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陽春三月, 萬物複蘇。
長安西市中,商賈雲集,行人如織, 一間臨近朱雀大街的酒肆熱鬧非凡,不時有胡姬和酒客的嬉笑聲從酒肆中傳出, 金發胡商牽着滿載貨物的駱駝, 從酒肆門口悠悠經過, 酒肆二樓雅座, 則端坐着兩個穿着緋色常服的年輕郎君, 一邊觀賞着朱雀大街的繁華景象, 一邊閑話對酌。
兩人不知道說到些什麽,氣盛點的年輕郎君憤憤擲下金杯:“崔珣擅挖官道, 我連上了十封奏疏彈劾他,但卻如石沉大海,真是可氣!”
這年輕郎君正是在守歲宴上不忿崔珣的國子司業盧淮,他如今已調任大理寺少卿,而調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了個蓮花紋鳳首酒注給崔珣, 以表諷刺。
另一個年輕郎君則面目謙卑,正是守歲宴上說崔珣以色侍人, 色衰就會愛弛的黃門侍郎王暄, 他勸盧淮道:“懷信,這奏疏, 我勸你不用上了,太後壓根沒有懲處崔珣的意思。”
盧淮一怔:“為何?崔珣不是都被太後打了一百笞杖, 而且褫奪官職了嗎?他在太後那邊,應是失了寵啊。”
“就算他失了寵, 但我料想,太後此次,不會懲處崔珣。”
盧淮沉吟,王暄是黃門侍郎,是聖人近侍之臣,對于上意的揣測,比他要高明很多,他道:“願聞其詳。”
王暄抿了口葡萄美酒:“你可聽聞昔日天威軍虞侯盛雲廷屍首被挖出一事?”
“略有耳聞,聽說是崔珣從通化門外的官道挖出來的。”
“他的屍首,如何會在官道裏呢?”
盧淮又是一怔:“不是說被山匪劫殺嗎?”
王暄暧昧一笑:“是與不是,這我不敢說,但是天威軍的主帥郭勤威,是太後一手提拔起來的,那郭勤威昔日不過是個從七品折沖府校尉,祖上都是賣草鞋的,可以說是寒門中的寒門,太後慧眼識人,将他扶持成安西都護府副都護,他也沒有辜負太後期望,親手締造了全是寒門出身的天威軍,天威軍與突厥作戰屢戰屢勝,成為了大周最赫赫有名的一面旗幟。”
盧淮搖首:“那有什麽用?郭勤威還不是在六年前對陣突厥時輕敵冒進,導致落雁嶺一戰五萬天威軍全軍覆沒,大周丢失豐、宥、勝、鹽、夏、青這關內道六州,六州百姓生靈塗炭,流民赤足千裏,夜奔長安城,哭聲震天,要不是裴觀岳裴尚書在寧朔力敗突厥,突厥騎兵就要打到長安了,如此大辱,就算郭勤威以前再多勝績,也抵不過此次的罪過!”
盧淮說到後來,語氣已滿是對郭勤威的鄙夷,王暄沒有接話,只是飲下葡萄酒,說道:“六年前,聖人已經親政,但是官員任免、政令拟定這些大權仍然牢牢攥于太後手中,朝中将相,多出于寒門子弟,世家幾無立身之地,落雁嶺一戰,六州失,山河送,天下為之震動,士子儒生紛紛上書,将此次大敗歸咎于太後用人不當,百姓群情激憤,國子監上千學子長跪于丹鳳門外,以血上書,指責女人誤國,要求太後還政于聖人,太後迫于壓力,罪已歸政,從此隐居蓬萊殿,聖人這才有了任命官員之權,如今雖然太後仍舊勢大,但和六年前的一手遮天相比,已經式微了很多,至少尚書左仆射這個要職,就由懷信你的叔父擔任了。”
盧淮疑惑:“博衍,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這與太後懲不懲處崔珣,有何關系?”
