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打一個比方,感情有一個外部結構與內部結構。
那麽高中時白若蘭少女般缥缈的不确定感來自她的內部,而外部則包裝着英俊帥氣霸道多金的公孫檐。是他,将她的世界壘得穩定,輔以光鮮。
而由于內部架構的虛空,外部磚石随年月逐漸錯位,向內轟塌。如此,一段年少感情傾覆。
若只用社會意義的道德标準來判斷,有不少概念性的詞彙或标簽可簡單粗暴概括,而撇開這點,站在白若蘭自己的角度,她只感受到愛的游離性。
這三年,她通過借先天優勢憑後天努力賺錢、賺人脈,堅固外部結構,可以溫和地結束一段戀情,也可以果斷地借商言愛,自認強大無比。但公孫這個混蛋出現,打破了她當下結構,他像一支無所顧忌的箭,刺入她的內部,試圖颠覆整個世界。
我問她:“這次遇見的公孫和過去有什麽區別嗎?”
“沒有區別,一如既往霸道幼稚又花心”她說着,噗嗤一笑,低低補了一句,“還膚淺。”
焦黃黯啞的煙灰驀然斷裂,火星子揚撒在夜風裏,我緊了緊皮衣領,“那你圖他什麽?”思及公孫那愣子般的帥哥,我也跟着笑了,“圖他活兒好?”
“活兒好?他說的?”白若蘭在那頭笑得不能自已,我追問,“他不行嗎?”這沒可能啊,雖然男人甚愛在此事上吹牛。
“我要是想找個活兒好的就沒必要找他了。”
“那?”
“我有時候真羨慕他,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總可以義無反顧,不計後果任性而為。”
她那麽努力,依舊做不到任性。
他過去可以任性戀愛,任性出軌,任性複合,又任性開啓任何一段戀情,不用考慮任何,随心而動,随性而動,在白若蘭看來,她無法任性,她好像怎麽努力,都框束在一段不能自我的生活裏。
而我們對話裏任性而為的那個,說不提白若蘭就這麽不提了,非常灑脫地堕入聲色。我後來挺久沒碰着他,十分懷疑他在故意避開我。朋友圈的照片可以看出,他過得很好。有沒有白若蘭,他都可以擁有愛情。
我主動聯系公孫那天,剛和女友吵完架,談及分手。她輕飄飄道出分手時我就知道,我們離真正的分手不遠了,可我還是接受了她的道歉,抱着她,哄着她,靜待她入夢,離開了她的公寓。不知道還能在一起多久,但還愛着,便願意殘喘茍一段終末期。
公孫攜酒氣現身小酒吧,見着我條件反射般掏煙,又想起我提過戒煙一年的事,局促地收回。我輕扯嘴角,從他指尖搶過,抵入唇縫,“生活都這麽操蛋了,留點合法du品給我續續命吧。”
他掏出打火機,為我點上,“怎麽?不是說要結婚嗎?”
“結,争取下一個結。”我深吸一口,灌入肺內,淡笑地敷衍。
他沒問原因,向服務生招手要了兩瓶冰啤酒,我擺手,“不方便冰的,常溫吧。”
他幾乎忘了我是個女人,愣了一下,沒說什麽冒犯的話。我感覺到磁場的生疏,主動熱絡,“最近怎麽樣?”
“就那樣呗。”他也掏了根煙,湊近我,鼻尖幾乎碰上我的臉頰,又飛快直身,抽了一口,“你呢?不是之前說女朋友簽了公司嗎?”
“所以不跟我聯系?”我故意怄他。
他別過臉,“哪兒的話。”
啤酒來了,他喝得很快,仰頭半瓶下肚,酒花噗滋噗滋在舌尖炸開,爽得他眉頭舒展。我問他,新女友怎麽換風格了?
女強人款,利落短發,職業西裝,我都不敢相信是公孫的女友,畢竟他口味十分單一。
“美麗的皮囊千篇一律,沒意思。”
“開竅了?”氣氛太好,腦袋一鈍,我說出了那個被禁止的名字。應該說,當時我以為她的名字被解禁了,沒想一開口,公孫的臉色立時一冷。
“丁煙,我不問你們為什麽鬧分手,你也別提她。”
不準提就是沒放下,但我閉了嘴。兩瓶酒下肚還是忍不住遺憾,以前提到白若蘭就滔滔不絕的人,突然提也不讓提了,就像以前我和女友以前在出租屋如膠似漆,那是個要跑公廁的爛環境,我們居然快樂了一年多,結果現在日子好了,我們卻漸行漸遠。
“是不是戀人走着走着就會散。學生時代談的換到社會就走不下去,窮困時候談的換到富裕生活也會變質,男女走不下去,女女也走不下去,愛情真是個王八蛋。”
公孫說,“女人都他媽狼心狗肺!你換個男人試試。”
“換誰?”我眯起眼睛,故意打量,“你嗎?”
“我是換口味了,但也沒有換那麽徹底,”他嫌棄地推了我一把,“你找找其他的。”
我苦笑,“我只愛女人,就像你只愛女人一樣。”
公孫取酒的動作頓在半空,舔了舔嘴,終是沒開下一瓶。他起身去解手,回來時,似乎決定了什麽,腳步堅定地走到我身旁,用力拉過椅背,将我轉向他。
我措手不及,穩住重心,反射性地推他,啐罵神經病。公孫朦胧着醉眼,一字一頓道,“白若蘭是不是要結婚了?”
