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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三更合一

第24章 三更合一

026-028

房內很靜,茶盞落在桌上的聲音聽得十分清晰,間或有幾聲嘆息傳來,似是等待得十分焦急。

床旁開了一扇軒窗,縷縷金黃接二連三地鑽了進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搭在床畔的那只骨節分明、虎口覆有薄繭的手,忽就在暖陽的映照中動了幾下。

見此,圓桌旁坐着的人登時站起了身。

楊軒睜開眼,思緒仍舊朦膿,緩了好一陣後,腦中刀光劍影褪去,在憶起女兒家嗚咽的哭聲時,他忍痛坐起了身。

秦遠上前扶住,“将軍,您悠着點兒!”

“公主呢?”因昏睡許久,他嗓音低沉沙啞,帶着點兒不易覺察的緊張。

蕭煜在此等了近一個時辰,舒展的眉頭忽又一皺,拿起手中的信紙走了過去,“她留了封書信,你自己看吧。”

紙上的字跡娟秀,楊軒匆匆掠過,阖眸一瞬再睜開,神情漫上無奈。

“備馬!”

說着,他人已掀被下床,卻因牽動傷勢,不由擰眉攥緊了拳頭。

秦遠有幾分不可置信,扶着他起身,卻遲遲未敢從命。

他欲要穿衣,蕭煜上前攔住,規勸道:“你讓秦遠去追就是了,快回去躺着!”

“在下無礙,大皇子無須擔心,”看向旁人,楊軒厲聲催促,“備馬啊!”

-

午後陽光明媚,透過車窗望去,沿途皆是蒼翠的綠意。

烏黑的發絲在微風中輕輕揚起,落在少女臉上時,正在睡夢中的她伸手撓了撓。

蕭玥身上蓋着鬥篷,躺在車廂內睡得昏昏沉沉,腦子裏紛呈的夢境光怪陸離,恍惚間,她聽見有人在喊“追來了……”

旋即,她瞬間就驚醒了過來,問:“誰追來了?刺客麽?”那雙惺忪的睡眼裏帶着些後知後覺的迷惘。

露茴被她的反應驚了一瞬,連忙道:“是……羽林衛追來了。”

楊軒畢竟傷勢嚴重,再怎麽硬撐也沒法兒如平日裏那般矯健,只好讓人先行一步,截住蕭玥。

待他趕到時,老八和老幺正堵在官道上,滿臉皆是為難的神色,“将軍有令,不得放公主走。”

而那披着白狐鬥篷的少女,叉腰站在他們面前,一副神赳赳氣昂昂的模樣。

她揚起頭道:“我可是公主,哪怕是你們将軍來了,也得聽我的命令,快讓開!”

楊軒臉色沉下。

老八、老幺見着他,忽就松了口氣,颔首道:“将軍!”

聞聲,蕭玥脊背一僵。

她慢悠悠地轉過了身,神态卻已經從一只高傲的孔雀,縮成了一只灰溜溜的鹌鹑。

再瞧見男人那張蒼白的臉,以及在秦遠的攙扶下仍舊有些吃力的腳步,她鼻間無聲酸澀。

楊軒冷眼觑着她,“公主未免太過霸道。”

因他體力不支,蕭玥只得将他帶上馬車。

休息了一陣過後,楊軒面色好轉了許多。

他盯着蕭玥,目光沉靜而筆直,“公主毀了在下清白,就想一走了之?”

少女窩在馬車最裏側,半張臉都藏在鬥篷裏頭,不敢去直視他的眼睛。

聽到這話,她臉頰微微發燙,用帶着疑惑的語氣試探道:“我,我怎就毀你清白了?”

“吻了一炷香的功夫,難道不算麽?”楊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蕭玥暗自嘆息,隐隐覺得自己的“壯舉”即将名垂青史。

“那,那是無奈之舉,将軍若是在意,我讓大哥哥下旨封口便是。”揪着鬥篷上的毛毛,她理直氣壯道。

“公主明知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男人眉宇微蹙,似是不願再與她這樣僵持,音色忽就沉冷了幾分,“看着我!”

“說,為何要不告而別?”

她信上寫的那些話,他一個字也不相信。

沉吟片刻,蕭玥轉過了頭來。

“将軍不是問過我,是否當真要喜歡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人麽?”她眼神平靜,夾雜幾分決然,“你昨日吓到我了,我後悔了,不敢喜歡你了,不行麽?”

“所以呢?”他語氣很淡。

“所以我願意接受和親,至少能過上安安穩穩的日子。”

“真心話?”

