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管父和管母面對路人的指指點點,心早就已經涼成一片。
他們望着自己癱坐在地上的閨女,深深地意識到,管晶元大伯沒說錯,他們不該貿貿然沖過來的。這家的小夥子是個厚道的,身為軍人,他正直,眼底容不得沙子,但同時,他也顧念情分,一開始,才沒有戳穿真相。
是他們一再糾纏,不依不饒,最後人家當着衆人的面,撕開管晶元的真面目。
管晶元擡起頭,望向姜成。
之前他對她的心思,都是藏在眼底的。
看得出來,現在的他對自己,已經沒了任何眷戀。
對于一個女同志來說,被這麽多人得知自己與有婦之夫的牽扯,心中的屈辱與難堪,不亞于被當衆扒了衣服。
管晶元心中羞愧不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同時,她不想姜成這樣看待自己。
她站起來,對姜成說道:“我是和吳德耀有過關系,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是阮雯雯讓我來應聘當營業員,她說你們家都是好人,只要我表現得好,成了你的媳婦,以後這日子,一定比當初在吳德耀身邊要好。但是姜成,遇見你之後,我是真心喜歡你,真心想要好好跟你處的。”
頓了頓,她又自嘲一笑:“你可能不會相信,也對,我撒了太多謊了。撒了一個謊,又要用千千萬萬個謊話去圓,我确實配不上你。”
最後,她紅着眼眶,語氣真摯:“以後再見面,我們還是朋友嗎?”
姜成站得筆直,與她對視:“不是。”
一開始,管晶元還以為以姜成的性子,或許會再給自己一個機會。畢竟她不是在和他相處時還偷偷摸摸與吳德耀在一起,那一段經歷,是她人生之中的污點,但只是曾經的污點而已。
但是,在對上他的眼神之後,管晶元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的眼神是正直而又堅定的,甚至還透着幾分憐憫。
是憐憫,不是同情。
仿佛在問她,為什麽這麽愚蠢,讓她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
仿佛一頭涼水澆下,管晶元轉開了目光:“我理解,你是一個好人,我不應該去招惹你的。”
“不要再說了!”管父怒不可遏,“是不是還嫌不夠丢臉?你這臉,都丢到城裏去了!要是讓你大伯母知道了,到時候傳回村裏,你這輩子還嫁得出去?”
路人嗤笑出聲。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想着将來嫁不嫁得出去呢。”
“看來這小姑娘對這小夥子是真心的,但人啊,就是不能走錯一步。”
“女同志還是得自重自愛。”
“話又說回來,做了這種事,哪裏只是那女同志的問題?我要是這女同志的家人,怎麽都得上那老男人家裏鬧,鬧得大家都別過好日子!”
這番話,落入管晶元的耳中。
孟金玉走到她面前:“這件事由你而起,就由你自己來了結吧。”
……
阮雯雯收拾好行李,走到高靜清面前。
“高姐,我要辭職回老家了。”
“孩子還小,我本來想出來賺幾年錢,再回去照顧她的。但是最近家人給我寫了信,孩子成天在家裏哭,說想媽媽了。看了信,我挺心疼的,還是決定回家。”
高靜清最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她靠在床頭,對吳德耀說:“你送送她吧。”
吳德耀立馬聽了妻子的話,起身去送。只是很快,他就回來了。
“人走了?”高靜清問。
“走了。”吳德耀說,“你現在相信我和她沒什麽了吧?要是真有什麽關系,我還能讓她走?”