王暄道:“太後當時雖然迫于壓力,将天威軍衆人處置之權交予聖人,以後也絕口不提天威軍三個字,但是若非天威軍,太後也不至于被迫歸政,若你易地而處,難道不會對此事介懷嗎?”
盧淮思索了下:“介懷倒是會介懷,但我還是不明,這與太後不願懲處崔珣有何關聯?”
王暄只是笑而不語,盧淮又細細思索了陣,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太後之所以不懲處崔珣,難道是想借盛雲廷被殺一事掀起風浪,再次垂簾聽政?”
他想透這關節,不由更加氣憤:“怪不得崔珣擅挖官道,太後都置之不理,原來這正中太後下懷!接下來她莫非又要指使崔珣這條惡犬,攀咬朝中重臣,說盛雲廷是被奸人所害?天威軍的覆沒不是他們輕敵冒進,而是朝廷沒有接到盛雲廷的求援所致?從而為她六年前的用人失利翻案?”
王暄道:“翻案倒不至于,天威軍已是人人唾罵的失地之軍,此事已蓋棺定論不可辯駁,太後沒必要再去趟這個渾水,依我所見,她不懲處崔珣,是故意做給六年前逼她隐退的大臣看的,太後是要表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她雖隐居蓬萊殿,但僅憑一具真假莫辨的枯骨,就能讓他們人人自危!”
盧淮向來嫉惡如仇,如今已憤慨的瞋目切齒:“吾向來最憎狡詐之術,如今看來,所謂官道埋屍,也定然是崔珣做的一場戲!軍國大事,六州百姓的血淚,居然都能成為他弄權的工具!”
盧淮說罷,連灌三杯葡萄酒,酒意上頭,他不甘道:“博衍,你既對此事洞察的如此清楚,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趁此機會,除了崔珣這個奸佞?”
王暄頓了頓,他欲言又止,但最後只是飲下一杯酒,搖頭道:“我王博衍只是王家一個庶子,能做到黃門侍郎已經是心滿意足,我沒什麽匡時濟世之志,只願與老母拙妻安穩度日,九重天的天太高,我無心也無膽。”
盧淮大失所望:“博衍,你可是殿試第一,狀元及第啊!”
王暄只是搖頭:“懷信,我與你不同,你是宰相內侄,五陵年少,出了事也有盧相公護着,你敢送蓮花酒注羞辱崔珣,但我,不敢。”
盧淮心知他說的是實在之言,于是也不再勸,只是郁郁寡歡,喝着葡萄酒,王暄見狀,寬慰道:“懷信,你且放心,我看崔珣此次,未必能安穩度過。”
盧淮驀然擡頭:“此話何解?”
“崔珣驕橫跋扈,但長安城,還有個更驕橫跋扈之人。”
盧淮略一思索,便猜到他說的是誰,王暄道:“崔珣任察事廳少卿時,與他處處作對,他還不趁崔珣免官之際,有仇報仇?”
盧淮聽聞,頓時喜上眉梢:“不錯,如今手心手背都是肉,看太後如何取舍。”
盧淮心中郁結已去,于是暢快不已,他與王暄把酒交談,言笑晏晏,日下三竿時,卻看到朱雀大街上一匹敞篷馬車悠悠而來,馬車周圍數百白衣書生亦步亦趨護送,行人看到這副場景,都紛紛駐足,有見到馬車中六旬老者面容的,驚呼道:“是崔相公?”
盧淮和王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脫口而出:“崔相公?崔頌清?”
就是那個主導了太昌新政,卻在太後垂簾聽政後被莫名逐出朝廷,成為一介布衣的崔頌清?
也是崔珣的伯父,天下高門之首,即使退居博陵,也贏得天下士子歸心的那個崔頌清?
