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整個下午,龔希羽都在心不在焉的工作,本來應該是鮑言言布置的任務最着急的,可她心裏更急這頓飯錢怎麽辦。
一個收入來源只有每個月生活費的學生遇到額外大筆的支出簡直是滅頂之災。龔希羽一直沒有開通過信用付款,她也怕好不容易開通後卻無法用來轉賬。
點開跟媽媽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一次媽媽說牙疼拖到要種牙,攢錢去看牙醫。
龔希羽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問了一圈室友和幾個熟的同學。可還是差着點。龔希羽一直在想有什麽短期的日結兼職,可以是晚上或者周末做的。
她其實沒什麽打工經驗,這一份實習還可以算是自己第一份工作。當時只是廣撒網投出去,沒想到居然渾渾噩噩就通過了篩選和面試。
這天龔希羽在回去的路上沒有去最近的地鐵站,而是一路逛着,希望能看到哪家店門口貼招工信息。
偏偏這一片都是摩天大樓,連便利店和咖啡館都是開在樓裏面,沿街根本沒有店鋪。她越走越急,越走越慌,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眼前漸漸出現圍牆,從欄杆頂端能看到裏面探出綠色植物。
柳暗花明,再往前走看到了外文字的面包店,還有水果店和寵物店。看上去都裝修精致。龔希羽湊到店門口看了幾眼,裏面都沒什麽人的樣子,看上去很冷清。
她本來是想先去最接地氣的水果店看一下,沒想到卻被寵物店櫥窗裏的貓爬架和睡覺的貓咪吸引。
明明還有更着急的事情,可還是忍不住分幾秒鐘給可愛的貓貓。龔希羽之前從來沒見到這種品種,毛很短還微卷,看上去年紀不大。眼睛是天藍色的,圓圓的。櫥窗裏其他貓貓都在自己的區域裏睡覺發呆。只有這只在看到龔希羽的那剎那跳到貓爬架和她一樣高度的那層,對着她喵喵叫起來,都不帶停的。表情一臉控訴。
龔希羽看了幾秒,又往前轉到門口。門口的架子上放着一本價格菜單。上面是各種貓貓狗狗的洗浴套餐和價格。龔希羽給自己做了兩秒鐘的心理建設,就推門走進去。
裏面正好有一位男人穿着白色襯衫和灰色圍裙走到門口櫥窗打開門。估計是剛剛聽到那兒有貓咪不斷的叫聲。他把玻璃門打開後,抱起那只白色的貓,貓咪叫聲更大了,兩個前爪把住他的領口,朝着他叫。
男人看到龔希羽進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貓咪扒拉下來,一邊友好地問她:“是要給貓咪還是狗狗洗澡?”
龔希羽有些無措地站在一圈擺放着寵物零食罐頭和寵物衣服的展示架中間,輕聲問:“我看到門口…請問這邊招兼職嗎?”
她說完又搶在男人前面再次開口:“我對寵物挺有經驗,可以做任何清理衛生的工作。”
男人呆愣看着她兩秒,龔希羽看着他看着那只有很多怨言的白貓,主動嘗試着伸手将它的已經抓進男人衣領的指甲拔出來,抱住它的身體,讓它靠在自己胸口。很神奇的是,白貓嫌棄地看了男人最後一眼,就在龔希羽的胸口貼着,打起呼嚕來。
男人一臉見鬼了的表情,再次仔細端詳起龔希羽。他今天似乎已經有幾次停頓了,在她的臉上。一副新鮮打工仔的打扮,在任何一個寫字樓都能看到的。長發到胸前,微微的弧度。眼睛和嘴巴看起來非常擁有弧度。
但他都沒有關注這些細節。
男人回神,伸出手來跟她打招呼,又看到扒着她不放的貓咪,只好改為招手。
“是想來做兼職嗎?你可以的時間是什麽時候?”
龔希羽抱着沉甸甸的貓咪,心裏升起一點期待:“我白天不行,晚上六點之後和周末都可以。是日結嗎?”