高靜清閉上眼睛,沒有出聲。
其實早在孟金玉提醒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察覺到吳德耀和阮雯雯之間的關系并沒有這麽簡單。
但是,從那會兒開始,吳德耀和阮雯雯就特別謹慎,在家的時候,甚至一句話都不對彼此說。
高靜清并不傻,只是現在她的身體都這樣了,難道還要鬧着離婚嗎?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吳德耀腆着老臉湊過來:“靜清,我倆一起走過這麽多年,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了解嗎?現在我們廠子的效益越來越好了,我還想進一批貨,一會兒老丈人和丈母娘要過來吃飯,你看看是不是和他們商量一下……”
“當時我們辦廠,我爸媽已經掏了一大筆錢,哪還有多的?”高靜清說。
吳德耀還想多說幾句,可高靜清已經揉了揉太陽穴。
“我想歇一會兒。”她說。
“砰砰砰——”這時,敲門聲響起。
吳德耀立馬站起來,欣喜道:“一定是你爸媽來了!”
可誰知,他匆匆跑去開門,門一打開,看見的竟是管晶元、阮雯雯、孟金玉,和一對他沒見過的農村夫婦。
吳德耀愣住了,下意識想關門,但孟金玉一腳踹在門上,提溜着阮雯雯的衣襟就闖了進來。
管晶元的父母跟在後頭,想要上前撕碎吳德耀的嘴皮子,硬是忍住了。
聽見這動靜,高靜清艱難地起身。
看見孟金玉,她一怔:“孟同志,這是——”
阮雯雯的臉上沒了血色,想要逃,但她的力氣沒有孟金玉大,此時被拽着,狼狽不堪。
管晶元說:“還是我來解釋吧。”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管晶元是在三個月前來到德靜服裝廠的。
她沒有學歷,也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但一進廠裏,就得到吳德耀的重用,說來說去,靠的自然是她那張漂亮的臉蛋。
“那會兒吳德耀告訴我,他媳婦快死了,讓我跟他過。他說他有很多錢,房子也大,只要跟着他,我以後就不用再過苦日子了。”
高靜清不敢置信,整個人都顫了顫。
他明明對她說,她只是身體虛,只要多花些心思,一定能養好的。但到了外頭,卻說她快要死了。
還有,她只以為阮雯雯和他有些不幹不淨的關系,沒想到,這兒又冒出來一個。
“我跟了他一段時間。但是兩個多月之後,阮雯雯來找我了。她說自己可以給我一條好出路,要求我把吳德耀讓給她。”管晶元看向孟金玉,“她本來是帶着我去你店裏找工作的,但就這麽巧,我們剛到你店門口沒多久,就碰上另外一個來面試的女同志。阮雯雯說已經招到人了,把她打發走,讓我冒充她,裝作是熟人介紹,這樣一來,只要我表現過關,你會給熟客面子,直接讓我留在店裏。”
吳德耀已經懵了,他死死地瞪着阮雯雯,恨得咬牙切齒。
與阮雯雯相比,他更喜歡年輕貌美的管晶元,但是管晶元非要走,他也沒辦法。
誰知道,管晶元不是自己主動離開的,是阮雯雯趕走了她!
“那天我有點不舒服,想吐,懷疑懷孕了,就回去找吳德耀。吳德耀說他家的媳婦不下蛋,如果我把孩子生下來,一定會馬上跟我結婚。但我不想嫁給他,我只是害怕。好在去了醫院之後,檢查結果證實我沒有懷孕。”管晶元苦笑,“我以為從那之後,我就能和吳德耀一刀兩斷了,但去醫院留下的報告單可能不小心被姜成看見了,他查下去,知道了我做的事。”
高靜清的手直直地指着吳德耀,氣息不穩:“不下蛋……這麽難聽的話,是你說的?”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跟我沒關系。”阮雯雯慌亂地轉身,剛想走,手腕又被孟金玉猛地拽住,狠狠地甩向前方。
她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地,半跪在高靜清面前。
高靜清想要打她,但手一擡起來,卻沒了力氣,緩緩落下。
“對不起。”管晶元對高靜清說,“是我的錯,我破壞你的家庭,是千不該萬不該。但是,你的丈夫也是個黑心眼的。他在外面租了房子,讓阮雯雯去住,她去買菜的時候,兩個人就在那屋子裏待着,待夠兩個小時再回家。”
吳德耀高聲道:“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管晶元的聲音變得尖銳,“你還想狡辯!我還知道不少,你給阮雯雯開的那家店,明天就要開張了,是不是?”
