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疇漸暖年華
以後別這樣,不能這樣。
不能這樣……
……
他覺得很害怕,很驚慌,剛才還完整擺在餐桌上的水晶花瓶轉眼就碎了一地,碎片就散落在他腳邊,瓶子裏的水不斷往他這邊流過來,他的褲子濕了,僅僅是褲子濕了,但是他感覺手腳像浸過水一樣冰冷,麻木……
耳邊充斥着一聲聲暴戾的怒喝,以及歇斯底裏的尖叫,層層疊疊的憤怒以及尖銳刺耳的驚懼交疊而來,幾乎要刺破他的心髒。
眼前有影子……
兩個人。
男人在怒吼,面目猙獰,食指繃得僵硬指着前面不知道在說什麽,跟着拿起花瓶往地上砸,女人被吓得尖叫,哭喊,崩潰……
男人一巴掌甩過去了,把女人甩得直往牆上砸。
人往牆上砸過去了……
以後別這樣,不能這樣。
不能這樣……
這時耳邊傳來音樂聲。
Cause when the eveninges
當夜幕降臨
We’re like fire in the rain
我們如同雨中烈焰
Our desire heals the pain
欲念掩蓋傷痛
And the dreams we share
我們共享希望
……
檢易猛睜開眼睛,目光所及,是刷得花白的天花板,白到看花了人眼,讓他腦子裏出現了一片短暫的虛無,空茫。
音樂不斷重複,手機屏幕一直亮着。
他擡起手臂,壓在眼睛上方,長長舒了口氣,心髒依然狂躁不安。
一直到手機來電自動挂斷,房間再次陷入空氣凝固般的沉寂。
檢易很久沒重複過這個夢境了,在他接受過心理治療,狀态穩定下來之後,過了很長一段正常人的生活,可是這個夢最近又開始糾纏上他。
他一直在企圖掩蓋并封閉某些東西,封閉之後的假象,那段生活讓他有些沉浸其間,直到那天,不可抗力似的,他不小心把這些東西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他渴望靠近她,卻又不敢觸碰她,更不敢向她敞開心扉。
手機鈴聲再一次鑽入耳內,等音樂慢悠悠地重複了三遍,檢易才慢慢坐起來,伸手拿了桌上的手機,來電顯示——小姨。
他閉着眼摁了摁眉心,把手機貼近耳邊,“小姨?”
“小易啊,怎麽才聽電話?”
“剛醒……”檢易掀開被子下床,開了房門,看見檢詞跪在茶幾底下搭積木。
“剛醒?這都幾點了?”
檢易望了一眼牆上的鐘,說:“十點。”
小姨說:“都十點了,放假也不能可勁兒睡,這樣不健康。”
“嗯,”檢易在餐桌旁倒了杯水,“小姨您有事兒?”
“什麽叫有事兒?不想接小姨電話?”
“沒。”他喝了點水,腦子裏還在重播夢裏糟心的畫面。
“你媽不是讓你今天過來接機麽?”
“……”
檢易愣了一下,把水杯放下,這才想起來昨天媽媽交代的事,今天早上九點半到機場接機,小姨和小姨夫今天回國。
“我九點半就開始給你打電話了,原是想告訴你不用過來接機,我跟你小姨夫直接過去就行,沒想到打了半個小時你愣是一個電話不接。”
“對不起小姨。”檢易靠着餐桌的邊沿,“我沒醒,沒聽見。”
“睡這麽沉,是不是平時學習太累了?放假了就好好休息,不要給自己壓力,要勞逸結合……”小姨開啓了話閘子,開始唠叨個沒完,“我跟你說,當年你小姨夫就是像你這麽沒日沒夜地學習,後來你猜怎麽着?”
檢易走到茶幾旁邊,把手機塞給檢詞,然後轉身進洗手間洗漱去了。
檢詞接過手機,立馬貼在耳邊……
小姨:“料你也猜不出來,後來我把他打了一頓,往後只要他晚上學習超過12點,我就拿着藤條抽他……”
小詞:“哦哦……”
小姨:“抽他一頓他就老實了,保準乖乖睡覺。”
小詞:“嗯嗯……”
小姨:“第二天早早起來繼續學習,精神不知道多好,效率也高。”
小詞:“哼哼……”
小姨:“你哼哼什麽哼哼?聽到沒有?”
小詞:“聽到啦哈哈哈哈哈……”
小姨愣了一下,說:“小詞?怎麽是你啊?你哥哥又把手機偷偷塞給你了?這小子,真會氣人!!到家了看我不收拾他!!”
