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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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許霖的酒吧回去之後,何洛遠坐在酒店的大床上發着呆,怎麽都睡不着。
晚上聽完孔明的講述,何洛遠才發現自己當年是怎樣的幸運。他曾經的處境跟郭俊立何其相似,都是因為原生家庭的觀念而陷入自卑和恐懼的深淵。他太理解郭俊立的那種絕望,他也曾對未來充滿了迷茫和困頓,以為自己一生都要見不得陽光地活着,一不小心就成為他人不齒的對象。
直到蔣烆突然降臨到他身邊,溫柔又堅定地告訴他:你沒有錯,而且,你那麽好。
一直都知道他為自己做過很多,結果卻發現他做過的比那還要多。
關于蔣烆的記憶一幀一幀慢慢回放,每一幀都勾起無盡的思念。
何洛遠拿起手機,點開與蔣烆的對話框,發了很久很久的呆,最後只寫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半分鐘後,蔣烆的電話打了過來。當他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的一刻,何洛遠就忍不住嘴角上揚。
蔣烆:“小遠,方便說話嗎?”
何洛遠:“嗯,我一個人,住在孔明的酒店。”
蔣烆:“什麽?你不是回家過年嗎?”
何洛遠苦笑:“我只是個拿來給親戚做交代的工具人,像我這麽污穢的東西,過年是不允許進家門的。但是如果被親戚問起我為什麽不在家住,我得說是我在國外住慣了大房子,家裏太小我覺得住起來不方便。總而言之就是,被拒之門外的是我,背鍋的也是我。”
蔣烆嘆氣:“真是苦了你了。”
何洛遠說:“一點兒都不苦,孔明這酒店條件多好啊。我就住在上次咱們住的那個房間,每天面朝大海,還有老板親自叫我一起去吃飯。”
蔣烆問:“孔明也住那?他怎麽也不回家?”
何洛遠說:“他……本質上跟我差不多,我倆現在是‘不結婚聯盟’。他是直男隊代表,我是基佬隊首席。”
蔣烆笑道:“那你這邊的隊員可比他多多了。我現在就申請加入,需要交加盟費不?”
何洛遠說:“原則上不需要,但是蔣老板如果想給,我也是不會拒絕的。”
“那你稍等。”電話那頭停頓了一會兒,蔣烆繼續說:“你微信查收一下。”
何洛遠看了眼微信,蔣烆剛剛發起了一筆一萬塊的轉賬,附言寫着:新年紅包。
“不是,我開玩笑的,你這紅包也太大了,這得是親爺爺給親孫子級別的吧?”
蔣烆說:“被你看出我的意圖了,我就是想占你便宜。你剛才已經說了不會拒絕,首席代表可別食言啊。”
何洛遠笑道:“行,那我就不要臉地收下了,謝謝爺爺!”
笑聲通過信號被傳遞到遠方,心底湧起的卻是更多的思念。
何洛遠舒服地半躺在床上,床頭的燈光柔和地照着他的面龐。
“蔣烆,我發現我這次回來,突然心裏就釋然了。我以前一直都寄希望于有一天,我爸媽可以意識到,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的,我沒被任何人蠱惑,更沒做錯任何事,而他們想要強迫我去做的那件事才是錯的。可是我看着我爸媽對待我的态度,還有他們對待彼此的态度,以及他們對待外面所有人的态度,讓我忽然間意識到,我應該永遠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尤其是上次他們向我提出的代孕建議,讓我終于明白,其實當我向他們出櫃的那一刻開始,我在他們眼中就沒有價值了。我曾經取得過的所有成績,和我身上的所有優點,加在一起在他們眼中都不如生個孫子來得有意義。我的存在在他們那裏最大的價值就是我的性別,和我的生育能力。我甚至有點兒不敢想,假如我生來是個女孩會發生什麽?
“當我想通了這一切之後,我終于知道我痛苦的源頭是什麽了。不是他們不接受我的性取向,而是我一直以來都不肯承認他們是普通人,甚至可能是普通人裏思想水平不高的那一群。長久以來,我一直都希望自己的父母是不同的,因為否定他們就等于在變相地否定我自己。我以前總是勸自己,他們只是一時想不通,他們遲早有一天會理解我的。但是現在我徹底想明白了,他們不會改變,需要改變的是我。我要放棄幻想,我要接受他們只是普通人,我要接受他們永遠不會接受我這件事,我要跟人生注定的遺憾做和解。我等不來他們的理解又能怎樣?我這輩子等不來的東西很多,可我照樣能過得很好,不是嗎?”
蔣烆無比欣慰地說道:“小遠,我真的很高興聽到你跟這一切和解。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何洛遠調侃道:“你羨慕我什麽?羨慕我長得好看嗎?”
蔣烆笑了下:“我羨慕你聰明。人生最大的智慧就是區分哪些是能改變的,哪些不能,然後再努力改變能改變的,徹底放下無法改變的。我覺得我始終都缺乏你這樣的智慧。”
“蔣烆,我還是那句話,別苛責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小遠,你……能不能……”你能不能等一等我。
“什麽?”