高靜清什麽都明白了。
難怪阮雯雯要辭職,她不是回老家,而是當老板娘去了。
阮雯雯破罐子破摔,過了好久之後,才說道:“就算你說出來,又能怎麽樣?除了讓人心裏頭不好受,沒有任何好處。”
管晶元咬着牙,一字一頓:“我恨你們!我不要好處,我要讓你們通通不好受!”
巨大的打擊讓高靜清的呼吸變得愈發困難,她扶着牆,好不容易才坐下。
孟金玉走過來:“高同志,你沒事吧?”
高靜清雙手掩面,哭了起來:“我只是覺得自己真沒用,都這樣了,還拿他們沒辦法。”
吳德耀看着她,一個頭兩個大。
若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哭得楚楚可憐、梨花帶雨,那他一定會心疼地安慰。
但眼前這個,是他的妻子,五十歲的妻子,不再年輕美麗,身體又不好,對他而言早就沒了任何吸引力。
聽着她的哭泣聲,他只覺得煩。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心裏有了底氣。
他走過去,對高靜清說:“我讓她們倆都走,以後再也不跟她們來往。那間服裝店也不開了,現在就把店轉給別人,你別生氣,我們以後好好過,行嗎?”
阮雯雯沖過來:“不行!服裝店是我的,你答應讓我當老板娘的!”
吳德耀煩躁地推開阮雯雯。
阮雯雯摔在地上,等回過神之後,又上前撕扯吳德耀的衣服:“我跟了你這麽長時間,你什麽好處都沒讓我得到,現在來服裝店都不……”
“你給我滾!”吳德耀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阮雯雯的嘴角被打得出了血,尖叫起來。
“該滾的是你!”一道蒼老的聲音由屋外傳來。
高靜清的父母由她哥哥攙扶着,走了進來。
剛才他們倆在院子門口,碰見了這三個女同志。
聽了孟金玉的話,他們決定留在院子門口,等到吳德耀露出真面目之後才進來。
在聽見兩個女主與他當面對質的那番話之後,此時的高家人怒不可遏,沖進屋中。
“吳德耀,我們把靜清交給你,你真是對得起她!”
“辦廠的錢、買大院的錢,當年都是我們出的,該滾出這個家的,是你!”
高靜清的身體顫抖着,半晌之後,才流着眼淚道:“爸、媽、哥……”
高家人心疼不已。
高靜清的哥哥走上前,輕輕搭着她的肩膀:“這事大哥會幫你處理,你別着急,先養好自己的身子。”
吳德耀的瞳孔,猛地放大。
完了,這次的事情鬧得連高家人都知道了。
他怎麽可能是高靜清她大哥的對手?
……
柚柚怕姜想家走丢了,拉着她的手,從家裏出來之後,就滿大街轉悠。
她往左邊走一走,覺得這地方有點眼熟,往右邊走一走,又覺得好像也沒走錯。
“姐姐,你不是說自己認得路嗎?”姜想家弱弱地問。
柚柚納悶道:“對啊,我是認得的。但是,路怎麽不一樣了?”
柚柚跟着媽媽一起去高靜清家送過衣服。
那回是因為孟金玉不放心她放學後自己回家,擔心她會被彭老師盯上,才每天來接她放學。但是有時候,孟金玉還沒忙完,柚柚就要跟着她回攤上,或者去送貨。
一次,孟金玉帶着她上高靜清家,告訴她,阮雯雯就在這人家裏當保姆。
“路怎麽會變呢?姐姐,你是不是記錯了?”姜想家問。
柚柚皺起眉:“不會的呀……”
于是,姜想家就老老實實地跟着柚柚,從街頭走到街尾,又轉個彎,去了另外一條街上,再從街頭走到街尾。
姜想家累了,坐了這麽長時間的火車,再加上一直在走路,她的腳都磨出了水泡。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姐姐特別了不起。只要跟着姐姐的,準沒錯!