小詞估計是太興奮了,不小心碰了一下搭好的城堡,城堡嘩啦啦塌了,她趕緊放下手機,“哇哇”聲着急忙慌地直跳腳,然後開始重新搭城堡……
“小詞,一年沒見,想小姨沒有?去年跟哥哥學會烤餅幹沒有?待會兒小姨到家能吃上你親手烤的餅幹麽?”
“……”
“能麽?”
“……”
“能不能啊?”
“……”
小姨抱着手機,憤憤吼道:“這倆小孩怎麽回事啊!!跟長輩說話怎麽說一半都跑了!!能不能好好聊天了!!真是大逆不道!”
坐在旁邊的小姨夫很無奈地看她一眼,幽幽嘆了口氣。
檢易出來的時候,通話已經結束了,小詞還在沒心沒肺地搭積木。
……
一個小時之後,小姨和小姨夫到了。
小姨夫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說的一口地地道道的中國話……
小姨說,她就是被小姨夫那口地地道道的中國話給吸引住的,一個标準“ABCDEFG”說着标準的“a o e i u ü”,這多神奇啊!
堅決不承認她是見色起了色心。
檢易幫忙把小姨的行李搬進屋子,小姨一進屋就把行李給拆了,拿出大件小件分別派給檢易和檢詞,然後又拿着兩件不知道是什麽的物件去敲隔壁的門。
何牧陽過來開門,驚喜道:“嘿,小姨,回來了?”
小姨捂着嘴驚訝道:“喲,你都這麽高了?去年你還……”
“我去年也這麽高。”何牧陽笑呵呵說。
“開玩笑的,來,”小姨把東西給他,“我給你還有你媽帶的禮物,拿着。”
“謝謝小姨。”何牧陽雙手接過,然後轉身進屋給小姨拿了幾顆金幣造型的巧克力,說:“小小金幣,不成敬意,過年好。”
“……”小姨掂了掂那幾顆能閃瞎眼的金幣,半天無話可說。
“何牧陽!!趕緊滾進來把廁所給洗了!!聊什麽天兒!!”何媽媽拿着抹布在廚房喊。
“進屋吧,明天我再過來拜訪。”小姨揮揮手,幫他把門關上。
小姨辦事風風火火雷厲風行,送完禮回來,拉着檢易說要去商場置辦年貨。
檢易給小姨夫泡了壺茶,坐下說:“小姨,您剛下飛機,先休息吧。”
小姨叉着腰,“休息什麽休息?這都什麽時辰了?趕緊的。”
Eric端着冒熱氣的茶杯,嘆了口氣。
這是他下飛機以來,第二次嘆氣了。
“嘆什麽氣啊過年過節的!”小姨拉着檢易的手,說:“走,小詞也一起,Eric看家,順便收拾一下,你看這屋子亂的。”
“這是你弄亂的,”Eric說:“我親眼看着你弄亂的。”
“欠抽是不是?我藤條呢?趕緊把藤條請出來!”
“……”
對于出去買東西,檢易是沒有多大意見的,因為剛剛倪梓發信息過來,說她正在商場陪媽媽置辦年貨。
前兩天,倪梓一直忙着在家裏清洗家具,中途還逃逸了一回,被倪媽媽的電話給轟炸回來了。
今天又被拉着出去置辦年貨。
就一個商場,倪媽媽帶着倪梓,來來回回逛了大半個小時。
外面很冷,但是裏面很熱,倪梓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羽絨服在身上,進來商場沒多久就脫了扔在購物車裏面了。
商場裏人多,全都趕這時候出來買東西,真是齊心協力要搬空商場裏面的東西,就跟同學們齊心協力要搬空食堂那麽感人肺腑。
倪梓守着購物車,守着我方糧食,其他的交代給倪媽媽去勇奪。
她拿着手機反反複複地看,忽然手機響應了她的號召,來信息了。
檢易:我到了。
倪梓回複:我早到了。
然後檢易回了一串省略號:……
倪梓擡着目光往周圍望了望,回複:身在人山中,雲深不知處。
檢易:人海茫茫,今日你我能否見上一面,就看……你的努力了。
倪梓同樣回他一串省略號。
檢易長得高,站在人山人海中,真有如鶴立雞群……
檢詞坐在購物車裏,無憂無慮,沒心沒肺地笑得像個欠抽的孩子。
至少小姨是這麽想的。
倪梓跟着倪媽媽,一會兒這邊跑一跑,一會兒那邊逛一逛,購物車裏堆滿了各種瓜果零食,估計是打算把壓抑了一年的童心一下子釋放出來吧。
經過幹果區域的時候,倪媽媽拉好架勢又準備海撈了,倪梓推着購物車閃開了一些。
小姨領着路橫沖直撞,碰巧經過幹果區域。
檢易一早就看見倪梓,她扶着購物車被擠在人群裏,一臉“我委屈但是寶寶就是不說”的倔強堅毅臉,并且額頭上還貼着創可貼。
檢詞也見到倪梓了,機靈道:“小姨,我要買芒果幹!”