“對。”

蕭玥以為自己表現得十分堅定,殊不知,落在楊軒眼中,不過就是演技拙劣罷了。

她見男人輕笑了聲,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漫上掠奪的神色,“現在才反悔,未免有些……為時過晚。”

話音甫落,容不得她反應,他大掌忽就撈住她的後腦勺,薄唇緊貼了上去。

似乎帶着點兒想要懲罰她的意思,楊軒力道很重,近乎啃咬。

少女的腰身被鉗得死死的,沒法兒動彈。

因着呼吸不暢,她唇齒間溢出幾聲嘤咛,可傳入男人耳中,卻讓他的吻愈發激烈,如狂風驟雨般侵襲着她。

蕭玥有些招架不住,心下忍不住懷疑:這人平日裏的清冷自持難道皆是僞裝?實則骨子裏就是一匹狂野的狼?

她嘴唇發燙,意欲推開他,可掙紮間,小手不經意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伴随一聲冷嘶,楊軒驀地松開了她。

見他眉間緊蹙,脊背彎了下去,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蕭玥怔住了。

她覺得自己方才那一下也沒有很用力,怎的會讓他如此痛苦?

不由慌神,她連忙打起簾子去喚人。

秦遠應聲跑來,看見男人靠在少女身上,正疑惑将軍怎就突然如此虛了?

對方卻給他使了個眼色,緊接着,人就暈了過去。

……???

秦遠極快地領悟到了,連忙配合道:“完了,完了,定是因為受到刺激,毒性複發了!”

“怎麽這樣?”蕭玥一時間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緊張道,“快,快回去!”

雖是計上心頭,可楊軒确實有些累,索性就躺在她懷裏休息,最後竟是真的睡着了。

再醒來時,他緩緩睜眼,正撞見一片春色,喉頭不由滾動了下。

他并不理解,這丫頭為何要将他整張臉埋在自己的胸上?

又香又軟,讓人止不住心猿意馬。

“将軍,你醒了?”少女欣喜,連忙扶着他坐了起來。

“你怎麽樣?”她動作小心翼翼,“來,先把藥吃了。”

楊軒背靠軟墊,側過頭去,避開她的手,“公主不是害怕麽?又何必管在下死活?”

難得,他此刻竟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我……”

蕭玥張了張唇,神色複雜,好半晌才道:“我差點兒害你丢了性命,你當真不怪我麽?”

“怪你什麽,怪你為了我,連命都不要?”楊軒神色認真道。

靜靜注視着他,蕭玥的心越跳越快,她咬住下唇,沒有說話。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太多,你一點都不蠢,你也完完全全配得上,”他追過來,就是想告訴她這些,“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男人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似是想将她融化進去。

終于等來了他的表露心跡,可少女沒急着沉淪,腦子裏已經炸開了花——

他不是昏迷了麽?怎會知道她說了什麽?

幸好她沒把其他事情給抖出來。

這男人簡直太可怕了!

對她的神情有幾分不解,更是不懂她為何還要猶豫,楊軒緩緩靠近,将少女抵在一側,居高臨下地望着她。

蕭玥嗅到了幾分危險的氣息,連忙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好。”

那一刻,她頓時明白了,什麽叫做“一旦被他叼走,就別想再逃出來……”

既來之,則安之,事已至此,她想開了,等時機成熟,她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讓他來決斷,到底該怎麽做。

車檐下挂着的鈴铛伴随辚辚之聲清脆作響,惠風和暢,陽光溫暖得恰到好處。

少女倚靠在男人一側肩上,環着他的腰,望向車窗外徐徐倒退的景色,感受此刻的歲月靜好。

忽然間想到什麽,她擡起頭道:“對了,将軍是如何知道那些人是刺客的?”

楊軒瞥了她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仔細一看,發現他們的身高不太對,江南人的個子普遍低于北方,可昨夜裏那隊人哪怕放在京城,也屬于中等水平。于是便出言試探了一下,對方還真就上鈎了……”

聽他說完,蕭玥不由目露崇拜,“将軍果然心思缜密,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還有,我聽秦遠說,昨兒夜裏有高人相助,也是将軍安排的麽?”少女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他們是誰呀?”

若不是因此,她想,他也不會如此果斷追來救她的。

楊軒垂眸看她,“不如,去問你表哥?”

蕭玥愣了半瞬,旋即從他懷裏直起身子,驚道:“難道是天煞宗的人?”

