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失憶後(9)
第40章 失憶後(9)
權致龍是昨天才因為拍攝到濟州島來的。
昨天拍攝到淩晨, 而今天由于設備原因,原定的拍攝時間推遲了,讓他們自由安排, 但行程已經洩露, 酒店外又有不少粉絲聚集, 去哪裏都不方便。
他在房間裏待了一上午, 才被東詠裴拉下來透透氣, 找吸煙區的時候碰巧拐到了這裏, 初看到她的背影時還不太敢确定, 踟蹰了兩秒, 才确認是她。
頭發比十一月時剪短了許多,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脖頸線條,霧粉色的休閑西服和淺灰色的幾乎蓋住腳面的長褲, 是權致龍全然陌生的風格。
他屏住呼吸,急切地走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裏傳來微涼的體溫,才有了她不會突然消失的篤定。
“……鄭昭一?”
權致龍看着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喉頭發澀。
他幻想過千萬次再見她的場景,也斟酌過千萬次再見時的臺詞, 最終只是徒勞地叫了她的名字。
可眼前這個人,一張口,卻是惱人的一句“你是?”。
“呵,鄭昭一, 你剛剛分明猶豫了,再說一次, 真的不認識我嗎?”權致龍前進一步,将她更加逼近牆角,握着她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
鄭昭一眼神一閃,沒想到那一瞬間的遲疑被權致龍那麽敏銳地捕捉到,她抿了下唇,無措地和9873溝通。
她的沉默在權致龍看來更像是裝傻,他實在不明白,突然告別的是她,裝不認識的也是她,她到底……
“你……”他又逼近一步,将她的手壓在牆上,身上熟悉的煙草氣強勢闖入鄭昭一的感知範圍,記憶裏的畫面一個接一個閃現,珠串敲擊的聲音同樣傳入她的耳朵,她偏頭,看到他手腕上褪色不少的熟悉手串。
注意力被他拉走,鄭昭一遲了一些才發現韓少妍的接近,臉色一變,以權致龍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速度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身後,另一只手接住了韓少妍揮過來的手。
“少妍姐,等等。”
韓少妍的西裝外套被她丢在腳邊,擰眉掃了一眼鄭昭一,又盯着被鄭昭一護在身後戴着口罩的可疑男人,問:“昭一小姐,你認識他?”
權致龍的目光如芒在背,鄭昭一眨眨眼,說:“不認識。”
韓少妍的眼神又淩厲起來。
“少妍姐,你到那邊等我一會兒。”鄭昭一側步擋住她的視線,開口。
韓少妍考慮了一下,才聽從鄭昭一的吩咐,走到一邊,只是依舊緊盯着他們兩個。
權致龍将目光從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身上收回,想到她口中的“昭一小姐”,驚疑不定地看向鄭昭一。
“你到底是……”
視線落在她頸間的項鏈、腕上的手表還有指間的戒指上,權致龍這才發現她的首飾都價值不菲。
“致龍啊,導演叫我們……”東詠裴匆匆走過來,先和一臉警惕地看過來的韓少妍對上了視線,随後又看到了盡頭角落裏的鄭昭一和權致龍,要說的話都哽在了喉間,不知自己該進還是該退。
權致龍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咬了下牙,想到鄭昭一方才擋在他身前的樣子,心髒劇烈地跳動着,又問:“你也住在這裏是嗎?住幾天?”
“嗯,到明天。”
“房間號?”