男人點頭:“我叫晨東,是這裏的老板。叫我東哥就好了,。本來這家店的固定職員這兩天病假了,只好我頂出來。但這些也不要緊,關鍵是得搞定這個小瘋子。”
他指了一下龔希羽懷裏的方向,又被白貓瞪了一眼。“這位是我們店的vvip顧客。但我跟它不對付,很不對付。你如果想來兼職,搞定它。剩下的活可以周末幹。”
龔希羽沒想到會這麽幸運,她看向懷裏的小貓咪,忍不住揉蹭它的下巴和臉頰。貓咪整個頭都貼上來,好像有肌膚饑渴症一般。
晨東在一邊都暗暗驚嘆,這只貓從到店到被它主人領回家,接觸過他店裏來來往往的店員也不下十人了,只有這個女孩能夠讓它這麽膩歪。真是怪了。
龔希羽當晚就做了緊急培訓,晨東留了她的身份信息,等待第二天就來上工。
她最後看了一眼又在櫥窗的貓爬架上戀戀不舍的白色貓咪,據東哥剛剛介紹,它的主人給它起名字叫雪餅。龔希羽慢慢跟它揮手告別,心裏在想雪餅主人是什麽樣子的人呢?會把這麽可愛的小貓咪放在店裏自己一個貓。
早晨的地鐵上,龔希羽在手機的備忘錄裏打字,記錄昨晚東哥指給她看的雪餅需要塗藥的位置。她一直在上來的地鐵門口,剛剛是堪堪擠上的位置,人來來往往,她的地方也沒有多少挪動的空間。想到貓咪,又計算起下班的路線和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要換站之前。這一站是對面的地鐵門開,目前這個門和龔希羽之間還隔着一整個車廂。
糟糕!
裏面完全沒有松散的人群縫隙可以挪動。龔希羽看着前面兩個又高又壯的背着雙肩包的男生,目測直接硬擠是穿不過去。她只好用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其中一位的胳膊,問:“下一站下嗎?”
那個男生搖頭,側了半邊身子示意讓位給她。可惜空間有限。龔希羽只好靠自己瘦弱的肩膀擠往前一個身位。一點點挪,靠近開的那側門就一排人了,龔希羽覺得剩下這點位置等到站門開了也來得及出去,剛剛準備站定,不知為什麽地鐵一個急剎突然停下。
她周圍完全沒可以拉的地方,整個身體往右邊一沖,差點倒下。比倒下還不幸的是她把旁邊一個人給推帶到了。
“你拉我幹什麽?有毛病的?” 一聲尖銳的責怪讓周圍瞬間安靜,所有的在閉目養神的,看手機發呆的眼神都投射過來。龔希羽仿佛被扔進開水裏的青蛙,皮都要爆開。她條件反射地忙不疊一陣“對不起,對不起。”
那人的責怪倒沒再那麽大聲,而是嘀嘀咕咕依然拍了拍身上被龔希羽碰到的地方,好像在抖灰。還好換乘站馬上到了,龔希羽立馬随着人流走出車廂。剛剛那段紛争被留在身後。
原本因為幸運找到兼職的早晨愉悅氣氛被打斷。按部就班地刷卡進入辦公樓後,這愉悅氣氛也沒能再回來了。
龔希羽進會議室的時候,聽到團隊們在讨論本周的一次階段彙報。據說要跟英國集團那邊的人進行遠程視頻會議。龔希羽其實不太清楚他們提到的那些老外的名字是對應什麽職位,不過看團隊的準備的樣子,感覺應該是鮑經理他們的上司級別。
龔希羽想這應該不關她這個實習生什麽事,所以還在弄昨天的工作,會議室裏的話題突然轉到他們這裏。同事提起要不要實習生也跟倫敦的老大打個招呼,說說看他們的工作內容。主要是能多點輕松話題,讓老大少問他們的工作進度。
衆人一陣笑聲,鮑言言看着申恺和龔希羽,掂量了一下,對申恺說:“行呀,Stephen還是你校友,他最喜歡跟年輕人聊,你能多侃兩句。” 說完又轉頭對龔希羽說:“時間也不用太長,要麽就Kai作為代表來說一下?”
