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0
第三十三章 藍龍舌蘭 10
伍德在賭場大廳裏找到齊奧爾科和葉戈兩個人的時候,看見葉戈整個人半醉地靠在椅子上,安靜地對着天花頂上流光溢彩的吊燈發呆,齊奧爾科坐在他的旁邊,一聲不響地低着頭看報紙。
伍德指了指葉戈,問齊奧爾科,“他怎麽了?”
“我剛才在玩的時候沒有看緊他,他連續喝了好幾杯高度數的雞尾酒,”齊奧爾科簡單地解釋了幾句,說道:“等我注意到的時候,他就已經醉成這個樣子了。”
伍德有點哭笑不得,“這裏的酒可不是那些不入流的俱樂部裏的摻水貨,他還能站起來嗎?”
齊奧爾科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迷離的葉戈,點點頭說:“我扶着他走吧。”
“行,我們走吧。”
既然齊奧爾科願意處理,那伍德也樂得一身清閑,他插着兜,悠閑地走在前面,齊奧爾科将葉戈從椅子上扯了起來,半拖半拉地帶着他跟在伍德的身後。
葉戈比齊奧爾科想象中要重一點,他的呼吸帶着一股有淡淡甜味的酒氣,混合一點橄榄的沐浴液的香味,并不至于會讓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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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街區靜悄悄的,路燈的黃光在秋天的夜晚裏反而顯出一種冷峻的質感,此時已是深夜,伍德駕着車緩緩地開進了別墅車庫裏。
伍德把車停在白線內,一只手把着方向盤,轉頭對葉戈說道:“你到家了,下去吧,多弗朗明哥會帶你進去。”
葉戈喝了好幾杯高度數的酒,渾身暖洋洋的,腦袋變得有些昏沉,但是他的酒量不錯,一路的車程讓他清醒了不少,酒精并沒有嚴重影響到他對周遭事物的判斷。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亮着藍白色燈光的車庫,又轉頭看向齊奧爾科,問:“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齊奧爾科的表情有點措不及防的驚訝,他沒料到葉戈會問他這個問題。
他說:“我遲點回來,現在得去完成一件工作。”
葉戈有點不舒服地扯了扯領帶,車內的暖氣開得太足,讓他有點覺得悶,“你要去做什麽事?”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如果還是清醒的時候,葉戈絕對不會問這個問題,走得太遠也太過沒有分寸了,但是他現在對于界線的感觸變得遲鈍且模糊,只是下意識地感覺到不安心,忍不住刨根問底起來。
他聽到對方用着一種沉靜的聲音說:“去處理掉背叛家族的叛徒。”
葉戈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像被車燈照到的鹿。
坐在前排的伍德不贊同地喊了一聲:“齊奧!”
齊奧爾科微笑了一下,靠近葉戈,伸手幫他打開了車門,寒冷的風一下子吹了進來,激得葉戈打起幾個寒顫。
葉戈頓了一下,說:“你不帶上我嗎?”
“你是會放走小孩子的那種人,”齊奧爾科幫葉戈穿上一件厚外套,把他的領帶捋平,“見到軟弱的人哭泣的人痛苦的人,你是那種一定會伸出手去幫助他們的人。”
他的指節很冰冷,在把領帶向上拉的時候,指尖冷意碰到葉戈的下颌,讓葉戈下意識擡颚。
“小少爺,你才是真正無知無畏的小少爺,”齊奧爾科的臉上帶着微笑,但是眼神卻很冷峻,就像是一柄開鋒的利刃,“現在你該下車,回房間裏好好睡上一覺,而不是摻和進來,明白嗎?”
葉戈感受到一股怒意扼住了他的咽喉,齊奧爾科的眼神就像他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狠厲又鋒銳。
“不,那你們反而更應該帶我一起去。”葉戈抓住了齊奧爾科的手,用力到甚至在他的手上捏出一道指痕。
齊奧爾科的臉上落着交錯的陰影,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副圖案模糊的拼圖,始終看不清楚其面上表情。
葉戈說:“我發誓我不會拖你們後腿,這樣的話能帶我一起去嗎?”
齊奧爾科露出了冷冷的微笑,“怎麽樣才算不會拖後腿,你能做什麽?”
“你能冷眼旁觀有人死在你的面前嗎?”
“我能。”
“你能拿起槍瞄準人嗎?”
“我能。”
“你能對着人的腦袋果斷地扣下扳機嗎?”