“你渴不渴?”柚柚問。
姜想家點點頭:“但是我沒有水壺。”
柚柚摸了摸口袋,出門太着急了,她忘了帶錢。
“我有辦法!”柚柚帶着姜想家去了一間飯館門口。
這會兒還不是飯店,小飯館兒裏的服務員正懶散地坐着閑聊。聽見開門的動靜,幾個女服務員好奇地看了一眼,剛想站起來開工,見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就又坐回去了。
姜想家從來沒有進過這樣的飯店,好奇地打量一圈,又停下腳步,轉頭躲在柚柚的身後去了。
幾個女服務員這才看見起初跟在小綠豆眼身後的小女孩。
這會兒,小女孩擋在小綠豆眼前面,嘴角一咧,露出甜甜的小梨渦,乖巧道:“姐姐,可以給我和我妹妹一杯水嗎?”
“可以啊。”一個女服務員站起來,拿水杯給柚柚倒了一杯涼白開,想了想,又另外拿個杯子,倒了一杯給姜想家。
“謝謝姐姐!”柚柚歪着腦袋,軟糯糯地說,“下次我讓媽媽帶我來這兒吃飯!”
這孩子可愛又有禮貌,頓時逗得幾個女服務員哈哈大笑。
姜想家雙手捧着水杯,“咕咚咕咚”喝完,還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在和人家唠家常的柚柚。
姐姐居然這麽讨人喜歡!
又是崇拜姐姐的一天。
此時,姜果站在小飯館外,看着柚柚和姜想家在裏頭喝水,一臉茫然。
剛才她一直在後面跟着她們倆。雖然不想管姜想家,但柚柚是自己的妹妹,要是迷路了,上哪兒找去?
姜果懶得和姜想家說話,就一直和她們保持着距離,本以為等到柚柚把那小家夥送回阮雯雯家就好了,誰知道,柚柚居然還帶着人家進飯館讨水喝。
姜果撇了撇嘴,覺得妹妹對那小家夥太客氣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站在不遠處等着。
好不容易,柚柚和姜想家喝飽了。
兩個人從飯館裏出來。
“我想起來了,你媽住的地方那裏有一間醫院。”柚柚說着,轉頭招了招手,“姐姐,快過來,我知道在哪兒了!”
姜想家也眨眨綠豆眼:“大姐姐,過來吧!”
姜果:……
所以,她們倆早就知道自己在後頭跟着?
柚柚想起高靜清家大致的方向,就好辦了。她帶着姜想家,小步子邁得飛快,遇到人時,軟聲問路。
“這附近有兩間醫院,你是找那房頂紅紅的醫院,還是找那屋頂白白的醫院?”有人蹲下來問。
柚柚一本正經道:“是京市附屬第三醫院。”
路人的嘴角抽了抽。
看見軟萌的小丫頭,就忍不住想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跟她說話,差點就忘了小女孩早就已經是能認字的年紀。
“京市附屬第三醫院就在前面,我帶你去吧。”路人笑着說。
接下來,一切就變得順利了。
柚柚帶着姜想家,找到高靜清家。
遠遠地,她們看見了混亂的一幕。
吳德耀被管晶元的父母按在地上打,而阮雯雯在邊上尖叫着,與管晶元對罵,撕扯起來。
高靜清的父母和大哥是文化人,沒有動手打人,一家子人站在一旁,冷眼望着這一幕。
“咳咳咳——”高靜清捂着嘴,咳了幾聲,臉漲得通紅。
孟金玉說:“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身體出問題的?”
