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被捏緊溢出汁水的莓果
被捏緊溢出汁水的莓果
柏輕在應家住了兩個月。
大學的假期很長,三個大學生在家裏無所事事。應淮是應家的主人,柏輕是受應淮邀請暫居于此,只有周峋,在應家的居住名不正言不順,沒有得到任何來自于主人的承認。
好在應淮沒有趕他走。還讓周峋住在最靠近自己房間的地方。應淮住在二樓視野最好的主卧室,旁邊有兩間房間,周峋在十七歲的時候入住其中一間,之後再也沒有離開過。柏輕一來,占據了另外一間。
周峋并不能否認自己在夜裏的時候,會屏住呼吸,偷聽隔壁房間的聲音。那是應淮的房間。應家的隔音很好,如果沒有很大的動靜,并聽不見其他房間的聲音,即使是住了這麽多年的周峋,也只有在應淮大聲玩游戲或者偶爾帶人回來過夜的時候,才能聽見些微的一點動靜。在他還沒有承認自己對應淮廉不知恥的愛之前,周峋覺得不适,知道之後。
周峋覺得自己惡心。
現在這種惡心不斷地膨脹,變成一個圓滾滾的醜陋的氣球。深夜裏周峋抓着自己的被褥,望着天花板,安靜地呼吸,呼,空氣安靜得可怕,吸,應淮睡着了嗎?他是一個人睡的嗎,是獨自躺在床上沉眠,還是抱着其他人親吻。一想到這裏,周峋将柔軟的被子抓出痕跡。只是親吻嗎?
這樣的幻想的猜測,讓周峋想掐死自己。你為什麽要想這些東西,周峋對自己感到絕望,當應淮沒有承認任何人的時候,對應淮的肖想是一種無用卻至少道德的行徑,但在應淮名正言順的完美的“男朋友”出現之後,你怎麽還能夠做出這種事。難道卑微已經不能滿足你了嗎?周峋。你讓人想吐。
柏輕是完美的。
周峋無法說他是一個完美的男朋友,因為周峋察覺不到柏輕對應淮的愛情。不像秦珠那樣熱烈得幾乎要灼燒一樣的愛,秦珠愛應淮,愛到會看不起周峋,認為周峋靠應淮太近,是一個“不知廉恥的婊.子”,但柏輕從來不這樣。
他當周峋不存在。
不是沒有碰見過的時候,一個屋檐下,應淮又樂于使喚周峋給自己做事。他從不讓柏輕去做那些“下人才做的事”,幫我洗草莓,幫我拿外套,我有一個快遞你給我拆,這些事,應淮從來只叫周峋去做,柏輕偶爾路過,會站在旁邊沉默地看着。周峋以前從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麽丢人,他在應家白吃白住,為應淮做一點小事沒什麽不好,可柏輕落在他背後冰涼的目光,讓周峋坐立難安。
“你為什麽幫他?”有一次搬一個很重的快遞上樓,冷不丁的,周峋在背後聽見這樣的聲音。這位與他交流僅局限于早安晚安謝謝沒關系的男人,站在樓梯的轉角,問他。周峋抖了一下,回頭,茫然地看着他:“啊?”
“我說你為什麽幫應淮。”
呃。這句話問住了周峋。他看着柏輕那張無可挑剔的精致的臉,嘴巴卡殼,這該怎麽回答?因為我給你男朋友當了太多年的玩具和狗,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因為我愛着你的男朋友,“你的”應淮,所以我心甘情願做這種你看來毫無意義的事,我——
“你喜歡他嗎?”柏輕的聲音好聽得像冰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幹淨。透徹。冰冷。“喜歡應淮。”
手臂僵直。手腕顫抖。周峋半側着背對柏輕,臉上流下冷汗。為什麽?為什麽這麽說,發現了嗎,有這麽明顯嗎?明明應淮天天帶着柏輕出去玩,留在家裏的周峋根本沒和他們怎麽接觸過?他對應淮的愛,有這樣……喧嚣嗎?