兩人目光都是一凜,心中都是想到,這長安的天,看來又要變了。
馬車緩緩,一路駛入丹鳳門,而丹鳳門外,白衣士子仍然不願離去,而是席地坐于門外,等待老師歸來。
蓬萊殿中,珠簾翠幕,熏香袅袅,太後撫摸着手中的葡萄花鳥紋镂空金香囊,漠然看着簾前老者行着稽首之禮,她語氣淡淡的:“崔卿平身。”
崔頌清站起,與二十年被逐出朝堂時相比,他蒼老不少,須發皆白,但仍精神矍铄,太後輕笑一聲:“聽說你這些年散盡家財,開辦書院,推廣雕印,寒門士子,都對你感激涕零,稱你為,白衣卿相。”
“太後謬贊。”崔頌清不卑不亢:“開辦書院,是為了能讓寒門士子有個讀書之所,但開再多書院,也無法惠及天下所有寒門,而雕印相比手工謄抄,成本低廉,可以讓家貧之人都看得起書,識字的人多了,應試的舉子也會增多,大周可以挑選的人才就更廣了。”
太後聞言,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只是語氣并非真心贊嘆:“崔卿,你身在鄉間,仍心系國事,果然不愧為,白衣卿相啊。”
崔頌清也聽出了太後語氣中的嘲諷之意,他不以為然,反而道:“禀太後,白衣卿相四個字,臣愧不敢當,臣此生唯願,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為了此願,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一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太後喝道:“崔頌清,吾二十年前就與你說過,下一次吾再召你時,便是殺你之時!所以此次你何以敢來長安?”
崔頌清毫不懼怕:“臣之所以敢來,是賭太後不會殺臣,反而要起複臣。”
“哦?為何?”
“太後雖憎臣惡臣,但太昌新政是太後三十年心血,而尚書左仆射盧裕民因循守舊,認為新政會動搖國之根本,如今盧黨逐漸勢大,與太後分庭抗争,此時察事廳少卿崔珣又惹怒太後,被除去官職,太後自斷臂膀,為了不讓三十年心血付之一炬,無奈之下,只能起複臣。”
太後聞言,嗤笑一聲:“你倒分析的頭頭是道。”
崔頌清神情平靜:“太昌新政也是臣的一生心血,臣也不願見畢生心血付之一炬,即使以後落得死無葬身之地,臣也願回長安。”
珠簾後,太後神色晦暗不明:“好,那吾就如你所願,讓你官複原職,但你之後的下場,吾無法保證。”
崔頌清只是微微一笑:“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此話之後,太後也無法再口出惡言,她雖然憎惡此人,但也不得不
承認此人一片丹心,為國為民,她默了默,道:“崔頌清,你與你侄兒崔珣,倒真是南轅北轍。”
崔頌清光明磊落,赤心報國,崔珣卻挾勢弄權,進讒害賢,同是博陵崔氏出身,一個萬民敬仰,一個卻人人唾棄,一個注定名垂青史,一個卻注定身敗名裂,千古罵名。
崔頌清斂眸:“臣此生最後悔的事,便是曾經修書一封,将崔珣推薦給郭勤威。”
太後冷笑一聲:“餓死是小,失節是大,這句話,對崔珣可不适用。”
崔頌清壓抑住自己對崔珣的厭惡情緒,他道:“崔珣雖然德行卑劣,但的确是一把好用的刀,他惹怒太後,太後略施薄懲便是,臣以為,太後應該擯棄私怨,重新起用他。”
太後擡眸:“你說?私怨?”
崔頌清點頭:“太後是因為永安公主……”
“莫提!”太後忽然厲聲打斷崔頌清:“崔頌清,若你還想在長安呆下去,就永遠莫提明月珠!”
崔頌清怔住,他垂下眼眸,不再言語,太後則是餘怒未消,她胸膛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攥緊掌心的葡萄花鳥紋镂空金香囊:“吾恨不得将崔珣千刀萬剮,但……他的性命,吾不得不保……這長安城,想殺他的人太多太多,崔頌清,你去吧,去保住他一條命,但是莫要提起用他一事,吾不願再見到此人!”
崔頌清心中嘆氣,但仍然恭敬道:“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