“我能。”
坐在駕駛座的伍德越看越覺得事情走向有點不對勁,他忍不住出聲,“齊奧,你……”
齊奧爾科打斷了他,向他伸手,不容置疑地說:“伍德,給我一把槍。”
他的語氣在葉戈聽來仿佛是因為被冒犯而變得冷硬。
伍德卻能看見葉戈所看不見的東西,齊奧爾科開心得不得了,嘴角噙滿了笑意,致命又嗜血。
他意識到不好,這就是教父一早就預料到的場景,“我不認為……”
齊奧爾科強硬地命令:“給我。”
作為一個旁觀者,伍德能看出來葉戈或許自認為自己在拯救齊奧爾科,但是齊奧爾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他想向葉戈給出忠告,好好待着,讓齊奧爾科別死了,直到厭倦了跟你對抗,厭倦了折磨你,你就能獲得自由。
但是顯然葉戈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是毫不退讓地跟齊奧爾科對峙。
伍德有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真的是個該死的好人,不抛下僅剩的家人,不逃避要承擔的債務,就連現在都還覺得能夠跟他們這些人好好聊天,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被教父選中的,怎麽就是還沒明白呢。
他打開前座的收納箱,從裏面取出一件通體漆黑的物件,交到齊奧爾科的手上。
齊奧爾科微笑道:“你說可以,那就證明給我們看。”
葉戈感覺到手上一沉,他的酒一下醒了大半,有極冰涼極厚重的東西被強行塞進了他的手裏,漆黑的金屬上泛着點油亮的光芒。
他有點說不上來的恐慌,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哪怕是被卷入系統的一堆糟心事之後,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壞事。
不能傷害別人,不能讓別人陷入不幸。
痛苦是會蔓延的病毒,從一個人的身上傳染到另一個人的身上,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
葉戈的手顫抖起來。
沒有理會他的動搖,齊奧爾科把車門重新關上,點了點伍德的肩膀,說:“走了。”
伍德瞥了一眼葉戈,說實話,他并不認為用這種方式來逼迫葉戈認清楚自己的處境是一個好的做法,但是既然齊奧想要這麽做,他也沒什麽能說的,他只是一個保護者而已,齊奧如果執意想做什麽,那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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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在緩慢行駛中,葉戈看從窗外閃過的街燈,緊張得仿佛能把消化了大半的晚餐吐出來,他在心裏碎碎念着系統的名號,他明明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這麽簡單,也知道藏匿了多少灰暗,但是他選擇忽視了一切,因為自己只要努力地活久一點,就能離開這個世界。
【小八,儲能進行了多少了,我還差多少能從這個世界脫出?】
【诶,你這麽快就想走了嗎,怎麽,不喜歡這個世界嗎?】
回應葉戈的卻不是系統小八熟悉的無機質聲音,而是一個語調略有些浮誇的聲音,正是葉戈最初遇見的主神,記憶中那個閃着藍白光芒的球狀物。
【為什麽是你出現了,系統呢?】
【小子,你把我做出來的任務助手折磨得不輕呀,】主神嘎嘎地笑着,說道,【你所走過的兩個世界,在第一個世界裏你招惹的惡魔是僅低于我的層級的造物,他在他的世界裏能夠呼風喚雨,最大程度地改造一整個世界,你與他接觸留下的痕跡,系統需要耗費大量資源去清除。】
【而在第二個世界裏,你硬生生拖慢了進度,還參與到扭曲的時間輪回裏了吧,麻煩,太麻煩了。】
主神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尖銳,糅雜了淩亂粗啞的電子機械音,【為了給你的愚蠢善後,我的任務助手出現了一系列的惡性bug!】
葉戈一時間只感覺頭皮發麻。
主神又重歸正常的輕松語調,【感恩我的寬容和仁慈吧,從現在開始,直到我把系統修複完好為止,我将成為你的旅程的陪伴者。】
【但需要注意一點,我不樂意于向你們(宿主)提供幫助,你想要得到什麽,就得先展示出什麽有價值的情報或者資料,或者任何其他我願意接受的東西,我才會考慮施予援手。】
葉戈聽明白了,他快速地抓住關鍵點,無聲地回問:【所以就是說,現在我歸你管了,那麽我不需要繼續執行這個世界的任務了吧?】
【系統是因為存儲的能量不足以跳躍進入下一個世界,才中途在這個世界停留,現在系統被你回收了,而你能立刻開始跳躍,不需要我做任務來實現能量的充續。】
主神說【聽上去你像是覺得自己能夠簡單地從我這裏得到獎勵,真是可惜呢,我并沒有取消任務的打算。】
【系統執行的計劃表是我給它安排好的,本來它只走設定好了的世界,但是誰能想到你這麽能惹事。】
【不做任務,你是減少了不少麻煩,又能在這個世界裏休養生息,但是透支能量的都是我這一方,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點吧。】主神在空中晃了晃,幻化出一張契約,然後契約被火燒毀。
他的語氣聽上去很不滿,【我和你做的是公平交易,如果有一方吃虧的話就不是什麽公平交易了不是嗎?】
葉戈氣極反笑,你把捏住我的靈魂,我為你效力,拼盡一切達成目标,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将大部分的能量交由我使用?
你截斷了河流,只分給我一杯水,卻還說這是仁慈。去你的。
但是他心中了然,無論對方現在如何耍賴,他都只能聽從。
他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需要我在這個世界收集的碎片是什麽?】
主神發出了有些刺耳的笑聲,【在這一個世界,我不需要你收集碎片,但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完成。】
【情感,情感是最重要的東西,你想要離開這裏,那麽你的死亡得是一場盛大的宴會,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痛不欲生,所有人都會向着空無一物的天空高喊你的名字,這是你離開的條件。】
【達成方式沒有任何要求。】
我能想到最不平凡的死亡,要不是極善的隕世,要不是極惡的活該,但無論哪一條路都走不了不是嗎?
葉戈手裏的槍已經被他的體溫烘暖,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齊奧爾科,他暫時沒辦法離開這個世界,也就沒辦法躲過接下來的要發生的事情。
他很不安,不安到快要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