“嗯。”楊軒略一點頭,似是在贊賞她反應很快。

天煞宗是一江湖門派,由展邵雲的父親創立。

“可姨父向來不愛參與世事紛争,這回,定得幫表哥收拾爛攤子了,”少女蹙了蹙額,神情懊惱,“我果然是個大麻煩。”

蕭玥此刻想的是,若是她不跟來江南,展邵雲也就無需提前部署,更不會被迫卷入行刺一事。

但其實早在楊軒拆穿展邵雲身份的那天夜裏,他們二人就已約法三章——

楊軒讓展邵雲的人藏在暗處,屆時好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如此便同意隐瞞住他的身份,讓他繼續留在蕭玥身邊。

可蕭玥被擄卻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楊軒看着少女的臉,那種後怕的感覺又逐漸升騰而起。

他差點兒就辜負了展邵雲的信任。

若當真要怪,他也只會怪自己太過大意。

捏了捏對方的下颚,他溫聲說:“既知道自己麻煩,那就聽話一點,嗯?”

蕭玥低低“哦”了聲,又縮進了他的懷裏,頗像一只認錯的乖巧小貓咪。

擡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楊軒提起唇角,将人摟緊了些。

有些事情沒必要說得太明白,他只需要告誡自己,從今往後,再也不會讓她置身于危險當中就是了。

-

返回別院休整過後,夜幕降臨,房內點了一盞微黃的燭燈。

楊軒剛醒沒多久,坐在床畔捏了捏眉心,随後站起了身來。

秦遠抖開官袍,替他穿衣。

“公主呢?”他問。

秦遠道:“還沒醒。”

楊軒點了下頭,“杜啓明來了?”

“是,在暖閣候着呢。”

說罷,秦遠又道:“将軍,剛才收到的飛鴿傳書,說三皇子在回京途中遇刺,受了傷。”

楊軒神色一變,“三皇子與大軍同行,怎會如此容易被人得逞?”

“據說那些刺客早就混進了軍營內部,趁着夜深人靜,才動的手。”

“好,知道了。”

思忖片刻,楊軒應下,扣上腰間革帶,他走出房門,去了暖閣。

夜色沉寂,暖閣內開着一扇軒窗,晚風習習吹入。

杜啓明端起桌上的茶水,吹開浮沫,遞至唇邊,似是因為緊張而尤為口幹舌燥,他将整杯茶都喝了下去。

此時,門外傳來了槖橐的腳步聲。

杜啓明手忙腳亂放下茶盞,起身至門口迎接,“下官見過将軍。”

他深彎下腰,不知是因剛灌下一杯熱茶,還是被男人腰間的狼頭紋飾所怵,身上忽就微微冒汗。

楊軒并未虛扶,徑直繞過他來到主位,撩袍坐下。

抿下一口茶水後,他淡聲問:“那些刺客為何能假扮成衙役,杜太守查清楚了麽?”

“回将軍,前天夜裏,守庫房的人被打暈了,丢失的服飾和兵器,數量同刺客的人數一致,”杜啓明垂手站立,如是道,“下官日後定會加強守備,再不會讓賊人有機可乘。”

楊軒面無表情,待對方說完,他又問:“所以杜太守的意思是,此事同府衙內部人員無關?”

杜啓明稍頓一瞬,還是道:“下官并未發現有何異樣。”

聽罷,楊軒輕擡眼皮,淡漠的目光掠過對方的臉,眼底沒什麽情緒,但又隐隐覺得有暗潮湧動。

緊接着,他倏地站起了身,吓得杜啓明往後一仰,不由咽了口唾沫。

楊軒看着他,忽道:“杜太守,你覺得尊夫人摔倒當真只是一個簡單的意外麽?”

那些刺客敢公然假扮成衙役出現,本就是因為杜啓明不在現場。

若擱在旁人那兒,大抵只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巧合,可楊軒并不這樣想,杜啓明很有可能就是被人故意支開的。

而他将話頭引至此處,無非就是為了敲打杜啓明:他對局勢已經有了大致的掌控,不要在他面前存有蒙混過關的心思。

杜啓明不傻,自然也聽得明白這話中深意,心中驀地又對這位年輕人升起了幾分佩服。

于是,他坦白道:“将軍,下官知錯,前些日子,府衙新來了兩個人,都在當晚失蹤了。”

“可是廣陵太守鄧鈞引薦來的那兩個?”楊軒明知故問。

杜啓明面露苦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将軍。”

楊軒又問:“所以杜太守覺得,那些刺客皆是鄧鈞安排的?”

杜啓明搖了搖頭,“下官認為,鄧太守對刺殺一事并不知情。”

若當真是鄧鈞所為,那他送往杜府和府衙的那些人,如今的所作所為無疑就是自露馬腳,沒人會幹這麽蠢的事情。

所以在此事上,楊軒的看法與杜啓明一致。

至于更深層次的考慮,楊軒沒必要在此多說。

默了片刻,他轉而道:“據本将軍所知,鄧鈞與京中多位權貴皆有往來,你之所以如此忌憚他,正是因為你出身寒門,畏懼權勢,誰也不敢得罪,對吧?”

