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樊籠
第93章 樊籠
當夜宴至三更,酒酣興至方才散場。将軍将幾人親自送到門口,侍女丫鬟們紛紛收拾殘羹,偌大個宴飲廳立時靜了。
從君垂頭,緊跟将軍身後,回到了寝殿。他心中驚懼不已,雖是不知內情,但也知跟玉佩有關系,怕不是已東窗事發。
将軍在榻上坐下,小公子出神一剎才反應過來,忙跪地為将軍脫靴。
将軍俯視他,因着酒意,周身氣場有些放拓。他拽着從君的手腕将他拉起,小公子撲到将軍懷裏,心跳陡然快了。
縱使他努力放松自己,軀體還是有些僵硬,他不知将軍心中所想,更是忐忑。這時倘若露了馬腳,便是不打自招,可若将軍此時已經有了證據,從君再裝傻充愣,也實在是觸人黴頭。
展戎問道:“本将不過抱抱你,作何發抖?”
從君秀氣的喉結上下滾動,此時不明情況,不敢随意答話。将軍的一只手臂箍在他後腰,另一只手撫摸小公子側頰,拇指力道實在是重,又道:“莫不是本将近來待你不好,讓你見了本将便生懼?”
小公子嗓音幹澀,道:“将軍待從君無上恩寵,從君感激不盡,受寵若驚。”
他已做好了被責罰的準備,不知又要面臨怎樣的折磨,他一向隐忍堅韌,到了如今所有的苦頭也都吃遍了,痛自然無不受得,與其說懼怕将軍花樣百出的手段,倒不如說他懼怕的是将軍這個人。
未知永遠使人恐慌。
然而将軍卻沒有發作的意圖,他命從君伺候他盥洗,休說責罰,也沒用從君的身子。
當夜無話,小公子更加惴惴不安,一夜未眠。将軍萬不是寬容之人,這懸而不決的滋味如此難捱,仿若鈍刀子割肉,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次日清晨春風秋露進來伺候,将軍淡淡道:“吩咐下去,将紅藥禁足,此後不可出屋門一步。首飾悉數沒收,散給妓營。”
春風低頭答喏,從君的心立時提到了嗓子眼,展戎踏上靴子,喚住春風,唇角微勾:“昨晚賞她的玉佩,給她好好留着。”
春風與其餘丫鬟退下,小公子面上全無血色,跪地幹澀地輕喚:“将軍……”
他低低地垂着頭顱,墨發散在地毯上,柔軟得像是一朵将折的花。展戎面色輕松,将小公子拉起,竟還在他膝上拍了兩下,說:“你跪什麽,她擅動你的玉佩,本将替你罰她,應該的。”
從君嘴唇微微顫抖,喉音哽塞難言。将軍面色全無一分破綻,好似實情果真如此。廳中早膳早已布好,仍擺了從君席位,從君此時哪敢上座,跪在将軍腳邊。
展戎對他視如不見,并不出言,其餘侍女丫鬟更是如此。不好奇主子的事是當奴隸的本分和眼色,能在将軍身邊伺候的哪個不是人精。
将軍氣定神閑地吃過早膳,小公子頭頂有如萬山之重,身心盡數籠在将軍的威壓之中。
将軍飯罷,對小公子道:“今日豔陽高照,風光大好,本将帶你在府中游玩一番,如何?”
踏青那日将軍獵得的小鹿被射中了後腿,因它長相實在是喜人,便為它敷上了草藥,養在了府中。
關它的籠子就放在連接前府與後宅的中庭之中,這院子位于中軸線上,籠子雖放在角落,但也是人人看見都能遠遠瞧上一眼。這小鹿皮毛柔順華麗,雙角精致,一雙眼睛極為明亮,将軍喜歡它,便是喜歡這雙眼睛,因此才沒屠宰,養了下來。這幾日,由專門的侍女負責照料。
那小鹿中的箭傷不深,加之年齡幼小,恢複得非常快,今早侍女來給它喂食時,它便跑了出去,鑽進府裏的林中不見了,展連豪差了兵士去找,現在還沒找到。
“這籠子還是幾年前北安王說要送本将一頭熊,本将差人打造的。烏木所制,材質極佳,樣式也漂亮。只可惜那頭熊還沒送到,在半路上就撕開籠子跑了。本将這籠子閑了幾年沒有用處,甚是可惜。好不容易抓到頭小鹿,今晨也叫它溜了。”
說着話,已走到中庭,遠遠從景觀後可見那籠子的半貌。将軍看向從君,問:“你說,可是本将監管不嚴,才縱容他們至此?”
從君嘴唇微動,最終沒能答話。将軍似乎本也不指望他回答,仍是朝前走着,話頭一轉,又道:“昔年宴相權傾天下,便是本将見了他,也不得不退讓三分。”
從君聽将軍提起父親,又是心頭一緊,後腦一片麻木。他捏緊了手心,不敢讓自己情緒外放。
說着話,已行到了籠子前頭。将軍所言果然不假,這籠子做工整齊,材質不俗,高度比從君還要高出近半個身位,寬有成年男子兩臂長,籠柱之間空隙大約三寸,紅漆在日頭下還泛着光,籠門微敞,不見那小鹿的蹤影,籠子裏也收拾得幹幹淨淨,看不出曾住過動物。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若将鳳閣坐穩了,手中豈不是半壁江山,一世榮華。”
将軍從懷中拿出那塊幾日前曾賞給從君的玉佩,小公子瞳孔頓時一縮。将軍堪稱溫柔地親手把這玉佩為小公子佩在腰間,眸色一深,口中道:“可惜,你的父兄同你一般,學不會知足。”
身後士兵上前,拉開了微敞的籠門。
春末夏初,但處晌午之時,日頭已是開始有了毒辣的苗頭,何況西北風沙之地。此地氣候奇特,溫差巨大,白日溫和,入了夜,寒氣又逼上來了。
這一關,就是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