龔希羽努力自然地笑着點頭,“嗯嗯。”心裏很複雜。她很不服氣鮑經理為什麽只給申恺這個機會,明明大家都是實習生,機會均等。可另一方面她也對直接跟老外對話犯怵。她的英文完全沒有申恺能夠流利交談的程度,甚至之前幫忙草拟的文件和郵件還被好幾次指出語法問題,被鮑經理說能不能少用chinglish,更專業點。
龔希羽耳邊聽着申恺故作搞怪地跟他們說包在他身上,一定讓Stephen聊到忘記催他們進度。她一邊也努力地随意地笑着,一邊眼睛全神貫注地盯着電腦屏幕,似乎在研究這份打開的文件。
這一刻她很想逃離回學校,又唾棄自己,憑這樣的好運能進來實習,難道不應該更加發奮表現,努力争取留用。
在這個無人在意的角落裏,龔希羽卻在進行着一個小實習生的豐富的內心戲。她以為的故作淡定,其實毫不自然。可甚至都沒有人會去觀察,自然也避免了這份窘迫。
好在工作時間就是有再多情緒都會被接連不斷的工作任務翻篇。因為申恺那邊在準備做兩頁PPT插進他們的展示中,龔希羽這裏就被鮑言言交代需要整理一下所有人的資料清單和進度,并彙總起來。
其實公司內系統是有可以多人同時編輯的文檔功能,但之前由于各自的不同原因,他們每個人都有一版本地版的清單。龔希羽需要跟每個人确認好他們的最新版,在整合成一版放進公司網盤中。
她很小心翼翼地跟每個人核對單元格裏的內容。很多資料在更新的時候不是标記收到或沒收到就能結束的。有一些是部分收到,或內容有什麽問題,解釋,還需要備注清楚。清單裏面的一些樣本抽取的鏈接頁也在不斷變化。鮑言言說等她搞完之後他們會發一版給到各部門的負責人和對接人去催資料。更讓龔希羽打起十二萬分小心。
吃完中飯回來午休的時候,一位同事又聊起來包包。“Daisy, 還是好羨慕你的包包哦,我昨天問我認識的櫃姐,說這款已經通通被訂走,沒貨啦。”
鮑言言喝着飯後咖啡,倒是沒有坐下,站着消化。她帶着一點都不讓人讨厭的小炫耀的語氣說:“沒辦法啦,朋友比較給力。”
同事一聽話音,讨喜地執着追問了一句,“什麽朋友啊?櫃姐朋友?”說完,又心照不宣地打趣她。
鮑言言朝她哼了一下,笑着說:“你好煩。”低了一下頭,又說:“今晚會跟朋友吃飯啦。”
聊了兩句,同事仍舊哀嚎,“天哪,我還是好想換通勤包啊。你這款又買不到。我之前還種草了一款北歐那個牌子的,但國內沒專櫃沒看到實物不敢讓代購下手。”
鮑言言湊過去看她手機裏的圖片,說:“這款啊,這不是那個誰背的麽?”
龔希羽一直坐在自己位子上安靜刷手機,她中午沒有午睡的習慣。沒想到話題瞬間轉到了自己身上。
“Sherry,你的包包是不是D**牌子的呀,我想看一下。”她走過來,笑眯眯地拎起龔希羽旁邊椅子上的包。
“啊?嗯。”龔希羽不知怎麽就順口應了一聲。她無法解答自己這一刻的心理活動。
淘寶買的,一百不到。
沒有在第一秒鐘否認的事實,之後就難以找到瞬間開口坦白了。同事還在比劃着長度,對着鮑言言說:“比我從代購的圖片上看到的要沒那麽大诶,這個size感覺我也能hold住,雖然我沒Sherry人高啦。”
她放下後,友善地朝龔希羽笑了一下。“我還是喜歡淺色的皮,應該不會買這個顏色。
龔希羽在她把包放下的剎那松了口氣。她壓根不知道她們說的是哪個牌子。買它單純是因為能裝東西,之前自己的運動雙肩包在這棟辦公樓裏格格不入。龔希羽甚至在此刻之前都不知道這個一百不到的包包是仿了大牌的款式。如果她知道的話……老實講之前的她可能也不會介意去買。畢竟在她的學校裏,沒有人會因為你背了一個菱格款的包包就覺得它是香奈兒了。
龔希羽也是第一次遇到這個充斥着五位數一個包包的世界。是的,她用圖片去查找才知道原來原版的這款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花紋和logo,只是一個皮質包包居然要三萬……
龔希羽只希望這個話題趕快過去,她明天一定換回雙肩包過來上班。
午休之後,很多電腦好像都連接不上網絡。大家反映了幾次重新開機都連不上收不到郵件之後,鮑言言去聯系了信息部門的服務臺的同事過來檢查一下。
信息部的網絡專員來看了之後,确認是樓層另外半邊的另一家在裝修,動到了這間會議室的網線聯接,其他部分辦公室都是沒有影響的,會議室外都沒有網絡問題。
因為整個在會議室的團隊人也不少,臨時肯定預定不到這個人數能坐下的會議室了。還好信息部的專員說已經在安排搶修,明天肯定能恢複正常。