高靜清想了想:“之前為了服裝廠,幹得太拼了,每天起早貪黑的,沒吃好也沒睡好。後來大病了一場,恢複得很慢,所以我就直接從廠裏出來了。不過,要說身體變得越來越差,好像是近幾個月的事。”
“這近三個月嗎?”孟金玉問。
高靜清愣了一下。
孟金玉的目光,落在阮雯雯身上,意味深長。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懷疑阮雯雯,并沒有實質證據,只是突然覺得,阮雯雯能為了自己的地位将管晶元趕走,那麽,又怎麽可能容得下高靜清?
高靜清大哥的眸光沉了下去:“這位同志,謝謝你的提醒,我們會去好好調查的。如果真是因為這個女人,害得我妹妹的身體越來越糟,那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而另一邊,柚柚和姐姐、姜想家,三個人站在不遠處,看着阮雯雯。
“你媽好像又惹事了。”柚柚說。
姜想家疑惑地問:“她是怎麽惹事的?”
柚柚搖搖頭:“不知道。”
阮雯雯和管晶元扭打在一起,打得正難分勝負時,耳邊傳來一陣稚嫩的喊聲。
“媽媽。”
阮雯雯眉心一擰,一下子轉過頭,就看見了姜想家。
就在這當下,她的頭發被管晶元死死拽住,狠狠一扯。
阮雯雯顧不上疼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兒。
十月懷胎生的孩子,再不疼愛都好,一眼看見,心中總是會受到沖擊的。
這會兒,她傻傻地看着姜想家,片刻之後,孩子跑了過來。
“媽媽!”姜想家說。
阮雯雯沉默許久:“你怎麽認得我的?”
姜想家說:“我看過你的照片啊。”
阮雯雯又指了指站在院子口的孟金玉:“我跟她長得一樣,你怎麽就知道,我是你媽?”
姜想家嘆氣:“二伯母說,你和姐姐的媽媽長得一樣,但是你沒有她好看,沒有她白,也沒有她時髦。”
阮雯雯更加煩躁了。
……
孟金玉從高靜清家離開時,阮雯雯也帶着姜想家回去了。
母女倆看着對彼此都很陌生。
孩子是無辜的,但那是阮雯雯自己的小孩,孟金玉不會去管。
她帶着柚柚和姜果回家,幫姜成一起收拾行李。
姜成要回部隊了。
這一次,回家的時候,他有多興奮,離開的時候,就有多愧疚。
是他太幼稚,一時腦熱,談了一場不該談的戀愛。
柚柚用力拍了拍姜成的肩膀,像個小大人一般安慰:“哪有,哥哥已經很聰明啦。要是你沒發現她不對勁,就不會找出這麽多證據了!”
剛才回家的路上,柚柚已經聽媽媽和姐姐說起姜成和管晶元之間的事情,一些細節,她并不理解,但是下意識無條件地站在哥哥這一邊。
也許哥哥并不是這麽完美,但是,哪有人是完美的呀。
孟金玉看着姜成懊惱的樣子,心中也有些感慨。
近年來,他們家順風順水,唯一糟心的,恐怕就是這一次的事情。
但人生總有波瀾,優柔寡斷的姜成能在察覺到不妥之後,立馬和管晶元了斷,并且去尋找證據,已經是進步了。
“果果、柚柚,對不起,因為我,害得你們被她欺負。”姜成說。
那一天,在帶管晶元回家吃飯之前,他已經看見了那張醫院化驗單。他本來就已經決定和她分開,但沒想到,在飯桌上,姜果和柚柚說出她欺負她們的事。
即便管晶元死活不承認,但姜成知道,自己的兩個妹妹不會撒謊。
可信任是一回事,在妹妹們被欺負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出現,沒有保護好她們,又是另外一回事。
柚柚擺擺手:“沒關系,下次回來的時候請我吃糖葫蘆就好啦!”
“我也要!”姜果說,“善善也要,要三根糖葫蘆呢!”
姜成一聽,立馬說:“我這就去買!”
望着姜成匆匆跑走的背影,孟金玉失笑,在後頭喊:“回頭別趕不上火車了!”