驟然被人戳破內心,杜啓明低下頭,面色十分窘迫。

“可你應該知道,若是大皇子當真出了什麽事兒,本将軍第一個倒黴,随後便是你,”楊軒負手在後,神情肅然,“這幕後之人想讓你當替死鬼,難道杜太守還打算繼續忍氣吞聲麽?”

不逼上一把,這種人是絕不會想要主動反抗的。

而楊軒這話,無疑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想讓他上自己同大皇子的這條船。

面對如此好的機會,杜啓明內心激動,主動道:“将軍可是有何吩咐?”

“杜太守聽得明白就好,”楊軒輕輕一笑,“這刺殺之事,本将軍自會查明,但另有一事,得委托杜太守去辦。”

“将軍請講。”

楊軒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附耳過來,杜啓明湊上前去,仔細聽着。

也不知楊軒說了什麽,他臉上逐漸顯露出驚詫之色。

待聽完對方的指示,杜啓明略作思索,果斷承應:“下官定會竭盡全力!”

-

三月初五,洛京城,國公府。

已近亥時,密室內燈火通明,龍涎香馥郁在空氣裏,與四周極盡奢靡的陳設相得益彰。

忽聽“啪嗒——”一聲脆響,桌上的茶盞落了地,青花瓷碎片四處濺開。

坐在太師椅上的姚國公驀地拍案而起,怒氣沖沖道:“楊軒身為禁軍統領,竟敢同天煞宗的人勾結,他是想反了不成?”

如今正處于立儲之争的關鍵時刻,若是大皇子出了事兒,旁人定會懷疑到三皇子頭上來,為此,他們還特意安排了一出苦肉計,以混淆視聽。

周密籌劃了好幾個月,從青戈江屢次決堤到聖上派蕭煜下江南赈災,如此好的機會。

不承想,最後蕭煜竟然毫發無損,反而是蕭爍負了傷,簡直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這刺殺一事,本該由府中豢養的暗衛進行,深知楊軒不好對付,這才花重金去請了江湖上的那群亡命之徒。

可誰知,對方竟然還留了這樣一手?

姚國公險些氣到昏厥,真真想直接入宮參上楊軒一本!

畢竟是年歲已高的人,發這樣大的火,他扶額站在那兒,身形隐約呈現出踉跄之勢。

見狀,陸昊天趕緊起身,扶着他坐下,緩言安撫道:“事已至此,姚公還是看開些,切莫氣壞了身子。”

姚國公面露頹色,嘆了口氣後,朝管事道:“告訴鄧鈞,讓他按計劃行事,把決堤一事的尾巴處理幹淨。”

管事應下,忙差小厮去放信鴿。

陸昊天星夜趕回京城,便直接來了國公府,回禀這件事情。

姚國公此刻冷靜下來後,仔細一想,便覺在他面前發火甚是不妥。

畢竟誰當儲君這件事,對于陸家來說,本就沒有太大區別,而他甚至還親自去了一趟廣陵,可謂是極其用心了。

怕對方心裏起了什麽想法,姚國公忙看向他,真誠道:“此次雖行動失敗,但還是有勞陸賢孫了。”

“姚公不必客氣,”陸昊天微微一笑,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要是為了四公主,在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萬死不辭。”

是了,他之所以願意蹚這趟渾水,為的,不過就是讓姚家人相信他的真心罷了。

傳完了消息,也不便再久留,陸昊天旋即起身道:“天色已晚,姚公早些休息,在下就不打擾了。”

語畢,他颔首離去。

姚國公派人送陸昊天出府,随後返回密室,他坐着沉思了會兒。

起初去找陸昊天,本就是想試探他,而他方才的話也有幾分提點的意思。

既然他對蕭珍一往情深,又是一位身份相貌、品行才學都尤為出衆的世家公子,這門婚事,倒也沒有必要再猶豫。

看向站在一旁的管事,姚國公吩咐道:“往雲華宮傳個信,告知大小姐,就說珍兒的婚事,該提上議程了。”

