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甚幸其三(拜師)
六、甚幸其三(拜師)
魔族居然早已滲透到了妖族內部,可見妖王這些年是有多不關注妖族的治理,才使得魔族有機可乘。
妖王十分痛心,可惜,現在想要振作談何容易,早已彌足深陷的長老們是不會聽的,只會化作原身與妖王厮殺。
妖王也無法,魔族攻擊,長老策反,他也只能化為原身戰鬥。
——巨大的火狐身處火光中央,四面皆是形态各異的走獸飛禽,銀蛇,白虎,黑豹……
一波又一波的撕咬,啃噬,各股靈力競相交彙,擦出不同顏色的火花,肉搏和遠程的攻擊接踵而至,很快,受傷的妖王就支撐不住了,奄奄一息地趴伏在地,随後又掙紮着将吓呆的幼子叼着後頸甩給了護法。
“帶他走,離開妖族,妖族撐不過的……你們,保重……”
簡單的托孤後,妖王顫顫巍巍站起身來,靈力再次彙聚全身,火紅的毛發在火光中像是燃燒起來,狐火搖曳的眼中帶着赴死的決心,深深看了一眼抓着蒼狼背上毛發呆呆望着他的幼子,随後轉身,金紅的火焰從嘴裏噴出,再次投身戰鬥……
方覺最後看到的父親,是被化作獸身的長老們跳到身上啃咬着,也不低頭的巨大火狐,孤傲決絕,沒有給他留下太多的言語。
他琥珀色的眼睛睜得極大,但視線颠簸又模糊。
虞叔叔把他馱在背上,倉促地從王宮中逃走,淚水模糊了父親的背影,他拼命扭着頭回望,“父親……”
直至大火侵蝕,完全将他的視線隔斷,那個巨大的影子也倒下了……小蘿蔔頭撇撇嘴,努力不哭出聲,将頭轉回來,趴進蒼狼的毛發裏,眼淚随着風滑過眼尾、飄落到身後,在空中留下一點晶瑩……
無盡的厮殺,烈火熊熊燃燒,很快将周圍的建築焚毀,同一時間,魔族攻到了王城,黑壓壓的一片,氣焰嚣張。
妖王為他的孩子拼出了一條帶血的生路,但自己卻被大火吞噬。
妖族面臨着巨大的危難,長老們沉浸在即将翻身做主的美夢中時,卻被魔族的利刃斬下,獸身斷裂成兩截,欲望的瞳孔逐漸灰敗……
蒼狼馱着方覺飛速地奔跑躲閃,大火将房屋焚毀,無數的瓦礫從頭上往下砸,他靈巧地躲過,不時碰到魔族士兵,又即刻帶着人鑽進低矮的門洞。
待魔族士兵走過後,立馬又鑽出來,蹿上屋頂,從屋頂上奔馳,越過城牆穿過莽原,越走越遠,鑽進茂密的森林中。
……
魔族第二日發現妖王幼子不見時趕緊大面積搜捕,勢必不讓妖族留下他日能東山再起的苗子。
他們非常仔細,從王城擴開,四面八方都派出了人手,一點一點地排查,然後在靠近邊境的小鎮發現了方覺他們。
虞祁洛好不容易将人帶到了邊境,眼看就能翻過不知山,去到人界,人類雖然脆弱,但也強大,包容力驚人,比起多數充滿獸性的妖族,人族總會多一絲憐憫,應該能庇佑一個一夜間失去父親失去家園的幼兒……
但魔軍來得太快,他還沒有完全把方覺帶到。天已經黑了,周圍很暗,看不到光明,但也是保護色,可以讓小狐貍平安到達彼岸。
“聽着,小覺,你要自己穿過不知山,往人族的地界跑,不能停下,也不可以停下。”
虞祁洛摸着方覺的頭,蒼狼變回了人形,幹燥溫暖的大手輕輕揉過狐耳幼崽的頭,然後溫柔地捧着他的小臉蛋。小狐貍的臉上濕漉漉的,淚水浸濕了整張臉,又髒又滑稽,他被吓壞了,但又不得不故作堅強,逼着自己沒有哭出聲來。
“……見到人類就保持住人形,不然會吓到他們,你要知道,他們很脆弱,不要去傷害。但同時他們也很強大,人類修士會保護你,只要你真誠地祈求他們……”
蒼狼的頭發裏夾雜着白絲,他是一只上了年紀的狼,奔波了許久已經疲憊不堪,但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還沒有平安地把方覺送出去。
“叔叔不能陪你一起去了,魔族快到了,我會拖住他們,等你找到人能救你的時候……”他已存有死志,準備用自己的性命護得小狐貍周全,但再一次的死別對于這個五歲的孩子來講太殘忍,就好比再次将他已經破碎的心挖出來用力碾成沫。
