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婚姻應該是完美的憧憬的開始。就好像開啓第二段人生一樣,誰不希望開始是美好的。
我們總斥罵無奈的彷徨的權衡下的無能選擇,堅定婚姻是浪漫,是王子公主真心誠意熱烈宣誓。
為了表演這一種浪漫,我們的婚禮就像一場大秀,被故作煽情的音樂和主持,捶打淚腺,逼出感動。
清醒後,退回到生活,我們是為下一波浪漫鼓掌的觀客。
參加婚禮的好友事後與我說,公孫檐真是個好男人,要是單身定遭瘋搶。當面聊天我一定會控制自己的表情,微信收到這種消息時,我的嘴巴會張成一個“O”,做出嫌棄的表情,啧啧搖頭,嘆姑娘們只看到了表面。
直到他們的婚禮視頻被白若蘭發布在微博——【文化都不高,餘生沒什麽好指教,只願我們健康、快樂。】
我點開視頻,明白姑娘們為何泣不成聲了。
婚禮上的公孫檐并沒有我想象的開心,他一直看着白若蘭,欲言又止,而我們美人兒向來定力好,面對鏡頭僞裝力十足,沖他莞爾,眸中俱是歲月添的平靜與溫柔。
紅毯路上,白若蘭是一個人走的,沒有父親挽着她走向公孫檐。
巨大音量下的婚禮進行曲把這幕的感動情緒推至頂峰,她身披白紗,手握捧花,自若地與花道兩邊泣不成聲的親朋打招呼,不見傷感與局促,是人間最美的仙女。
而那頭的新郎公孫檐,從她出現在紅毯那端起,眼眶已然泛紅,視頻裏,他緊咬下颌似在忍淚,終于在白若蘭與他對視時,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見公孫哭,幸好以前沒見過,哭得真醜,像個小孩一樣。他突如其來的淚崩差點讓經驗豐富的主持人都尴尬了,找補一堆漂亮場面詞兒。
白若蘭蹲下撫摸他的腦袋,一下一下,說着什麽,畫面靜止了一會。鏡頭再切換,公孫已經到了臺上,紅着眼眶,顫抖着手,朗讀誓詞。
也是在那一刻,我原諒了公孫。都說女人心軟,是的,這一秒關欣也沒啥了,他一輩子也不會為關欣如此哭泣。
三十二歲的人生比二十三歲要滿當,背負了太多重量,我來不及深入他人人生的哲思。再問出關欣,我已經很平靜了,沒有再為白若蘭不值。
“我做夢都恨當年打他那拳打輕了。”公孫檐咬牙切齒,扶住窗玻的手青筋暴突,“草他媽的,”他指向我,“白若蘭告訴我,說你是最清楚我們的事的人,可我真的很恨,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看到的是沙牧之!”
“……”我想說那天我并沒有看見沙牧之,“那你呢,為什麽又和關欣勾搭上了呢?”
“我沒有。”他別過臉。
“什麽叫沒有?”
“你想聽什麽?”他頭靠在床欄,鼻尖抵上冰涼的玻璃,呼出一片薄霧,“我們吃了幾次飯,聊了幾次天,你來北京的那天,我是從她家出來的。”他挑了挑眉。
所以有香水味,“那你們除了吃飯和聊天……”
他牽起唇角,突然玩味,“你猜啊。”
“睡了。”
“哦,你說睡了就睡了吧。”他冷瞥向我,聲音瞬間低沉,“那你知道白若蘭和沙牧之怎麽了嗎?”他說完那雙名字,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我聽見艱難的咕嘟一聲,很痛苦的樣子。
“睡了。”
“嗯,”他閉上眼睛,五指交叉枕在腦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這次你猜對了。”
“本來只是在掙紮,知道往前一步各自解脫,又知道那一步會讓我們都完蛋,我沒舍得,褲子都脫了也拎起來,說要來見你,也不肯做。當然,要是你沒在北京,我可能……”他沒繼續那天的事,擰着眉頭喝了口咖啡,做出嫌棄的表情,“她找我攤牌說,丁煙沒跟你說嗎,我拿起手機,翻我們的記錄,沒翻到什麽,就搖頭。”他上前扶住我的肩,嘆了口氣,“你知道我希望是你告訴我的嗎?”
我這下老實了,搖頭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是沙牧之。”
空氣陷入片刻安靜,随之是他一聲長長的嘆息,“算了,沒用了,”他掬起笑臉,很勉強的那種笑臉,“我們已經結婚了,算終成眷屬吧。”
“為什麽會在那會結婚?”不都攤牌了嗎?