可姜成已經跑遠了。
柚柚笑眯眯地坐好,等待她的糖葫蘆。
那一定是她吃過最大、最甜的糖葫蘆!
……
一段時間之後,孟金玉聽高靜清說起,她和吳德耀離婚了。
聽說一開始,吳德耀要死要活的,哭着不願意離,但高靜清的大哥不是吃素的,壓根沒給他接近自己妹妹的機會。
之後的財産清算,耽誤了好些天,高家人拿出曾經出資辦廠、買房的證據,一番糾纏之後,讓吳德耀淨身出戶。
高靜清本來死守着這段失敗的婚姻,以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會讓自己好過一些。可真正拿到離婚證之後,她卻感覺豁然開朗。
原來即便已經五十歲,也能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寒假過去了,八三年的三月份,柚柚回到學校上課。
黃子期一看見她和溫衍,就再次露出幽怨的表情。
這是小學的最後一個學期了,他一定要考出優異的成績!
柚柚頭一回見這麽固執的小學生,忍不住觀察了他好長一段時間。
她和溫衍在玩時,他在學習,她和溫衍放學回家時,他在學習,那天她還聽老師說,他連回家之後,都要學習到淩晨。
柚柚忍不住說:“黃子期,每天這麽晚睡覺,會長不高的啦。”
黃子期嚴肅道:“個子高又不能當飯吃。”
“那考全班第一,也不能當飯吃啊。”溫衍震驚道。
黃子期氣得放下書本:“那你們倆又為什麽非要考第一?”
“黃子期,放松一點啦。”柚柚捧着腮幫子,軟聲道。
黃子期不吭聲了,繼續埋頭苦學。
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到了期末考試時,黃子期鉚足勁,立志一定要考出全班第一名的好成績。
柚柚和溫衍覺得這同學好像快要瘋了。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之後,柚柚和溫衍一起跑去領成績單,沒想到的是,他倆考的還是全班第一和第二名。
柚柚和溫衍面面相觑。
黃子期拿着第三名的成績單,眼神徹底黯然了下來,連最後一絲光芒都消失了。
他的腦子嗡嗡響,他低着頭,收拾課桌上的書本。
将書本放回書包裏時,他的胳膊肘一不小心,碰到了隔壁桌柚柚的卷子。
黃子期看着那淩亂的書桌,心裏不服氣。
柚柚沒心沒肺,成天都笑得跟個托兒班小孩似的,對學習一點都不上心,怎麽總能考這麽好呢?
他蹲下身,撿起柚柚的卷子看。
望着柚柚這張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他懵了。
随即,他又立馬去找溫衍的卷子。
“你們是故意讓着我……”黃子期愣神道,“你們為什麽要把最後一道大題空出來?那不難,我都會,你們怎麽可能不會呢?”
溫衍轉頭看柚柚,小聲問:“你也沒寫最後一道題目嗎?”
柚柚和溫衍沒有商量過,兩個人默契地放水,同時将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空了出來。
黃子期無力地坐下,眼圈都紅了。
小男孩不想在同學們面前表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用手臂擋着雙眼,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角。
溫衍戳戳他的手臂:“你別難過了。”
柚柚小聲說:“對不起,我以為你很在意這次考試,想讓你不留遺憾,所以才這樣做的。”
黃子期一直都沒有出聲。
直到柚柚和溫衍以為他不想搭理他們時,才哽咽着開口:“不是我在意這次考試,是我爸。”
柚柚眨了眨眼睛。
黃子期像是終于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将壓在自己心頭許久的壓力,慢慢釋放出來。
原來,他對考試名次的執念,是他爸爸給的。
黃子期的父親木讷窩囊,因為是家中最沒有出息的孩子,不受父母重視。直到小學一年級時,黃子期考了優異的成績,他們家才終于在大家庭中擡起頭來。從此,黃父就對黃子期非常嚴格,要求他成為最出色的孩子,為自己争光。
“爸爸讓我考全班第一,考大學,以後大學出來分配好工作。他說要去設計院上班,因為他有一個老朋友就在那裏工作,非常體面。”黃子期說。
“我拿他沒辦法。”黃子期垂下眼簾,“這是最後一次考試了,還是越考越差,他又要失望了。”
溫衍說:“要不然,等上了初中之後,你就考一次全班倒數第一。那之後,再考試,不管考第幾名,都是進步。”
柚柚嫌棄道:“這是個馊主意。”
黃子期擡起頭:“那你有好辦法嗎?”