所以他向他尋求“救命”的機會。
“等你找到人能救你,你可以求他,也救救我……好不好?”只有帶着想要救他的心,小狐貍才會更有動力往前跑。
“嗚……叔叔……”
方覺太小了,從未有過的慌亂在他心間滋生,父親的死還沒有徹底消化,緊接着就是叔叔也要跟他分開,一直不願意哭出聲,但最終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一旦哭出來就好像剎不住腳了,“嗚嗚,叔叔,小覺害怕……小覺不要一個人……嗚嗚——”
來不及了,虞祁洛用力抱了抱方覺,胡亂地抹了抹他的臉:
“乖,變回狐貍,努力跑,翻過山你就變成人形,去找人類的修士,你可以,你是你父親的驕傲,是我們妖族未來的妖王,你一定能做到,記住我教你的話……”
……
沿着亂石,踏過荒草,兩旁的樹木枝葉被不斷甩在身後,小狐貍四肢拼命地交錯,奮力往前跑,肉墊不停踩踏在地面,揚起砂礫塵土。他不敢回頭,虞叔叔與魔族交戰,妖族的靈力對抗着魔族的魔氣,火花四濺成閃電,周圍低矮的房屋也被點燃燒起,熊熊烈火仿佛會燃到天際……
方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妖族天生具有辨別方向的能力,使他能破除迷障,快速往不知山的結界方向去。
時間的消逝好像感受不到,只有頭頂樹梢枝葉遮擋的細小天空能告知他差別,天黑到天亮,又逐漸變黑,妖族的孩子精力比人族的孩子精力好,縱使方覺是只混血小狐貍,也能不知疲倦地奔走在密林中——除了被那魔族少尊找到。
桀桀的笑聲乍然在身後響起,小狐貍炸毛般地加速猛蹿,結果一道黑紫色的霧氣在他的左腳踝上劃過,劇痛襲來,他就撲倒在了地上。
剛剛撲倒的時候,方覺明顯感到了兩股相似又有細微差別的靈氣,——是結界!人族和妖族在不知山上的界限!
于是一道淺金色從身上閃過,方覺化作了人形,除了兩只大大的狐貍耳朵,他迅速爬起來,不顧腳踝上的傷口,繼續跑。
繼續跑!不能停!只有找到人類的修士,才能得救,才能回去救叔叔!
“哈哈哈哈,小崽子!你連耳朵都收不好,還想跑?哈哈哈哈,本少尊就陪你玩兒玩兒~”
那魔族的聲音忽遠忽近,一會兒在頭頂炸開,一會兒又好像處于身後有一定距離的位置,但方覺始終擺脫不掉。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因為左腳踩到石塊摔到地上……然後被仙女姐姐撿到,他聽到了他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在問他:“你還好麽?”
他用力擦掉眼淚,不顧一切地抱住那個人,抽抽搭搭地喊:“仙女姐姐救我——!”
——
五歲的方覺經歷了他短短生命中最難受的事情:父親橫死。
但也經歷了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遇到了他的師尊,阮歲寒。
夢裏的他重溫了妖族被魔族占領的災難,父親的身死,虞叔叔帶着他拼命的逃亡……然後他一個人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被魔族少尊的霧氣一口吞掉。
他猛然被驚醒,看到的是人族的營帳,營帳裏有淡淡的檀香,寧靜祥和。外面天光大亮,照進帳子裏的光芒明亮又溫暖。
心髒在胸腔裏橫沖直撞,他心有餘悸地抓了抓衣領,然後掀開被子從榻上爬下來,發現疼痛的腳踝已經恢複,一點傷口也沒有了,當時受傷時的劇痛還停留在心底,盡管傷口愈合,但痛苦的記憶不會消失。
他想去找虞叔叔,他記得,仙女姐姐救了他也救回了叔叔,只是這時他們,在哪?