-

休養了近十日,楊軒的傷勢即将痊愈。

雖說大致可以排除鄧太守在刺殺一事上的嫌疑,但他同蕭煜都覺得廣陵郡這個地方藏有貓膩。

于是,楊軒決定親自去一趟廣陵。

晉帝增派了三隊羽林衛來此,離開之前,他得将一切都安排妥當。

黃昏晚霞似火,庭院裏暮風和煦,枝葉輕搖。

身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踏着蓮步走來,停在廊庑下,她探頭往屋裏瞧了眼。

不承想,正撞見蕭煜等人在議事,她便極快地縮了回去,可還是被楊軒注意到了。

男人默默瞥了眼門外,裙擺上垂着的輕紗于風中緩動,那弧度隐約帶着一絲勾引的意味。

于是談話的進程被他無形之中拉快了許多。

屋外,蕭玥等候在廊下,時而擡頭望天,時而來回踱步,神色看上去有幾分愁悶。

待楊軒走出來時,她正停在一棵桂花樹前,揪着樹上的葉子,而她面前的那支小桠已經光溜溜的了。

“公主是想将這棵樹薅禿麽?”

男人清冷的聲音倏忽傳來,蕭玥愣了下,轉過了身去。

她拍了拍手指,帶上點兒笑意,走上前道:“你忙完了?”

楊軒“嗯”了聲,知道她有話想說,便靜默看着她。

蕭玥湊近,小聲道:“将軍,你要去廣陵呀?”

就知道她想問這個,他本打算晚膳過後再去與她詳說,沒想到她自個兒主動跑來了。

“有些事兒要去辦,在下會趕在抵達京城前,與你們會合,公主就安心跟着大皇子去臨安吧,那西湖斷橋的風景,公主應當會喜歡的。”

又不是跟他一塊兒去,哪有心情游西湖呀?

确認了這消息後,蕭玥更加提不起興致,垂下眼簾沒說話。

楊軒本以為只要保證了會同她一起回京,她應當就不會有什麽情緒,可眼下看來,并非如此。

他本想說:來日方長,沒必要執着于這十天半個月。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丫頭并非不懂事的性子。

思忖間,他忽就憶起在大相國寺那一晚,她委屈巴巴,說的那些關于廣陵廿四橋的話。

略一挑眉,他難得主動道:“公主若是不放心那些環肥燕瘦,其實,也可以随在下一起去。”

!!!

他莫不是會讀心術?

蕭玥驚了一驚,“将軍怎知我在想什麽?”

原本只是猜測,還真就說中了,楊軒勾唇一笑,沒作回應。

“将軍,可若是我跟你去,會不會妨礙你辦正事兒啊?”蕭玥按捺住心下雀躍,牽住他的手問。

“會。”

楊軒答得毫不猶豫。

“……”

那他說這個做甚麽?逗她玩兒的麽?

見她忽就松開了自己的手,滿臉寫着不高興,楊軒補充道:“在下的意思是,咱們可以分頭行動,只要公主不跟着在下就行。”

“不跟着你?”蕭玥疑惑,“那我還去廣陵做甚麽?”

“在下白天要忙于公務,等入了夜,就去找公主,明白麽?”

入夜後來找她呀?

這話光聽聽都能讓人耳根子發燙呢。

蕭玥此刻已經期待起廣陵之行了,她唇角翹起,滿意地點了點頭。

-

兩日後,蕭煜啓程前往臨安郡,杜太守派了府兵相送,而楊軒則帶着蕭玥輕裝去了廣陵郡。

同路行至廣陵城郊,兩隊人馬就此分開,蕭玥三人利用假的路引先行入城安置。

等楊軒抵達城門口時,約莫巳正時分,他讓杜啓明故意放了消息給鄧鈞,鄧鈞早知他要來。

本以為他會暗中行動,正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沒料到的是,這位爺竟然直接在城門口亮了身份,鄧鈞這才火急火燎跑來迎接。

“将軍不是在金陵護駕大皇子麽?怎會突然造訪廣陵呢?”見禮過後,鄧鈞問道。

鄧鈞正值壯年,長相精明端正,為了讓對方放松警惕,楊軒刻意将臉色放和緩了些,不似平日裏那般威肅。

他緩聲回道:“其實聖上聽聞廣陵富庶繁華,早有擺駕南巡之意,在下來此,一是受大皇子所托,購置些廣陵特産回去,二是替聖上前來體察民情,看看是否當真如此。”

沿路攀談,楊軒一直在留意鄧鈞的神情,金陵刺客的消息被封鎖了,而從鄧鈞的反應來看,應當是确實不知道這件事情。

楊軒本就在猜想,鄧鈞多半就是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故意引人來查他,可又查不出什麽,而真正的幕後人則隐在暗處,悄無聲息。