鄭昭一乖乖報了房號,權致龍默念了兩遍,記下之後,才走開兩步,又飛快地退回來,掏出自己的手機遞到鄭昭一面前。
“你的號碼。”他近乎貪婪地看着鄭昭一的眉眼,壓低了聲音,道:“不給的話,我就在這裏親你。”
東詠裴緊張地看着左手邊似乎下一秒就會上前打人的韓少妍,又緊張地看着右手邊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态度向人索要號碼的權致龍,思考着萬一打起來,他是該擋,還是該跑。
鄭昭一不假思索地接過他的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突然發現,他的手機背景,是一支檸檬味棒棒糖。
腦海中飄過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鄭昭一抿唇,認真地輸入了自己的號碼。
權致龍盯着她敲下最後一位數,立刻抽走手機,撥了過去,等聽到鄭昭一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來,提起的心才略放下一些。
又用力地看了她一眼,權致龍才勉強收回目光轉身,朝着韓少妍禮貌地點了下頭,然後率先拐了出去,東詠裴匆忙跟上。
“誰呀?認識的人嗎?發生了什麽事嗎?但是剛剛你旁邊那個人有點眼熟啊,好像在哪裏見過,哎呦——”
東詠裴沒料到前面健步如飛的人突然停住了腳步,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權致龍盯着他,問:“見過?哪裏?”
“我說好像,好像!應該是我記錯了,想不起來,我……啊,想起來了!MAMA的時候!不是和你說了嘛,跟在李家小少爺身邊的那個漂亮新人,你說你沒看到來着。”
MAMA……
權致龍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舞臺結束後在觀衆席方向看到的剪影,然後避無可避地同時想起了站在她身側的高大男人。
下一秒,他又想起了一月底,在路邊看到的鄭昭一,還有她邊上動作親昵的白色西裝男人。
是同一個嗎?看身高好像不是。
權致龍頂了下腮,眸色深沉。
鄭昭一,你消失的這三個多月,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
“……不過也可能不是新人,這麽久了也沒見出道啊,可能是李家小少爺的朋友?說不定也是什麽財閥二世、財閥三世呢。你表情怎麽這麽奇怪?快走吧,導演催了。”東詠裴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陣,扭頭看到權致龍的臉色,拍了拍他的肩。
“嗯?嗯。”
*
那兩個陌生男人一走,韓少妍就走到鄭昭一身邊。
“昭一小姐,剛剛……”韓少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唔,他們是,idol,所以戴着口罩,你見過的,十二月在香港的時候,開場舞臺。”
韓少妍總算将剛剛的兩張臉和記憶中的對上號,但疑心不減反增,只是她明白自己的職責,沒有過分詢問,很快調整了情緒,問:“昭一小姐,那我們現在是……”
“回去休息吧,你衣領這邊也有點沾到了呢。”
韓少妍點頭應是,兩人便各自回了房間。
另一邊,拍攝現場。
為了趕着日落的時間,他們一到現場就忙碌了起來,先把其他鏡頭給拍了,然後等待日頭落下的瞬間拍最後一個鏡頭。
休息的間隙裏,權致龍打開手機,調出那串尚未添加備注的號碼,寫上“鄭昭一”,又删去。
琢磨了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沒有添加備注,轉而添加了katalk。
鄭昭一的katalk頭像是一只狗,權致龍點開來仔細看了一下,似乎是一只阿拉斯加犬。
她還養了狗?
權致龍擰眉,重見時乍然的歡喜過後,就生出越來越多的恐懼和隐憂來,那個在潮熱深秋裏陪他笑陪他鬧的鄭昭一仿若水中月影,而他現在分明已經觸碰到了她,卻好像是親手打碎了月影,現在的鄭昭一有着他不熟知的背景和陪伴,每一樣都讓他倍感不安。
他們……還能像從前一樣嗎?
權致龍的手指懸停在對話框上,怎麽也打不出第一個字,等到導演宣布拍攝開始,才匆忙地收起了手機。
今天的日落非常配合,拍攝順利完成,結束之後還聚了個餐,等徹底結束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一行人直接從地下停車場進了電梯往上,免得被粉絲圍堵,結果電梯到了一樓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大概是之前有人按了按鍵又離開了,等了幾秒也不見有人上來。
權致龍離得最近,擡手正欲按關門鍵的時候,突然看到了站在酒店門口的一對男女。
鄭昭一?