“沒什麽,以後再說吧。對了,給你說一件我們家前兩天發生的事兒。之前我們家族聚會,我一個親戚家的小孩,在酒席上問我爸要紅包的時候突然問他,‘舅爺爺,你什麽時候死啊?’。我爸當時都愣了,以為自己聽錯了,結果那孩子繼續說,‘你死了我們家就可以拿到你的公司了,到時候爸爸當上大老板,就可以把游樂園給我買下來了!’。”
何洛遠驚訝道:“這麽炸裂的嗎?那孩子家長都不管嗎?”
蔣烆說道:“管了,兩口子臉都吓青了,拼命解釋說小孩是胡說八道。可是這事兒随便想想就知道,那孩子才五歲,如果不是聽大人說的,他自己能想得出來這種話麽。你真的想象不到,當時那個氣氛有多詭異,空氣像死一般的安靜,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特別有看頭。有尴尬的,有生氣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趕緊捂自己孩子嘴的。這個時候,我一個表哥突然指着那孩子的爸爸說,‘好啊,老三,我就知道你們全家一直包藏禍心!’,緊接着他就把他知道的關于這孩子爸爸的事兒全都往外抖。那老三見勢不妙,就開始瘋狂反擊,把他知道的對方的醜事兒一股腦兒往外撂,結果這過程中就又牽扯到了其他家,然後就開始有更多的人加入戰局,那場面一度相當勁爆。我爸當時就那麽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們吵,互相揭老底兒,最後我從他的眼神裏讀出兩個字:頓悟。”
何洛遠狐疑道:“我怎麽聽着你好像有點兒得意啊,這事兒該不會跟你有關系吧?”
蔣烆嘿嘿一笑:“還是你了解我。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小遠,我說了你可別罵我啊……其實……那孩子對我爸說的話,是我找人教他的。還有那個跳出來的表哥,也是我安排的。我之前抓到了他挪用大額公款的證據,跟他說不配合就吃牢飯。”
何洛遠想起那個為了在教導主任面前幫他而不惜自稱是流氓的蔣烆,無奈地笑笑:“這确實是你做事的風格,詭計多端,不拘小節。就是這事兒千萬別讓你爸知道。”
蔣烆嘆了口氣:“我這也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我明白我爸的顧慮,他其實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在下面搞小動作,只是因為我這輩子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将來這份産業總要有人繼承,他覺得交給親戚家的孩子,總比流落到外人手裏強。可他實在是沒想到,那些人吃相會那麽難看。被他們這麽搞下去,別說交給下一代,怕是早在那之前整個公司就全垮了。那天的聚會之後,我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一天,我媽去勸他,我聽見他跟我媽争吵,最後兩個人一起長籲短嘆。第二天他們兩個找到我,對我說,‘按照你的想法,放手去幹吧,爸爸媽媽全力支持你’。”
何洛遠喜出望外:“蔣烆,你成功了!這是不是意味着,你這場仗要打贏了?”
蔣烆想了想:“我接下來還有比較長的一段路要走,還有很多場戰役要打,但是我可以說,曙光就在前方。”
“那到時候,徐胤也就再也威脅不到你了吧?”
“嗯,但我想要的不止是擺脫徐胤的威脅。我想要的是能光明正大地和我喜歡的人一起生活,我不想委屈他,不想讓他為了我去隐藏自己。小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何洛遠輕輕笑着:“我明白。”
電話兩邊是淺淺的笑容,他們看不見對方,但能清晰地感覺到。
窗外忽然從遠處傳來爆裂的聲響,何洛遠騰地一下起身跳下床,拉開了窗簾。
“蔣烆,你那邊應該不能放煙花吧?”
“當然不能。”
“你等着,我一會兒再打給你!”
何洛遠挂了電話,抓起外套就沖出房門。
一陣急促的門鈴外加砸門聲吓得孔明鞋都沒穿就跑出來開門。“咋了?着火了?”
何洛遠二話不說直接越過他沖進房間。
孔明在他身後喊:“哎哎哎?我跟你說這可不行啊!老子到死都是直男,你就是強迫我也沒有用的!”
何洛遠不理他的廢話,找到孔明的外套,又開始滿屋子搜尋車鑰匙。
“你找啥呢?”孔明把脖子伸過來。
何洛遠說:“我沒這邊兒的駕照,你給我當司機,帶我去放煙花。”
孔明說:“煙花?你啥時候買的?”
“你不是有嗎?我今天在你前臺後面那小隔間兒裏看見了。”何洛遠終于找到了鑰匙,把外套往孔明手裏一塞,拽着他就往外走。
孔明叫道:“哎哎哎!我那是留着初五迎財神用的!!!”
……
孔明的豪車停在煙花指定燃放點附近,後備箱裏裝着原本為財神準備的煙花。
“我最煩你們這幫戀愛腦!自己折騰也就算了,還要攪得四鄰不安!哼!”孔明一邊抱怨着,一邊把煙花抱到空地上。
何洛遠從兜裏掏出打火機,被孔明一把搶了過去。
“還是我來吧,你趕緊給蔣烆撥過去,你們撒狗糧要緊,不要管我,千萬不要管我。”
五光十色的花火在如墨夜空中競相綻放,像天上的仙女灑下的魔法。絢麗斑斓的光亮飛舞着,照亮人們的眼睛,也照進有情人的心。
何洛遠仰望着天空,手機屏幕上是蔣烆的笑臉。
“蔣烆,新年快樂!”
“小遠,謝謝你!”
--我正在全力以赴奔向你,你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