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傍晚時分,天色昏暗,港城剛下過一場雨,迎面吹來的風一股潮濕氣息。
全蓁看眼外面,将筆記本合上,抱着書從圖書館出來。
她是港城學院哲學系三年級的學生,臨近期末考,課程進入最後階段,大家不敢松懈,空餘時間基本都在外面複習。
全蓁也不例外。
她今天沒課,廢寝忘食看了一天書,雙眼疲累不堪,亟需休息。
港城學院宿舍采取申請制,她與好友沈令伊分到一間可觀山望海的二人寝,視野絕佳,只是位于山頂,出行不大方便。
全蓁懶得走,一般來去都依靠校園巴士。
巴士是露天型,雨季會将簾子放下,但總歸擋不住什麽,開着開着,那突如其來的雨水便從外面鑽進來,全蓁手背一涼,将腿并攏,向裏挪了挪。
同排男生視線原本悄悄落在她面上,見狀耳廓一紅,目光低垂,掃過一眼,下一瞬,卻又仿佛被燙到般趕緊移開。
全蓁對此渾然不知,她兩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平心而論,全蓁長得很好看。
黑長直,膚白,目光沉靜,氣質清冷,是那種走在路上,無論男女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類型。
但她并不因此拿喬,反而十分好說話,所以院中許多同學都跟她關系還不錯。
巴士很快抵達目的地,全蓁下車,正好遇見幾位相熟的同學,她一邊颔首,簡單打過招呼,轉個彎,正欲爬樓梯,口袋裏的手機忽地振動起來。
——又是倪曼婷打來的。
全蓁掃了眼,沒接,徑直挂斷。
倪曼婷不依不饒,又撥第二回,全蓁照樣不接,就那麽任鈴聲響至停歇。
大概是料定她不會再接電話,倪曼婷将戰場轉至微信,噼裏啪啦發來一堆照片。
「小蓁,這周孫總要去你們學校,阿姨已經跟他說好了,到時候你帶他逛一逛。」
「孫總白手起家,這些年在港城發展很不錯,你們多接觸接觸,對你未來發展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阿姨看這個孫總還挺一表人才……」
老生常談的話題。全蓁沒看完,眉頭輕蹙,一手推開門,果斷回複兩個字,“沒空。”
“你那個黑心繼母又騷擾你了?”
聽到這聲,全蓁愣怔一瞬,朝屋內看去。
三四個行李箱洋洋灑灑鋪了一地,而消失許久的沈令伊正苦着臉蹲在地上。顯然是東西太多,收拾到一半,有點生無可戀。
全蓁神色平靜,無所謂“嗯”一聲,将包放下,走過去幫她一起弄。
沈令伊則沒她這樣的好脾氣,瞧着像是比全蓁這個當事人還要煩,“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這個姓倪的是不是腦子有病啊,你這書都沒讀完,她急着讓你嫁什麽人,再說,她介紹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啊,要麽胖得像豬要麽長得像猴,還有離異帶倆娃年紀都能當你爸的……她到底安的什麽心,我看她存心的吧!”
當然是存心的。
人之劣根性,倪曼婷希冀借她攀附權貴,卻又不希望她真的過得太好,介紹來的自然都是歪瓜裂棗。
全蓁內心毫無波瀾,極淺笑了笑。
她沒有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多加糾結的習慣,行李收拾完,她看向沈令伊,随口一問,“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戲拍完了?”
沈令伊學表演,前段時間好不容易在小成本網劇裏試到一個女四號的角色,誰知板上釘釘之際,卻被告知角色易主,她不必去了。
她左想右想不甘心,後來不知從哪找到關系,重新将女四號奪回。
此後便順利紮進劇組,一去就是三個月。
全蓁期間去探過一次班,但那劇組離學校實在太遠,近乎跨越大半個港城,她功課太多,一直沒找出時間再去。
本想等假期,沒曾想這人竟提前回了。
沈令伊面色僵了僵,露出個一言難盡的表情,“算是拍完了……”她甩一下頭發,走近一步,“先不說這個。蓁蓁,你今晚空嗎?”
“怎麽?”全蓁看向她。
沈令伊親昵挨過來,兩手抱住她手臂,蹭了蹭,“陪我去參加個活動呗,就在咱們學校,我一個人怪無聊的。”
“什麽活動?”
“就……有個大佬要來,學校搞了個歡迎儀式,我們系好多人都被拉過去充場面了。”
不消說,她自然也在內。
全蓁瞥來一眼,語氣平淡,“可我跟你又不在一個系。”
沈令伊知道她對這些事沒興趣,這回答在預料之內,但她實在不想自己去,于是便又向全蓁那挪了一些,肩并肩,循循善誘,“我明白我明白,但是蓁蓁,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誰啊?”
“梁世桢,就那個住山頂,據說港島一半財富都在他們家手上的梁家話事人!”
“蓁蓁你這麽好看,今晚随便收拾一下,保管豔驚四座!你想啊,你要是能跟梁世桢搭上一星半點關系,你以後在家不是橫着走都行?哪還用管這些不知打哪冒出來的癞蛤蟆?”