他的手指飛快地落在開門鍵上,眯着眼仔細看過去。
是鄭昭一,還是方才那套衣服,還有……那天那個白色西裝的男人,今天換了一身牛仔套裝,正舉着手機讓鄭昭一看什麽,兩個人頭湊頭,挨得很近。
眉眼忽的壓下來,權致龍在要踏出去的前一秒,被東詠裴拍了下肩膀:“傻了吧你,按錯鍵了!”
“喔,好。”
權致龍應了,好在下一秒看到那男人收了手機似乎是在道別,才松開了按着開門鍵的手。
電梯徐徐向上,權致龍将手機屏幕摁亮又看着它熄滅,默默數着時間。
回到房間後,他想起東詠裴的話,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李家那位開娛樂公司的小少爺,然後将跳出來的圖片放大之後觀察了一下,确定了方才在樓下的那位,就是這位小少爺,李建斌。
看着屏幕上陽光英俊的臉,權致龍摸了下下巴,沉思。
昭昭應該不喜歡這樣的……吧?
在客廳裏走了幾個來回,他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心思,換了身衣服之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十分鐘,總夠他們道別和電梯上來的時間了吧?
幸好走廊空無一人,他戴上衛衣帽子,走進電梯,按了頂層。
忐忑、期待、緊張和不安交織着,他深吸一口氣,摁下了門鈴。
鄭昭一才回來不久,方才李建斌路過這邊,給她拿了一些他朋友公司快要上市的寵物凍幹,順便還給她分享了一下他家裏新添的新成員。
他養的狗和栗子是同一窩的姐弟,栗子這輩子是沒有當父親的機會了,而它同父同母的姐姐則在昨天榮升成為三只小狗的媽媽。
“要抱一只嗎?他們的花色都不一樣。”
鄭昭一想到自己連栗子都搞不定了,搖了搖頭,拎着凍幹送走了李建斌,上來沒多久之後,就聽到了門鈴聲,她見是權致龍,就徑直打開了門。
怕被人看見,權致龍一閃身進了門,等門鎖落下後,又陷入了沉默。
“坐,要喝水嗎?”鄭昭一非常自若地開口,轉身往裏走。
權致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齒道:“你,怎麽能這麽若無其事?”
鄭昭一無辜又茫然地回看過去,然後看到他額角一處不太明顯的紅痕,下意識擡手碰了一下:“你這裏……”
權致龍擰眉,擡手用力擦了一下,給她看指尖的紅:“顏料。”
然後他又猛地回過神來,沒好氣地笑了:“鄭昭一,現在不裝不認識了嗎?”
鄭昭一睫毛撲閃了下,對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問題,就用沉默回應。
“算了。”權致龍看她這個樣子,心又發軟,閉了下眼逼迫自己冷靜一些,問:“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鄭昭一回想了一下自己這幾個月的生活,道:“嗯,過得很好。”
意料之中卻還是讓他心狠狠一抽的回答,權致龍咬緊牙關,看着她似乎又漂亮了幾分的臉,嗤笑一聲,道:“聽到你過得好,我怎麽這麽火大呢?”
“……對不起。”鄭昭一分析着他現在的情緒,模糊地選擇了道歉,沒想到這一句“對不起”出來,惹得權致龍的情緒變得更複雜了。
權致龍摩挲着她的手腕,語氣輕柔卻危險:“對不起什麽?對不起不告而別?還是對不起裝不認識?”
鄭昭一明确地不知道自己對不起什麽,所以跳過了這個問題,選擇了她能夠解答的一個:“我沒有不告而別,我給你留了紙條,因為那時候找不到手機了。”
“紙條,好,那就說說你那張紙條是什麽意思,你是要和我分手嗎?嗯?”
鄭昭一從他的話語中捕捉到關鍵詞,蹙眉,看着權致龍的眼睛開口:“什麽分手?”