小姨轉過來笑着說:“咱們待會兒再買,這兒人多,你看,都快擠不過去了。”
檢易:“……”
經過倪梓身邊的時候,她還在跟擁擠的人群做抗争,非常的堅守崗位,不抛棄不放棄,檢易擡手,掌心托了一下她的下巴,她看過來時,他挑起嘴角對着她笑了一下。
“姐姐。”檢詞趴在購物車裏,擡起小手要跟倪梓擊掌,擊完了掌她自告奮勇跑去引開小姨的注意力了。
前面有人要過來,于是路又堵住了,小姨氣的差點兒要炸翻這群沒有紀律性的人。
倪梓看了一眼前面氣到要炸成一朵天空最亮的星星的漂亮女人,指了指那邊,然後給檢易遞了個疑問的眼神。
檢易只說:“我小姨,剛回國。”
趁着這個機會,兩人抓緊時機聊了幾句廢話。
檢易問:“前兩天在忙什麽?”
倪梓說:“跟你說過了,在洗東西。”
檢易想起來,點點頭,“那明天忙什麽?”
倪梓略顯無奈,說:“反正有的忙。”
“既然你貴人事忙,那明天不打擾了。”檢易從褲兜裏摸出一把糖給她。
“這麽多?”她把放在購物車裏面的包包拿起來,拉開拉鏈讓他放進去。
“前兩天,包括今天,還有明天的份。”檢易幫她把拉鏈拉上的時候順便拿走了四五顆。
“你以前不是想到才給的麽?”
“最近包括明天都想給。”
“……”
前面的路通了,小姨趕緊轉過來喊:“快,趕緊走。”太着急了一時也沒太去注意檢易那邊的情況,拉着購物車就走。
檢易看了倪梓一眼,推着車慢慢走了。
倪梓回頭望了好幾次,一直到檢易的身影沒入人群。
倪媽媽稱完幾袋幹果過來,正好看見她扭着腦袋望東望西的,“看什麽呢?那邊兒有什麽可看的?小心東西被讓人拿走了,行了走吧,東西都買齊了。”
倪梓驚道:“這就買齊了?”
“怎麽了?”倪媽媽奇怪,“剛還不願意來,這會兒又不願意走了?”
“沒有,就是感覺有點驚喜……”倪梓笑了笑。
……
晚上檢媽媽回來得早,檢易跟小姨還在廚房忙活晚飯,她進了廚房,把檢易推出去,說:“別忙了,讓媽來,你去休息。”
檢易只好點頭,洗了手就出去了。
小姨轉過來問:“怎麽了?你都忙一天了回來休息一下不好麽?”
檢媽媽洗了手,接手了切肉的活兒,笑着說:“我忙一點沒事,他比我累。”
小姨看她一眼,把手從水裏抽出來,“你之前說有事要跟我說,是關于小易的事麽?”
檢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也知道,以前那些事對他影響太大,我一直在考慮,是不是該送他出國。”
小姨說:“他最近狀态挺好的,咱們再看看怎麽樣?再說也不一定要出國。”
檢媽媽搖頭,“我想讓他換個環境,換一個全新的環境重新開始,最好可以徹底擺脫這裏,他留在這裏一天,那些陰影會一直跟着他,就像他認為人格障礙是他爸爸遺傳給他的一樣,融在血液裏無法擺脫。”
小姨:“這種事情不是換個環境就能改變的,只要他好好接受治療,他會好的,你看他現在不就挺好的?”
檢媽媽:“我是他媽媽,我知道他,他平時看起來沒什麽異樣,什麽也不跟人說,其實內心不知道偷偷承受了多少,他一直藏着掖着,這麽固執封閉自己,他這樣壓抑久了,遲早有一天會再度爆發的,到時候怎麽辦?他待在讓他曾經有陰影的環境裏,誘因太多,怎麽治療?”