穿過幾條熙熙攘攘的長街,一行人抵達鄧家府邸。

鄧鈞早已命人擺下接風宴,并讓自己的家眷也提前等候在大門口。

楊軒這廂還未下馬,鄧鈞的兩個女兒就已經遙遙望了過來,一時驚豔得有些移不開眼。

在她們的認知裏,将軍大抵皆是粗犷勇猛的形象,可這位京城來的将軍,卻生得這般金相玉質,身形風度更是極佳,簡直就像是話本子裏走出來的絕世俏公子。

二姑娘年紀尚小,心中沒有太多想法,只是單純欣賞對方的容顏,畢竟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如此俊的男人。

可大姑娘正值碧玉年華,此刻就像是突然開了竅,看着楊軒徐徐走近,她的春心也蕩漾得愈發難以自抑。

鄧鈞依次介紹,引至大姑娘面前時,他道:“這是大女兒,莺莺。”

鄧莺莺眉眼如畫,福身見禮,楊軒看向她,目光沉靜,只略一點頭。

他正心下猜測二姑娘的名字,果不其然,鄧鈞還真就道:“這是二女兒,燕燕。”

莺莺燕燕。

那丫頭說這四個字的神情驀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楊軒有那麽些想笑。

鄧鈞正請他往裏走,可他眼眸往斜裏一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又面朝鄧莺莺,溫和笑了笑,旋即,才邁步跟上去。

鄧莺莺受寵若驚,不由攥緊了手中的秀帕。

望着男人的背影,她貼近鄧燕燕道:“瞧見沒,他方才朝我笑了,難不成是看上我了?”

兩個姑娘竊竊私語,神态嬌羞,從斜對面的茶樓二層望過去,十分清晰。

少女坐在桌前,小手捏緊茶杯,那雙水靈靈的杏眸裏,簡直能冒出火星子來。

想起路上他說的,讓秦遠暗中查探,而他亮明身份便是為了轉移鄧鈞的注意力,好讓秦遠他們追尋到一些蛛絲馬跡。

她此刻覺得這說辭簡直就是冠冕堂皇,什麽“白天忙于公務”,依她所見,這人就是光明正大來享受的!

觑着她的神态,露茴小心翼翼遞上木箸,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公主,您不是一直想吃廣陵的糖藕麽?快嘗嘗吧。”

“不吃了,氣都氣飽了!”

蕭玥轉回頭,面前的糖藕色澤瑩潤,可她卻一點食欲都沒有,心中的怨念更深了。

坐在對面的展邵雲,夾起一片糖藕,咽下後,漫不經心道:“不就是朝人家姑娘笑了下,至于麽?”

聞此,蕭玥秀眉一擰,控訴道:“他剛認識我的時候,可兇了,哪會笑得這般溫柔?”

難不成這人為了查案,打算“為國捐軀”不成?

蕭玥越想越氣,還當真就沒動一下筷子。

展邵雲看了會兒她,忽道:“既然不願吃,那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

午後陽光綿軟,微風夾帶桂花香輕拂過水面,吹皺一片湖水,瘦西湖上波光粼粼。

湖中的石橋上行人罕至,遠遠地,可瞧見一撐着油紙傘的少女,步伐輕快,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淺碧色的傘面遮擋住了刺眼的光芒,傘下的少女朱顏皓齒、明眸善睐,裙衫随風搖曳,勾勒出曼妙身姿,每走幾步,她便回頭盈盈一笑。

岸上偶有路人駐足,此景映入眸中,只覺像是在欣賞一幅臨水美人圖。

廣陵女子外出鮮少戴面紗,蕭玥方才受了氣,索性也将那面紗摘了,打算暢意一回。

她擡頭,滿鼻皆是清新的味道。

展邵雲說瘦西湖的景致,與臨安郡的西湖相比,不遑多讓,便想帶她來此轉轉,不過她最感興趣的還是湖上停着的畫舫。

不多時,蕭玥走上了一艘精致氣派的游船,上頭挂着“春風閣”三個字,她這廂正好奇張望,并未留意到廊下走出來一位婦人。

那婦人衣着鮮妍,姿容清麗,梳着整齊的流雲髻,瞧着約莫三十出頭的樣子。

她手上搖着一把團扇,正納悶還未營業,怎就有人上船了,可見着少女的那張臉,午後睡醒的困意頓時消散。

這是哪裏來的天仙小美人?

難不成是要來投奔她這春風閣的?

一時欣忭不已,她面帶笑意迎了過去,心中已經在盤算着該選個什麽好日子讓這姑娘出閣了。

誰知,正在此時,拐角處又走出來一位年輕男子,她腳步一頓,面露驚詫道:“展公子?”

展邵雲颔首淺笑,“李媽媽。”

而蕭玥同露茴皆是一愕。

他竟然認識畫舫的媽媽?