我沒想到我的答案會造成如此大的後果,如果知道,我可能會說不清楚,或是直接否定,問他聽誰說的,而不是挑事般勾起唇角,“怎麽,不是不準提嗎?人家要結婚,你急什麽?”
白若蘭最近出的衣服做寬腰線,想拓寬大髋部女生的市場,拍的照片較前腰顯得粗一些,有不少粉絲八卦,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粉絲多是這樣,操心這那,沒想到公孫會看到,這個男人真是變/态,連評論區都會翻。
我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辮子,得意洋洋,結果沒幾日,女友告訴我,白珊妮與王一偉分手了,公司拼命在壓這個事兒,怕影響新品銷量。
我第一反應竟是心頭鼓掌,想着如何婉轉将此事不經意間道破給公孫,誰料就是這孫子把這事兒攪黃的,我以為他好歹愧疚一下,沒想到他兩手叉腰,扼腕遺憾,早知道早點幹了。
公孫檐真不是個東西,他找上王一偉。畢竟是海龜,前塵往事自是不會計較,可出軌到底是大忌。
世界沒有不透風的牆,那鍋亂麻我就不多贅述,網上的事兒我不懂,據女友說,cp粉瘋了似的屠微博評論區,與唯粉吵得不亦樂乎,網店被瘋狂差評。
我連忙聯系公孫,他也被這情形吓到,非互聯網傳媒工作者,不會懂一個簡單的分手會帶來如此蝴蝶效應,就不說實際虧損多少,形象打折最是致命,這是互聯網生人的生命與門面。
白若蘭安靜了不少日子。那幾天太陽照常升起,公孫的世界卻雲波詭谲。
也就是在那幾天,白若蘭的父親去世了,癱瘓在床多年,多少有心理準備,可發生在這風口浪尖,無疑給白若蘭的爛攤子雪上加霜。
成年人比少年人兇狠果斷,一頂綠帽有如有辱家門。王一偉再也沒有出現在公司,一切都是聯系中間人,公司事宜由律師代為處理。
是最壞的情況了。公孫檐從同學那裏聽到白若蘭父親過世,頭頂兩道驚雷劈下,比出軌被當場抓包還要慌張。
他趕到時白若蘭與母親剛将骨灰安放進墓地,兩個助理扶着她,甚是嬌弱。深秋霧重,半濕頭發,一縷一縷沾在面上,她進電梯前瞥了眼樓外,看見了站得跟樁子似的公孫。
像是有膠體凝固住他的眼珠,任冷風吹,風沙進,他一動不動。白若蘭不怒反笑,朝他走去,見他唇瓣緊抿,伸出手替他撥開額前晃蕩的碎發,不鹹不淡開口問:“你滿意了嗎?”
這是他們第一次開誠布公,幾乎沒有目的性地談及戀愛,談及出軌。白若蘭說自己昨晚到現在就沒吃東西,餓得慌,沒力氣說話。
公孫陪着她,去小區對面的麥當勞坐下,吃麥樂雞翅。
“以前上學愛吃。”她毫無形象飛快啃完,擦擦手摸摸肚子,又撅起嘴巴,“沒飽。”
公孫立馬起身,跑去買了一堆,推到她面前,“剛就說不夠,你非說就這麽點。”理直氣壯完這麽一句,人又蔫了下去,擡眼看她慢條斯理吃薯條。
“以前是吃兩塊必須飽,最近多吃點也無所謂。”她沒繼續,轉了個話題,“來這兒幹嘛?”
“看看你……”
“看我什麽?”
起初公孫還像個孫子似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有問題直接面對、不避不逃的真男人,誰料沒幾句,發現他們之間的問題堆積如海深。
“公孫檐,你以為你很專情嗎?撇去你大學那些破事,你高中就沒給過我安全感!我們剛在一起那陣,你還陪送手機的姑娘去過醫院看痛經!這事兒我就忍了,當你之前沒斷幹淨,可我高三寒假回鄉下,你跟多少女同學通宵K歌……”她冷笑,見公孫檐想要解釋,食指一指,凜聲叫他閉嘴,“別說都是同學、普通朋友,你們去網吧打游戲,有美女在你包廂坐一夜,你一點也看不出人家對你有意思,你的情商智商是被狗吃了嗎?還是裝傻充愣,暗自享受?”
公孫被這陳芝麻爛谷子給打懵,也不知道白若蘭哪兒來這麽好的記性,正在組織語言為自己辯駁,見白若蘭頓了幾秒,繼續說:“你指責我出軌的時候多理直氣壯,那個傷心樣好像自己在外守身如玉一樣,可我真的沒有哪一刻忏悔過,這是我容忍你交際圈應得的。公孫檐,要知道,和你這樣的人要兩廂長久,某種事上必須要達到平衡。你找人,我也得找人,不然我多憋屈啊。”
“但你說的對,男人出軌可以,女人不行。”她點了點手機屏幕,對着他一通劃拉,速度之快,公孫壓根兒沒看清,就見她收起手機,“這是王一偉最近跟我清算的東西,一件一件,不說車子和同居房,光送我的幾個包都羅列清楚,幾筆轉賬都好幾年了,居然都有追溯到記錄,真可怕,我送的東西和轉的錢,根本記不清,也找不到記錄。說來也是談過幾段戀愛的,可我對男人居然這般不設防。呵。是不是該謝謝你?”
白若蘭低下眉眼,喝了口可樂。“我之前有恨過你,可遇着這麽個男人我才知道,公孫檐,你人不錯。”她捧起臉,朝他笑,笑得他發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