小姨有些無處開口。
檢媽媽只好繼續說:“再說,Eric是心理醫生,小易去了國外,有他為小易做心理疏導我也比較放心,畢竟這是個長期的治療過程。”
小姨嘆口氣,說:“姐,你冷靜一下,這件事不急,咱們稍後再商量。”
檢媽媽張了張嘴,點點頭,拿着刀繼續切肉。
……
春節那幾天,說忙不忙,說不忙,有時候事兒一來就完全是騰不出空,這種要忙不忙的情況一直到年初四才穩定下來,今天确實閑下來了。
這幾天忙着走訪親戚,倪梓是徹底放開了,沒花一秒鐘去複習,猛一下反應過來,就跟骨質疏松了一樣令人心慌慌。
她正感覺愧對天地,愧對高堂,愧對萬物,手機就響了。
“……”
倪梓到了檢易住的那座小區附近的小超市,進去就看見何牧陽在那兒坐着,她直接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何牧陽把加熱過後的牛奶推過去給她,然後把一件外套遞給她。
這件外套,是那天她脫下來披在杜甯身上的那件,那天杜甯跑了之後,倪梓就一直沒見過她,後來才知道杜甯找過何牧陽,讓他把外套還給她。
倪梓拿着外套片刻愣神,問:“她沒事吧?”
何牧陽把弄着空的牛奶盒,說:“看樣子沒事。”
“你知不知道,為什麽那兩個男生要欺負她?”
“不清楚,”何牧陽推了一下桌子把椅子轉過去面對着她,“不過她已經退學了,聽說是回鄉下讀了。”
何牧陽看她有些走神,掃了一眼她額頭上的創可貼,問:“那天,檢易發生什麽事了?”
倪梓回過神來,又去回想那天的畫面,“當時我以為,那個男生會被他給……”
她話說了一半,實在說不下去,那天的畫面她不太願意去回想。
何牧陽內心了然,又問:“那你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麽?”
倪梓心裏莫名驚了一下,看着他搖頭。
何牧陽說:“有些事他不願意讓你知道,但是你可以主動問他。”
更确切地說,是不敢讓她知道,何牧陽認為自己的表達算是比較含蓄的了。
聯想起那幾次檢易忽然的失控行為,倪梓心底涼涼的,有些無措。
她有很多話想問他的,但是又無從下嘴,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更怕說錯話刺激到他,她直覺,檢易是不能受刺激的。
這件事一直拖到了開學,她也沒問出口。
……
晚自習的時候,倪梓老感覺狀态不對,頻頻走神,檢易看她心不在焉的,不知道為什麽,也跟着受到影響,無法沉下心來,只好停了筆,看着她。
倪梓發了會兒呆,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他一直看着自己,沖了龇牙一笑,“你還有糖麽?”
檢易從校服的衣兜裏摸出幾顆,給她。
居然還真有啊……
“每天都帶在身上?”倪梓拿了一顆,這次是瑞士糖,不是之前他給的那種水果硬糖,“為什麽換了?”
“買的時候沒有了。”檢易盯着她看了片刻,問:“你喜歡之前那種?”
“随便問問。”倪梓發現糖紙和糖黏在一起了,她一邊專注剝糖紙,一邊說:“被你融化了。”
“對,被我融化了。”檢易說完,略無語地笑了一下。
倪梓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忽然有些發怔,看着他嘴邊的淡笑,若有所思問:“你有沒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檢易收了笑容,點頭說:“有,我身上有許多優點,以後你慢慢體會。”
倪梓:“我說的不是這個。”
檢易:“缺點也有。”
倪梓:“……”
除了那兩次他忽然爆發出強烈的憤怒,正常情況下,檢易的情緒很穩定,甚至還能談笑,他那幾次的行為爆發,應該有誘因才對。
倪梓伸手去拉住他的袖口,往他身上靠過去,腦袋枕在他肩上。
……
***
作者有話要說: 檢哥啥毛病,估計都猜得出來,這毛病難治……
誘因很多,最主要的是小時候的某些經歷,他自己的性格也導致了這個病由顯性行為轉為長期的隐性潛伏,形成後期的大隐患【不是那個隐性基因顯性基因的意思,反正領會精神就行了】
明天應該是高中最後一章了,內容不會少,不咋虐昂~
還有,文中那首歌叫fire in the rain。
歌詞裏的dreams,中文翻譯為夢想,但是我覺得翻譯成“希望”比較好一些,沒有去了解過這首歌的背景,偶然間聽到的,覺得挺好聽的,然後就把它設置成檢哥的手機鈴聲了。
今天早了點點點,吼上一句:晚安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