“……因為不想分手……”
異地平淡如白水的關系讓他們不斷撞南牆,有那麽半年時間,他們時不時會斷了聯系,短則幾天,長則半月,可一旦聯系,立馬回到情侶狀态,你侬我侬,絕口不提分開。
關欣有個朋友去天津買車,他幫着張羅,一來一去,眼神難免擦撞餘火,都是成年男女,太清楚在哪裏添料了。接着北京、天津兩地頻繁約會,聊騷點火,正是那天她邀請他來房間看電影,兩人擦槍走火,我發了個朋友圈說來北京了,解救了騎虎難下的他。
他說,還是舍不得分開。
“那你們還愛嗎?”我想知道舍不得,舍不得的是什麽,是愛嗎?還是對一種習慣的依戀?
“愛吧……我不知道……”
白若蘭從我欲言又止的“公孫也……”中了解到了他的背叛,怒極之下決定攤牌,這時公孫才知道,什麽感情淡了,什麽分手,如果那天他不是在樓下花圃等她,而是上樓,能直接看到沙牧之。
“你知道嗎,她在那次分手前就跟他有聯系了。”
說實話,這刻我一點都不意外,“你怎麽知道的?”
“保姆說的。她說那男的去年春天和夏天都來過。”
“丁煙,我好恨她啊。”他面如死灰,“說談累了,沒有以前熱烈了,把這座心理高山堆到我這裏,搞得我慌慌張張的,不過是她對前任再次心動的無力,所以把我們的感情找個借口推開。”他吸了吸鼻子,喝酒一樣一口悶掉剩餘的咖啡。
沙牧之全身十二處骨折,散在大片擦傷、淤傷,公孫把他從3樓辦公室推了下去,當時兩個助理都看見了,白若蘭失聲尖叫,打了120,助理一邊沖出去一邊拿手機報警。
白若蘭突然清醒得像個勇士,越過那兩姑娘,一手拽一個,甩到牆角,碰撞出巨大的聲響。平時文靜靜的姑娘這刻力大無窮,她顫抖着手指着她們,厲聲道,“不許報警。”
她瞥了公孫一眼,沖下了樓。
白若蘭用了一個辦法,讓沙牧之說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同年,白若蘭賣掉了第二家公司。
沙牧之急診手術結束已是淩晨三點,她回到公寓什麽也沒說,只是兩手一攤,故作輕松,“公孫檐,你看,我們還是走到了彼此難堪的這一步。也好,我覺得我們不适合成為重逢還能笑對的前任。”
此刻兩人都有了淚意,均忍着沒落。
“恨吧……”白若蘭喃喃重複。
公孫無意識地抓着手上的傷痕,直到撓得五指縫裏擠滿血肉,他滿腦子都是“怎麽會這樣”,為什麽好好的戀愛最後會談到兩敗俱傷。他咬緊牙關,也做好承擔責任的準備,剛要開口,白若蘭拎過藥箱往他跟前一摔,抓過他的手,“你是這雙手不準備要了嗎?以後泡妹,手伸出來這麽醜,人家是會嫌棄的。”
公孫檐猛地一咬牙,緊住口腔裏的一塊肉,他聽見粘膜被失控的牙關壓碎的聲音。血腥蔓延至整個口腔,恰抑住他的淚意。他使勁搖頭,欲要拉回自己的手。
白若蘭固執地攥住他的手,“是無痛碘伏,知道你怕疼,特意買的,不是上次那種帶酒精的碘伏。”
公孫還是在搖頭,只是手不再瑟縮。
碘伏微酸的藥味在空氣中散開,白若蘭最後噴了點雲南白藥,拍拍已經拱進懷裏的公孫,“好了,起來吧。”
他沒動。
白若蘭與他保持這般親密動作,直到打了個哆嗦,“我冷了。”
他伸手抱緊她,五指張開,白蟻噬心般疼。
“我想睡了。”
“好。”他松開,又在她起身的瞬間再度将她摟緊,聲音低到宛如某一種楚楚可憐的動物,“不要。”
“公孫檐,我們這次真的要分開了。”她聲音中的疲憊堆了十幾年。
“我不想分。”
“其實我們就不應該在一起。”
“我不後悔。”
“好,我也不後悔。”
他們又抱了會,沒有人再質問為什麽是他/她,為什麽要背叛,為什麽會這樣。這些問題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再是問題,此刻不過繞回到了他們的核心問題。
“公孫檐。”又過了會,白若蘭輕輕地掰他的手臂,他反手收緊,使勁搖頭。
“走吧。”
“不。”
白若蘭頭一低,一滴燙淚掉在了他的傷口上,此刻雲層破出熹微晨光,在他鮮紅的傷口上反出點碎碎的光,“我們不可能再複合了。”
他沒說話。
第一滴掉下來,接下來便像開閘洪水一樣,止不住了似的,她一邊憋氣一邊說,“如果讓我回到高中,我還是會跟你在一起的……其實想想,後來的自信多有你的鼓勵,我沒有恨過你,真的沒有。公孫檐,你很好……”
公孫問,“我這麽好,你為什麽不要我了。”
“白癡。”
“白若蘭,我不想分。”
“算了。”
“我不。”
“別鬧了,我累了。”
公孫像個小孩子,直到白若蘭哭累了,天亮了。他親了親她的眼睛問,“那你會再戀愛嗎?”