鮑言言只好安排大家在公司座位預訂系統臨時找找看公共區域今天還有沒有空位。瞬間會議室裏進入搶座模式。訂到單獨空位的人就先拿着包,電腦,電源線,杯子和自己的紙質資料先出去了。
龔希羽從小到大搶課都手氣不好,沒想到今天她居然也很快刷到一個可以預訂的座位,所以跟鮑言言打過招呼後就也搬着自己的東西去了。
運氣很好的是,那是一個帶有座機的單人座位。可能本來就是方便別人來進行電話會議的,所以四面還有類似格子間的遮擋。要知道很多公共區域的座位是那種四人或六人的大辦公桌,坐在中間簡直無所遁逃,電腦頁面都一覽無餘。
龔希羽有些小雀躍地坐下來,一個人的辦公當然比戰戰兢兢在衆人視線裏要更自在。她打開電子表格,繼續上午未完成的清單整理工作,邊在線上溝通軟件跟其他人确認最新版的資料。坐了半小時後,她發現隔壁在聊天的人聲音有點熟悉。龔希羽停下打字,凝神聽了一下,發現有一陣對話斷斷續續過來。
“看起來Daisy對那個Kai很滿意啊,毫不掩飾。”
“之前UK那邊就講過,今年有一個head count給到實習生留用。不然你以為怎麽會搭一個Sherry這種學校的啊,那可是Daisy精心挑選的。”
“啊?我以為是Andrew臨走前給Daisy添堵的,故意選了個看起來像她的膈應她。”
“才不是,之前con-call最後沒挂掉,他們聽到的,就是Daisy自己選的。”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又說:“反正現在也無所謂了,Andrew出走,擺明她要升D呀。以後team裏都是Kai這種小鮮肉。”
“不是聽說Daisy的男朋友是郝氏的太子爺麽,她難道以後結婚了還看得上我們這當打工仔啊”
“什麽男朋友,你聽人家承認過麽,根本就是吊着啊。哪能那麽快上岸。”
“哈?郝氏都看不上,瘋啦。這可是top級,再挑還要挑誰啊。”
“搞不懂,我之前有個高中同學也是去UK讀書的,反正說她大學的時候男人可不是這個太子爺。”
“那後面怎麽沒抓住?”
“誰知道,我同學說還讓我小心點,她當年的學費還是當時那個男朋友出的,反正他們都很雲裏霧裏她的人設。後面回國也沒在他們圈子多混了。”
“哇,你這麽一說,我又想起被她退回不批的OT,啊啊啊…心痛。”
“哎,說不清,反正Daisy升director擺明我們也是苦哈哈。祝願她早日搞定太子爺當貴婦。”
後面的龔希羽也沒心思聽了。她終于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拿到這個實習錄用。一開始室友們還說她走大運,她也以為自己因為花了心思做簡歷,面試表現得也不錯。
龔希羽看着眼前的粘貼到一半的資料清單,一下子沒心氣做下去了。原來一整個會議室的人除了她,都知道她是湊人頭的,為了申恺的順利留用而存在的贈品。龔希羽想到上午的點名讓申恺去露臉發言,自己還責怪自己不厲害的沮喪心情。
這個小小空間內,好像一個一個人的禁閉室封印住了龔希羽,把她關押到透不過氣來。過度冰冷的辦公室空調突然讓人感覺到難耐的存在感,龔希羽感到腳下冷飕飕的。直到旁邊過道有一個打電話的人經過,一下子打破結界,又解凍了。周圍一切的聲音又回來了。
龔希羽想沖出去走一下,又不敢,害怕站起來被隔壁的同事認出。只好仍舊坐着。
她想要憤怒和怨恨。可讓自己難受的點在于她更難過于自己的無能。她确實比不上申恺,無論是能力還是履歷。這不就是人家招她進來的原因麽。因為無能,不能勝任,所以連憤怒和生氣都無法理直氣壯。
上班真讨厭啊。怪不得畢業的前輩們都會不喜歡上班。以前她真的覺得很好的,能賺錢啊,能夠不再問媽媽拿錢,讓她怎麽辛苦都可以。
可是她沒想到這種苦不是需要流汗,沒有覺睡。是一顆心被狠狠碾壓,揉碎,又無可奈何,無力改變。
下一秒鐘,屏幕上的窗口彈出,有人在線上給她發了消息。于是下一秒鐘,所有的情緒都被關掉,她又變成實習生Sherry,熟練地打下“收到,我馬上把這條加進我們的list中。”
下班後,拖着一條疲憊的身體來到寵物館的時候,看到雪餅瞪着大眼睛看着她的那一刻,龔希羽在心裏哽咽了,這個世界是不是只剩下了雪餅會真誠地盼望着她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