權致龍先是一喜,很快又覺得她的反應不太對勁。
“……你什麽意思?”
“分手的前提是交往,我們沒有交往,不是嗎?”
權致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發現她不像是開玩笑,反而是極其認真地分析着、闡述着。
他心猛然一空,手上突然失了力氣,松開鄭昭一的手腕,後退了一步。
“……我們,沒有交往?那麽,那一個月,我們是在做什麽?過家家嗎?!”
鄭昭一在9873的尖叫聲中發現自己忘記維持失憶人設,聽到權致龍的提問,她權衡利弊了一下,看了眼手腕上紋絲不動的進度條,自覺是之前的方向錯了,決心将劇情扭回來。
于是,在權致龍眼裏,她就是那樣沉默了一會兒後,輕描淡寫地開口:“我不記得了。”
“呵。”權致龍心裏翻江倒海着,因為再次相逢而勉強縫補起來的心髒似乎又一次被利刃劃開,四肢百骸都是細密的疼,腦海中無數個片段劃過,又被她這一句“不記得”擊碎。
他應該立刻轉身出門,像她一樣“忘記”,将那一個月從他的生命中徹底剔除出去,然後就能和她一樣裝出一幅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按照原定的軌跡好好生活——
才怪。
權致龍定定地看着她,試圖從她冷靜的面容中找到僞裝的痕跡,然後失望地發現,沒有。
但他沒有錯過她眼中細微的茫然,像是不解,像是擔憂。
也足夠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攬住她的腰。
“忘了?那我就讓你想起來。”
他的唇用力壓下來,帶着強勢的力道直接入侵,熟悉的氣味和動作一下子觸發了鄭昭一的條件反射,她順從地張口,跟随、回應着他的動作。
權致龍眸色一暗,閉上眼睛,更加兇狠地吻着她。
不是說忘了嗎,怎麽不反抗也不退縮?鄭昭一,口是心非可不是你的風格。
他打定主意要逼她說出一些好聽的話來,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緊,幾乎要将她整個人揉進懷裏,唇舌的攻勢也愈發激烈,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鄭昭一看着他眉眼間的倦色,不知怎的,生出一些莫名的酸澀來,手扶上他的肩膀,習慣性地摸了摸他的脖子。
良久,權致龍才放開她。
指腹壓着她的殷紅的唇角,權致龍看着她泛起水霧的眼眸,心情好了一些,問:“現在想起來了嗎,我們是什麽關系?”
鄭昭一垂眸,看到手腕上的進度條穩穩地前移,接近百分之七十。
看來她方才的選擇是對的。
她将權致龍的提問和小世界資料對上,眨了眨眼,開口。
“炮/友。”
權致龍:“……再說一遍,我們是什麽關系?”
“……炮/友。”
鄭昭一無辜地和他對視,看到他眼底醞釀的風暴,只是好奇,沒有躲閃。
權致龍的頭腦瞬間亂成了一團。
她的手還搭着他的肩,他的手還握着她的腰,他們的口中還有彼此的氣息。
可是……炮/友?
他艱難地問出一句:“……從什麽時候開始?”
鄭昭一坦然開口:“從一開始。”
權致龍遲緩地眨了下眼睛,分明有什麽地方出錯了,分明……
他思緒萬千,卻一時找不到突破口。
“等等,讓我冷靜一下,我……”
權致龍松開她,轉身朝門口走去,他覺得自己需要一些時間,來理清鄭昭一為什麽會對他們之間的關系下這樣的定義,甚至還很篤定。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見是經紀人的電話,他就接了起來。
“嗯哥。”
“有私生跟上來了,你呆在房間裏,絕對不要出門,有人敲門也不要回應。”
“好,知道了。”
挂了電話,他将手機放回兜裏,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忽的擡頭看向鄭昭一,勾出一抹笑來。
“樓下有私生,我回不去。”
“既然是炮/友的話,我能在這裏睡一晚嗎?”
“在一張床上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