白若蘭額頭貼着他的額頭,溫柔道,“我已經三十二了,談不動了,突然想結婚了。”
“那我們結婚吧。”
“別鬧了。”
“走!”
“公孫檐!”
“白若蘭,我無法想象你跟別人結婚。如果可以,我人生第一次結婚,要跟你。”
戀愛的牽絆到底少了,說斷就斷,情深緣淺,婚姻就深刻多了,就好像一只豬的質檢章刻在了身上,法律認可的關系含義總是不同的。
公孫想的不是結婚,他只是不想結束,即便他們已經如此狼狽疲憊,他還想力挽狂瀾,他還是要跟她在一起。
公孫檐想的是,就算耗,也要跟白若蘭一起耗。
白若蘭就像喝高了一樣,腳下踩着雲朵,被疲勞駕駛的公孫檐帶到民政局,倉促問後面的姑娘借了口紅,流着眼淚領了證,她說,像做夢一樣,又指了指旁邊離婚的,笑說,記好了,下次我們得來這邊了。
公孫看着結婚證,吸了吸鼻子,“好。”
結婚後很多事情确實不一樣了。
睡了一覺,人也清醒了。靜靜躺在床上,看着枕邊浮腫的面龐,相視一笑。
白若蘭在公孫走的第二天去把孩子打了,她沒有查相關資料,也沒有告訴公孫,只是默默去打掉了。打掉後她去了醫院,探望沙牧之,重新談了條件。
公孫知道她去打孩子,也是那個多嘴的保姆阿姨說的。他定在那裏,只是笑笑,說那會他們喝酒了,沒好好備孕。保姆遲疑地點點頭,沒再繼續。
當晚,公孫找白若蘭助理說阿姨手腳不幹淨,開了,之後再也沒有提過這樁事。
他蹲在美院的書桌上,燃了根煙,對我說,“丁煙,你說我們這是愛嗎?”
事兒自不能以結果為導向看,這樣對當事人并不公平。
可看完了過程,再去看結果,我這個看客糊塗了。
白若蘭懷孕那天,發了張圖,是六盒某牌衛生棉:【有誰要,有陣子用不到了。全新,送給有緣人~】
底下一堆人說恭喜,搶着要,說沾沾孕氣。
我點開一個好朋友的昵稱,與她對話。
【白若蘭居然懷孕了呢。】我挑開話題,不知怎麽,突然想有個人跟我說說他們,說點什麽都好。
【是啊,不過她備孕有一陣了,也不意外。】
【公孫應該很開心吧。】
友人說:【前幾天就從天津回來了,開心得什麽都不要了。那天吃飯手就沒離開珊妮的腰。說那邊在交給別人做了,準備在省會開4S店,算上他老家,這是第三家了。】
【真好。】
等了會,話題像是結束了,我心裏空落落的,又追着問,【你說他們這是愛情嗎?】
【不然呢!你這問的什麽話……】
【沒……就覺得他們折騰了這麽多年,終于修成正果,我有點兒不習慣。】
【人家鬧人家的。旁人看着燙嘴,當事人吃得香。管那麽多幹嘛。】
【哦。】
【幸福,就是鬧騰裏折騰出來的這點甜。懂不,傻帽。】
【哦。】
七個月後,朋友圈再度沸騰。
是女兒,眉眼複制公孫。他在朋友圈遺憾,沒遺傳到媽媽的大眼睛。
我依舊沒有這個榮幸參加寶寶的滿月酒,我去了法國繼續深造。
故事就說到這裏,我祝我這位複姓的大學同學,與他的新娘和寶貝,健康、快樂。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寫結局永遠會哭,每個故事結束都要用眼淚送別,說來很可笑。
這個故事如果有何處不解,不必糾結,且留着,時間把我們往後推,說不定我們會在歲月某一輪的某一個場景,突然想到這個故事,突然想到某個情節,突然懂得他們。
如果不懂,也沒事,這個世界我們不懂的太多了,這只是本“無腦小言”罷了。
晚安,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