兩廂交談過後,蕭玥才知道,原來姨父展玉堂與李媽媽是舊相識,展玉堂曾救過李媽媽一命。

借李媽媽先行進屋泡茶的時機,蕭玥将展邵雲拉至一旁,探問道:“李媽媽該不會是愛慕姨父吧?”

憶起方才她提及“展大哥”時的神情,簡直只能用深情款款來形容。

“不是愛慕,”展邵雲故作深沉地搖頭,“是迷戀。”

蕭玥:!!!

“李媽媽還專門為阿耶寫了一句話,叫做,一見玉堂誤終身。”

蕭玥被這癡情震驚到了,她低聲問:“那這事兒姨母知道麽?她不會介意麽?”

展邵雲道:“阿耶年輕時行俠仗義搭救過不少女子,但也只有阿娘一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他的心,又有何好介意的?”

說完,他還給了對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蕭玥領悟了會兒,覺得他大抵是想告訴自己:有些人一旦認準了對方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沒必要給自己徒增煩惱。

李媽媽備好了茶點,便喚他們進雅間入座。

廣陵盛産花茶,聞起來悅鼻,含入口中更是清香繞齒,蕭玥十分喜歡這個味道,李媽媽便差丫鬟再去取一些來給她帶回去。

大抵是因為展邵雲同父親長得有些相似,敘話時,李媽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

展邵雲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方才在橋上看到的告示,他開口道:“李媽媽,今夜花魁出閣,想必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張羅,你且去忙,咱們自己坐着喝茶就行了。”

露茴是在宮裏長大的,對民間的事情知曉甚少,聞言便去問蕭玥:“公主,花魁出閣是什麽意思?”

蕭玥平日裏雜七雜八的書看得不少,還真就知道,但因着有些難為情,她便貼近露茴的耳朵,極小聲地解釋。

此時,前去取花茶的丫鬟回來了,還給李媽媽帶回來一個消息:“媽媽,方才鄧太守差人來說,雲霓姐姐的出閣宴,他要帶一位貴客親臨,讓咱們……”

鄧太守?貴客?

聽及這兩個信息,蕭玥嘴角微僵,話語戛然而止,神情怔愣,她直起身子去看李媽媽。

對方也恰巧同他們笑道:“看來确實是沒法作陪了,那我先去忙,你們需要什麽,同丫鬟說就是了。”

李媽媽說完起身,正想邁步,少女卻突然喚住了她。

蕭玥眉眼彎彎道:“李媽媽,那花魁應當是一位絕世美人吧,玥兒想開開眼界,你能否帶我去見見她?”

隐約覺得這丫頭又起了什麽歪心思,展邵雲喝茶的動作一頓,險些嗆到自己。

李媽媽怔了怔,論美貌,雲霓與她各有千秋,難分伯仲,不過,她既然有興趣,這個面子自然還是要給的。

于是,她應道:“行,那玥姑娘随我來。”

-

傍晚降臨後,廣陵城籠罩在一片煙火氣息中。

沿湖挂着的花燈投下斑斓的光影,眺目望去,瘦西湖四周宛若圍繞着一圈耀目的彩帶。

畫舫陸續掌燈營業,游船停靠在岸邊,各色垂幔在風中搖曳,若隐若現着無邊春色。

在靠近瘦西湖的一條街下馬,鄧鈞同府衙的幾位官員,領着楊軒等人往梓仙樓去。

梓仙樓是當地有名的酒樓,臨水而建,夜景絕佳,若是客人起了興致,想召畫舫裏的姑娘們上來陪酒,也甚是便宜。

秦遠帶了其餘幾人去暗查決堤一事,此刻随行在楊軒身邊的是老八和老幺。

路過岸邊時,楊軒恰瞧見一艘被官府查封的畫舫,暗沉沉杵在那兒,在一片光亮中尤為突兀。

出于對事物的敏銳,他随口問了句:“這百香閣犯了什麽事兒?”

“回将軍,前些日子有一位富家公子找多了姑娘,就交待在這船上了,”鄧鈞答得隐晦,“下官怕他家中找麻煩,幹脆就将畫舫關了。”

楊軒聽了,與老八、老幺對了個眼神,三人心思聚到了一塊兒:原來那突然暴斃的林衙內,就死在這兒了?