柚柚說:“你問你爸爸,他考得了全班第三的好成績嗎?他能考上大學嗎?他可以進設計院嗎?”
黃子期皺眉:“可以這樣問嗎?”
“可以,聽我的。”柚柚理直氣壯,“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憑什麽要求你來完成呀。”
黃子期沉吟片刻:“我覺得很有道理,晚上回家之後,我就要問一問。”
柚柚欣慰地看着他。
但想了想,她還是說道:“如果他要抽你,你就跑到我們大院,我和溫衍會保護你的。”
“溫衍。”柚柚說,“你給黃子期把我們大院的地址寫下來。”
溫衍立馬照做,末了還提醒他:“記得一定要反抗啊!”
……
七月中旬,小學六年級的同學們站在操場上,拍了一張畢業照。
之後,柚柚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張文憑。
她驕傲不已,搭着溫衍的肩膀,興奮道:“溫衍,我是有小學文憑的文化人啦!”
“小學文憑有什麽了不起的呀,我要拿初中生文憑!”溫衍說。
“那我要拿高中文憑!”柚柚大聲道。
溫衍連想都沒想:“我還要拿大學文憑呢。”
柚柚一笑,聲音脆脆的:“我還要拿研究生文憑!”
之下溫衍懵了。
研究生之後,是什麽文憑來着?
看着兩個小學生鬥嘴,黃子期走了過來。
他難得露出笑容:“柚柚、溫衍,謝謝你們。”
“你爸爸是不是知道錯啦?”柚柚問。
“沒有,他說自己沒錯。”黃子期搖搖頭,又說,“但是他氣哭了。”
柚柚瞪大了眼睛,嘴角抽了抽。
黃子期認真道:“溫衍、柚柚,我會記住你們說的話的。要放輕松一點,就算只考了第三名,我也已經很有實力了。”
“如果在初中,我們還能見面的話——”黃子期猶豫着問,“到時候,我們三個人能不能做朋友?”
話音落下,黃子期拘束地握緊自己的畢業證。
長這麽大,他還從來沒有交過朋友,生怕被拒絕。
一秒鐘過去了,兩秒鐘過去了……
突然,柚柚朗聲道:“當然可以啦!”
黃子期擡起頭。
一縷陽光落在柚柚的身上。
她咧着嘴角,清澈的眸子亮亮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不用等初中,我們現在就是朋友啦!”
溫衍用力點頭:“暑假的時候,可以來找我們玩,上回就把地址寫給你了!”
黃子期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他有朋友了。
……
幾個月的休養,高靜清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好,多走幾步路都不會喘了。
在這期間,高大哥一直在想辦法搜集證據,将家中所有的瓶瓶罐罐拿去化驗。化驗需要很長的時間,結果出來後,證實幾個看起來并不出奇的瓶子,以及專門給高靜清用的湯藥碗中,的确有慢性毒劑的殘留。
他将這些證據交給公安同志,但是,顧智民讓下屬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警方經調查,确定阮雯雯無從抵賴之後,才在七月底,将她抓回來。
阮雯雯差點昏厥過去。
她哭着說:“我沒有,我真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公安同志,我還有個女兒要照顧,你們放了我吧。”
公安同志都要聽笑了:“害人的時候,你怎麽不這樣想?現在讓我們同情你,放了你,那誰同情受害者?”