這個營帳很大,有個門簾作隔斷,裏面是寝室,外面是議事廳,門簾上設有禁制,能隔音,讓裏面的人可以安靜地休息。
小狐貍走到門簾處,伸出帶着嬰兒肥的小胖手,剛接觸到簾子,那淡藍色的禁制就散開了,看來是等裏面休息的人醒了,自己來撩開簾子就會自動解除。
設置禁制的人也能随之感知到。
阮歲寒背對着這邊坐着,感受到禁制被動了,知道方覺已醒來,便轉過頭來看他,一同議事人也跟着她的目光看了過來。
被幾個人同時盯着,方覺下意識往裏面縮了縮,狐貍耳朵也耷拉下來,他有些害怕,用怯生生的眼睛望着依舊戴着面紗的阮歲寒,好不可憐。
直到阮歲寒叫他,“過來。”
有些怕人的小狐貍耳朵刷的一下又立起來了,噠噠噠,快步跑到阮歲寒懷裏,“仙女姐姐!”
然後挨着看了一圈圍坐在桌邊議事的人,“大家好~”這時才看到了剛剛被阮歲寒身形擋住視線的虞祁洛。“叔叔!!”太好了,叔叔也在!
好甜的小崽崽!
芳華寺的了然方丈摸了摸白胡子,“阿彌陀佛,小施主甚是乖巧。”
羅淮也在,這時搭聲道:“變回小狐貍更可愛呢~嘿嘿。”
阮歲寒同意似的嗯了一聲,任由小蘿蔔頭往她懷裏鑽,擡手就摸上了軟綿綿的耳朵,手感一級棒就是說。
看着方覺和阮歲寒的互動,虞祁洛更加确定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對着阮歲寒抱拳,道:“那就勞煩仙師教導小覺了,祁洛代表其餘妖族謝過仙師!”
說着,又站起身,鄭重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阮歲寒點點頭,受了他這個禮,手摸着方覺的耳朵,還輕輕捏了捏。“他可以每年下山見你,”清泠泠的聲音響起,“你先帶着他随我去見過我家掌門。”
“是。”
虞祁洛把方覺叫了過去,讓他端着一杯茶水,跪在阮歲寒身前,恭恭敬敬地行拜師禮。
昏睡兩天的方覺還不知道妖族已經徹底被魔族占領,像他和虞叔叔一樣逃到人界的妖族都被妥善安置,因妖族基本都能運用靈氣修煉,可以到各派修行,也可自行聚在一處。
虞祁洛想了想,決定讓方覺跟着阮歲寒回栖霞山,他帶着妖族成員就守在邊界處,一是為以後奪回妖族地界準備,二也是看着魔族不讓他們危害東陸剩下的一半土地。
總歸他們不會永遠待在人族這邊,再好,這裏也不是家……終有一天,他們會回到千瘡百孔的家園,重新振作起來。
方覺行禮之前,阮歲寒問他:“你真的願意拜我為師?”
雖說做主的是大人,但阮歲寒依舊要問一問這個孩子。
方覺雖然年紀小,可他很聰慧,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叔叔要他拜她為師,自有他的用意,仙女姐姐一定是人族裏頂厲害的人物,他可以學到很多!
因為他不僅是一只從魔族手裏逃出來的小狐貍,更是妖族的年幼少主,背負着奪回妖族的使命,他需要變強!
“我願意!”小狐貍朗聲道,“師尊在上,請受方覺一拜!”
在各派代表人物的見證下,阮歲寒接過方覺遞過來的茶,仰頭飲下。
方覺成為了栖霞山的新弟子,成為了阮歲寒的親傳弟子,有着栖霞山的庇護,這個妖王的幼子,以後可以順遂長大了。
待以後,奪回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