“我先拿東西上去。”最後周峋也沒有回答,在應淮不滿地在房間裏大聲喊他的時候,匆匆低下頭,往樓上走。路過柏輕的時候聞見一點清淡的冷冷的香味,這一瞬間周峋目眩神暈。
那天下午,應淮帶周峋出了門。
沒什麽特殊的意思,也沒什麽特殊的事,只是有朋友問他“怎麽好久不見周峋了?”,應淮說哦對哦,那把他帶出來看看?說着遛狗一樣的回複,帶着柏輕和周峋一起出了門。這次應淮開車,他坐在主駕駛座,為副駕駛座上的柏輕指路,閑聊都很高興,那裏是我小時候學琴的地方,這裏是練拳擊的……“說起來阿峋打架很厲害,我學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跟他打架,被壓在地上打”,說着的時候從後視鏡笑着看後座的周峋,看着他被冷不丁喊到,猝不及防擡起來的茫然的臉。
周峋在後視鏡裏和柏輕的眼睛對視。
“是嗎,”柏輕說:“外表上看不出來。”
“是吧!我以前也這麽覺得,誰知道他這麽厲害。”
這次聚會的地方是某個人開的一個私人俱樂部,旁邊就是江,晚上可以坐游艇出去轉轉。來的人都是在周峋比較熟悉的人,他們和應淮打招呼,對柏輕笑,用穩重尊重的語氣和柏輕說話,抽煙嗎?喝什麽酒?要不要來玩牌?語氣裏是小心的征詢和讨好。就跟平日裏他們對待應淮一樣。
然後他們轉頭看到周峋。沉默的,站在角落任由頭發落下遮過眉眼的周峋。語氣瞬間變了。喂。他們喊,“這麽久不出來,不過來跟我們打個招呼嗎?阿、峋?”然後對着周峋的不回答咯咯笑。
應淮肯定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并不怎麽在意,笑着說了句別總是欺負阿峋啊,就自顧自去旁邊要酒喝,還拉着柏輕一起。無論身後周峋被拉去哪裏,□□了什麽事,被如何議論或者如何安排,他都不會在意。周峋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挪開了視線,神色冷漠,随便找了地方坐,任由想拿自己當消遣的人湧過來。沒有人在意。
只有柏輕朝他看了一眼。
玩得很嗨,好不容易一群人都上了大學,時間多得很,以前家裏管得嚴的現在也紛紛放開,香槟開了不知道多少瓶,灑了滿地。紙牌散落在沙發的邊緣角落,躺下去還會被骰子硌到,周峋被灌得迷迷糊糊的,往常他如果實在不願意喝,這群人也懶得勉強他,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周峋接了好幾杯酒,喝得眼睛都紅了,還在跟那幫人玩懲罰游戲,眼見着尺度從喝酒滑落到脫衣服,柏輕開口了。
“應淮,”他微微偏頭,整夜都無人敢來搭讪或者勉強的那張臉,皺了下眉,“我們回去吧。”
應淮愣了下。他正在和別人玩牌,看起來很開心。
周峋遠遠看着。握着酒杯的手不知道為什麽在收緊。應淮會怎麽回答,會拒絕嗎?如果是周峋去說,一定會得到拒絕。他不是沒有在應淮玩太晚的時候去勸他回家,但是總是會被應淮揮開。“別煩我!”得到這樣的回答。看周峋的眼神不耐。他身邊那些人看到應淮這樣對待周峋,也紛紛笑起來,調侃又嘲諷地說,“回去這麽早幹嘛?”用暧昧的語氣,“就和你呆着嗎?”
周峋,那些人的眼神這麽說,你配嗎?