他面上不顯,只點了點頭,繼續邁步。

進了梓仙樓,走上二樓的雅間,窗外視野尤為開闊,絲竹歌舞的聲音緩緩從水面飄了過來。

衆人入座,觥籌交錯了一陣過後,鄧鈞忽就舉手拍了拍掌。

旋即只見屏風推開,走出來一排身姿娉婷的姑娘,楊軒停下木箸,忍不住又露出些許淡漠的神色。

老八、老幺平日裏沒接觸過幾個女子,看着她們,雙眼有些移不開視線,畢竟個個生得花容月貌,禮儀舉止也十分得體,哪怕與宮中佳麗比起來,也不遑多讓。

此時,鄧鈞笑道:“将軍,這幾位是下官特意從畫舫裏挑出來的,皆是未出閣的姑娘,才情絕佳,品行溫順,您若是喜歡,不如順道帶回京城去,就當做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楊軒盯着那排姑娘,神情顯出幾分散漫,他轉過頭去,淡聲道:“五個,鄧太守莫非也想讓在下過勞死?”

鄧鈞噎了噎,連忙谄媚道:“将軍哪裏話,這每日一個,葷素搭配,豈不是更有滋味?”

“……”

老八、老幺直愣愣地看向鄧鈞,心想,若是他知道将軍是即将尚公主的人,只怕會想将自己的舌頭擰下來。

“在下是個粗人,恐怕無福消受,鄧太守,還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楊軒說完,便沉下臉去夾菜,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京中權貴最喜江南女子的婉約動人,這些年,鄧鈞送出去的姑娘不在少數,眼前這五個更是鳳毛麟角,他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如此無動于衷。

心下揣測:難不成是出于官威,不好直接收下,想讓自己私下帶回府中獻給他?又或者是,他看不上?

若是後者,那便不慌,畢竟早有準備。

于是,鄧鈞又道:“将軍,下官還在春風閣留了位置,想邀您去觀賞花魁的出閣宴,那花魁雲霓長得跟天仙似的,您既然來了,不如就賞個光?”

“……”

楊軒眉心突突直跳。

他現在只想早點脫身,若是再去出閣宴,只怕等到了蕭玥那兒,因為白天/朝鄧莺莺笑這件事兒,她門都不會讓自己進。

可為了表現得願意同對方熟絡,他也只得應下:“好。”

-

春風閣,花廳內人頭攢動。

大晉民風開放,文人士子集體買/春之事,在廣陵尤為常見,鄧鈞甫一進門,就有熟悉的身影同他點頭問好。

李媽媽搖着團扇輕挪了過來,笑意盈盈道:“鄧太守來了呀,位置給您留好了,就正對着主臺。”

鄧鈞十分滿意,讓李媽媽趕緊引路。

李媽媽狀似無意地瞟了眼楊軒,神情有幾分微妙。

等他們入了座,人也算是來齊了,鑼聲敲響,現場的燭燈随之熄滅了幾盞。

緊接着,在衆人的昂首眺目中,一朵偌大的蓮花自空中緩緩降落,花瓣紛紛揚揚,迷人眼眸。

蓮花落地後,收攏的蓮瓣張開來,現出一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煙紫色的西域舞服,腰如約素,脊背纖薄,蝴蝶骨在衣衫下若隐若現。

光這背影就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楊軒把玩着手裏的茶杯,面無表情。

旋即,臺上的女子舞動起了身姿,蓮步輕移,如玉素手在空中婉轉流連,裙衫飄飛,美得似隔霧看花,朦胧缥缈。

在場衆人都覺得今晚這銀子花得确實值當,鄧鈞也瞪直了眼睛,可他側眸一瞟,卻是見楊軒依舊沒什麽表情,好似不為所動。

他心下忍不住懷疑:難不成這位爺不喜歡女人?

也就在此時,臺上的女子轉過了身。

她戴着白狐面具,露出的下半張臉肌膚瑩白如玉,紅唇似火。

一衆男子發出驚呼,而楊軒的神情也終于有了變化。

起初是驚訝,旋即有些怔愣,到最後竟是将視線定在了對方身上,一眨不眨。

鄧鈞瞄着他偷笑,心下道: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再冷的閻羅也會有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一天。

楊軒俊面冷繃,女子的身影在他眸中袅娜輕搖,他凝着那只狐貍面具,眼底隐隐竄火。

此刻,身後之人竊竊私語的聲音,落在他耳中已經尤為刺耳,那只茶杯被他越捏越緊。

最後,他索性放下茶杯,側頭靠近鄧鈞,道:“把她,送到我房裏來。”

這本就是鄧鈞的意思,他連忙笑着回應:“将軍,等這裏散場,下官立馬去贖人。”

鄧鈞本還在想,憑借他同李媽媽的交情,待會兒磨磨嘴皮子,說不定能将入場費免掉。

可誰知,楊軒竟然補充道:“我要立刻,馬上!”

撂下這句話,他直接站起了身,大步離去。

鄧鈞愣在原地,瞠目結舌。

他望着男人的背影,十分為難。

這……

這沒看出來是個如此猴急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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