顧智民又說:“還有你媽媽的存折,也拿給叔叔。”
善善又轉頭,去拿存折。
等到拿到東西之後,顧智民又匆匆開車去銀行和孟金玉會合。
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姜煥明震驚道:“善善,你連存折都給他?如果他是壞人怎麽辦?”
“顧叔叔可不是壞人。”善善說。
姜煥明撇撇嘴,嘀咕道:“不是壞人,那難道還是自己人?”
善善不知道爸爸在暗指什麽,反正能聽出來他特別陰陽怪氣,轉頭寫競賽題去了。
姜煥明将小兒子面對顧智民時和面對自己時的态度一對比,心底哇涼哇涼的。
等到善善坐下,專心開始做題之後,他湊到姜想家耳邊,不甘心道:“你說那個姓顧的有什麽好的?他到底哪兒比我好了?”
姜想家認真地想一想:“爸爸,他好高、好英俊,還有小汽車耶。”
姜煥明:……
呸。
“沒勁,我們回家!”他站起來。
姜想家的小綠豆眼中滿是落寞:“爸爸,我還沒見到柚柚姐姐。”
姜煥明只好重新坐下。
……
“姐姐,你這兩天是不是有煩惱呀?”柚柚跟着姜果往文工團走問道,“告訴我,我可是最會想辦法的小孩!”
姜果猶豫着,沒有出聲。
這陣子,寧蘭姐說她學會的英語,已經足夠日常交流了。
于是,她心中想要出國參加模特大賽的念頭變得愈發強烈。
當時姜果對埃蒙德先生說,華國也會有模特,有最優秀的模特。
如今,她想達成這個夢想。
只是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同意。
姜果心裏藏着事,連什麽時候到了文工團門口都沒發覺。
柚柚指着門衛室:“姐姐,陪我去登記吧。”
姜果回過神:“好。”
正當柚柚在門衛室登記時,排練室裏的文藝兵剛排好一段舞蹈。
休息時間,她們喝着水,議論起來。
“團長說江城文工團那個小朋友要來我們文工團,應該就是今天了。”
“江城文工團的團長對那小孩非常看重,都給我們團長打多少次電話了,就是個小孩子而已,真有這麽高的天賦嗎?”
“太傲氣了吧,團長之前都去她學校請過了,她居然不願意來。”
“我最讨厭驕傲的小女孩了,就算她來了,我也不會搭理她的。”
大家說得正起勁,突然耳邊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柚柚走過來,站在排練室門口,軟聲道:“姐姐們好,我叫孟柚柚!”
京市文工團的文藝兵們轉頭看向她,愣了一下。
緊跟着,文藝兵姐姐們露出和善的笑容,異口同聲道:“你好呀!”
小女孩長得甜甜的、笑容甜甜的、喊人時也甜甜的……
這誰頂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