周峋當然是不配的。不能說這種話,說了也沒有用。他在應淮以及應淮那些朋友的眼裏,好像一只被拖出來展示的馬戲團的畸形的兔子,能夠給他們帶來一點揶揄的快樂就應該心滿意足,哪裏有資格幹涉主人的行程?周峋知道應淮當然不會這麽對柏輕,可是心裏,還是莫名其妙地……
“哦,好。”應淮說:“我喝了酒…阿峋也是,你等我打個車。”
“不用。我來開吧。”柏輕說。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周峋呆呆地望着他們。握着酒杯的手心硌出紅痕。他忽然眼睛漲得想哭。
回去的路上很沉默,應淮喝得有點多,他很久沒出來玩,之前帶柏輕出去也只是把柏輕介紹給朋友們,因為介紹柏輕是一項重大且意義非凡的工作,和介紹周峋不一樣,是需要分好幾場、好幾天完成的活動。這一次應淮的朋友們都已經認識柏輕了,應淮玩得很開心,他本來想坐副駕駛,被柏輕推去了後座,和周峋坐在一起。人整個都癱了下來,頭一直在往周峋的方向靠。周峋顧忌着開車的人,想躲,卻被應淮不滿地拉過來。
“躲什麽…”這個一喝多就滿臉通紅的,周峋愛着的男人,抱着周峋的手臂,把整個人都塞進周峋懷裏,那張好看得沒道理的臉也埋進去,肆無忌憚地蹭周峋的胸膛,還發出嘻嘻的笑聲,讓周峋難堪的同時,心動得無法呼吸。
“阿峋,”應淮黏糊糊地說:“喜歡你哦。”
周峋的心髒像被捏緊溢出汁水的莓果。
不是有一種說法嗎,越好看的莓果越不好吃,因為是精心培育出來的孩子,被細膩地照顧和寵愛着,所以有不好吃的權利。而難看的莓果,本來就不好看了,如果還不好吃的話,無法拿來滿足嘴舌和消遣的話。
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回到家之後,周峋和傭人一起,把應淮擡進了房間。他顧忌着柏輕,沒敢跟進去照顧,是一個男管家進去幫應淮換了衣服。周峋自己喝得也有點多,站在樓梯上站不穩,回房間之後晃蕩着洗了個澡,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沿,很困,又恍惚得睡不着。
喜歡我嗎。
可我不敢喜歡你啊。愛的話,是一種自顧自的感情,只有自己才品味出來的沉重。可是喜歡的話,是想要大聲說出來的吧,像應淮一樣,對有好感的人肆無忌憚地撒嬌。周峋不敢去喜歡他。
手機上的時間很晚了,快要半夜兩點,周峋把手機充上電,站起身,準備找睡衣換掉浴袍,手搭上衣櫃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一下,兩下,酒精腌過的大腦遲鈍,周峋在愣神,第三下遲遲沒響,他驚醒一樣走過去準備開門。“啪”。
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一張漂亮的,耀眼的,好看得不講道理的臉,冷冰冰地出現在門後。周峋還在發愣,臉的主人就已經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占據了房間的中心位置,打量起這裏。然後轉頭。
柏輕看着無措的周峋,“我可以進來嗎?”
“……”周峋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有什麽事嗎?很晚了。”
柏輕沒搭話。
周峋有點尴尬。他伸手攏了下領口,把濕答答的胸膛遮了起來,滴水的頭發捋到腦後。他局促地伸手,“随便坐”,這麽跟柏輕說,看着柏輕竟然真的坐下了,周峋一邊驚訝,一邊猶豫了一下。他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柏輕,從上方看去,柏輕擡起的臉讓人不敢直視。感到一種逃避,周峋別開臉,又問:“要喝水嗎?要的話我下樓幫你拿……”
“你和應淮做過嗎?”
面前的人,說出了這樣的話。冰落地一樣好聽的聲音。
周峋僵在原地。捉奸?質詢?正牌男友來找小三的戲局?不,都不對,他周峋算哪門子小三,連炮友都當不上的玩意,即使柏輕來問,周峋都沒有任何值得被拿來當把柄的東西。唯一值得責怪的,是周峋爛泥一樣無法消褪的對應淮的幻想,可這樣的幻想是腦子裏的東西,即使周峋覺得痛苦,絕望,也無法消減,這件事,就算是完美的柏輕也無法消解他……
“沒有的話,”這個,在這個角度看可以用美麗來形容的男人,揚起了他的頭。脖頸細長。眼神直白。柏輕說:“要和我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