“你們不能冤枉我!就算高靜清家有農藥,但誰能證明是我帶過來的?那說不定是吳德耀,是吳德耀在給她下毒!”
當時,阮雯雯怕吳德耀認為自己心狠手辣,一直是瞞着他做這事的。但現在,她為了脫身,顧不得這麽多了。反正他不仁,她也不義!
至于高靜清那邊,反正她都沒死,最多也就是判幾年而已,阮雯雯想能拖就拖,說不定就拖出了希望。
阮雯雯一直不肯認罪,又将吳德耀拉下水,因此這案子直到八月二十五號仍在調查中。
那一天,顧智民找到新的證據。
當時阮雯雯購買農藥以及其他幾種毒劑的賣家被逮捕。
同時,關于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政策決定出臺,也就是被後世熟知的“嚴打”。
阮雯雯被判處死刑。
……
柚柚不清楚死刑是什麽,但聽起來,好像有些可怕。
“媽媽,你說她要讓你去見她。但是,她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到時候如果傷害了你,怎麽辦?”姜果擔心地問。
阮雯雯将在三天後被執行死刑。
在此之前,她提了一個要求,想見孟金玉一面。
阮雯雯擔心孟金玉不願意來,還說,一場姐妹,自己有重要的話,想要告訴她。
這話是顧智民帶來的。
“不會的,到時候顧叔叔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孟金玉說着,看向柚柚,“柚柚,怎麽看着心不在焉的?”
她伸手,揉了揉女兒軟乎乎的臉蛋:“是不是覺得這個消息太沉重了?法律會制裁惡人,我們柚柚早就知道這一點的,不用同情她。”
“媽媽,我不是同情她。”柚柚搖搖頭。
姜果擔心柚柚被吓到,也換了個話題:“再過幾天,柚柚就要開學了。不知道上了初中,會遇到什麽有趣的事情呀?”
柚柚擡起頭,望向姐姐:“姐姐,姜想家會去上學嗎?”
沒有一個小孩,不願意在自己媽媽身邊待着。這一次,姜想家和她媽媽相處了幾個月,又眼睜睜看着媽媽被警方帶走,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警方想在阮雯雯被執行死刑之後,再安排人手把她送回鳳林村。聽你們顧叔叔說,這段時間,那孩子好像被一個好心的女公安帶回家了。但因為女公安的家人不太情願,對方就暫時把她送到了福利院。”
柚柚歪着腦袋算了算。
那個小家夥,應該也才五六歲吧。
五六歲的小不點,一會兒被送到這兒,一會兒被丢到那兒,肯定會很害怕。
“如果她爸爸能回來照顧她,就好了。”柚柚小聲說。
孟金玉說:“要是她爸能在這節骨眼上回來,倒真算是做了件好事。不過,哪有這麽巧呢?”
……
福利院裏,姜想家坐在床邊的角落,整個人蜷縮起來。
這個點已經熄燈了,她的綠豆眼中閃爍着淚光。
從小到大,奶奶都跟姜想家說,她是最漂亮、聰明、可愛的小孩。
她被誇了這麽多年,還真的相信了。
但這一次,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并不漂亮,并不聰明,并不可愛。
所有能被人稱贊的優點,都跟她毫不相幹。
她是個不讨人喜歡的孩子,所以幾個月前,奶奶讓大伯一家把她送走。
大伯他們,将她放在柚柚姐姐家門口。
柚柚姐姐又把她還給她媽媽。
姜想家能感覺得到,媽媽非常嫌棄自己。
可能是因為,她和媽媽長得一點都不像,太不好看了。
後來,媽媽被抓了,公安阿姨帶她回家,又把她送到福利院。
現在,姜想家終于有“家”了。
這個“家”裏有許多許多小夥伴,大家都是沒有爸爸媽媽疼愛的孩子。
多好啊。
想到這裏,姜想家擡起自己黑黢黢的小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