沈令伊講話一貫葷素不忌,愛恨鮮明,然而全蓁只是涼涼觑她一眼,還是那淡淡的兩個字,“不去。”
“啊……”沈令伊沒轍,那張明豔小臉皺成一團,整個人挂在全蓁身上撒嬌,“求你了寶貝,你就去吧。就當陪我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學校只有你一個朋友,到時候那麽多人都有伴,只有我孤零零一個人,真的很慘好吧,你真的忍心看着你的好閨蜜成為全場唯一落單的人嗎——”
沈令伊尾音拉長,連只有她一個好朋友這種鬼話都扯出來了。
全蓁無奈笑了下,半晌松口,“好吧。”
-
宴會就在學校後山,許是今夜情形特殊,這地方萬年不開燈,此刻竟也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全蓁與沈令伊提着裙擺,穿過白晝一樣的黑暗,從山間蜿蜒向下。
沈令伊包袱重,穿粉色重工長裙,長卷發盤起,頸項珍珠鏈璀璨而奪目。
對比之下,全蓁穿着則簡單随意好多。
法式緞面裙,極普通的撞色款,月輝的白與泛灰的紫拼接,身無長物,妝很淡,走動時,腕間銀镯淺淺撞擊,像黑黢的夜裏,幾聲不經意的啁啾。
兩人到得不算早,然而還有人更晚。
一進去,全蓁便聽到幾聲壓低聲音的議論。
“……來了嗎?”
“好像還沒?”
“架子好大,這麽多人等他一個。”
“你懂什麽,大佬出場不都壓軸,再說能來已經很給面子了,就算他不來,我們也只能繼續等。”
“有必要嗎……又不是衣食父母。”
“這你就不懂了吧,梁氏之于港學院,還真跟衣食父母差不多,不然你以為學校哪來那麽多錢,天天翻着花樣建新樓?”
“天,真的假的?”
“呃你做咩呀!”
正聊着,不知誰突然輕提音量,不高不低呼一句,“來了來了!”
大廳衆人立時屏聲息氣,所有閑談霎時湮滅,目光盡數彙投于那一處。
全蓁亦随大流,倚在一旁,側身看去。
厚重木門自兩側啓開,在場視線好似天然聚光燈,暗夜帷幕之下,主角姍姍來遲。
或許上位者總是如此高高在上,那進來的男人面上毫無半分有關遲到的愧疚,将所有等待坦然視為理所當然。
他很高,入內剎那,廳內都好似亮幾分。
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氣質卓爾,唇角薄薄牽起一點弧度,笑得客氣且疏離。
校長亦步亦趨,緊緊跟随,面上緩緩呈出一種全蓁從未見過的讨好與小心翼翼。
這副場景過于現實。
有點滑稽,也有點諷刺。
全蓁心下別扭,下意識別過頭。
然而周遭竊竊私語卻還是鑽入耳膜,方才等得不耐煩的同學煩躁皆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疊聲驚豔贊嘆。
就連見慣帥哥的沈令伊也不能免俗,緊攥全蓁手心,小聲嗫嚅,“原來梁世桢長這麽帥啊……”
全蓁于是又看去一眼。
不同于校園青澀少年,他周身流淌着的,是那種獨屬于成熟男人的魅力,舉手投足游刃有餘,萬事萬物掌控随心。
毋庸置疑是好看的。
甚至完美得不大真實。
下颌流暢,輪廓清晰,從全蓁這個角度,恰好能夠看到男人那過分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銀絲邊薄框眼鏡,唇偏薄,頭頂燈光傾瀉,将他的膚色襯出一種月色般的冷白。
像港城永遠不會降臨的一捧微薄的雪,明知他是冷的涼的,卻依舊有的是人趨之若鹜。
-
全蓁被沈令伊帶着同人交際,一圈過後,終于有些受不了。
她實在不擅長應付這樣紙醉金迷觥籌交錯的場合,酒液緩慢氤氲,侵襲理智,空氣裏混雜各色脂粉雜糅出的香氣,呼吸久了難免覺得悶。
全蓁低聲同沈令伊講,她喝多了頭暈,想出去轉一轉。
沈令伊放下酒杯,轉頭關切道,“沒事吧蓁蓁,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全蓁擺擺手,說不用。
宴會廳在山腰,不高不低,道路平坦,拐至小門,入眼即為一方觀景臺,山間霧氣四起,清涼微風撲面而來。
全蓁烏發拂落肩際,軟軟被吹起,肩帶滑落一側,她仗着此處不會有人,壓根沒管,只眯起眼,舒服感受那穿過身體的風。
約莫片刻,她睜眼,正準備向前一步,腳步忽得頓住。
眼前彌彌月夜下,俨然還站着另一個人。
男人姿态懶散,背靠欄杆,翻滾雲海淪為他身後陪襯。
指尖一抹猩紅,淡白煙霧袅袅升騰,他神情淡漠,就那麽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隔着夜色朝她望來一眼。
那目光多少帶着點漫不經心。
也不知他在這多久,又看去多少。
全蓁一時慌亂,火速背過身将肩帶調正。
等再次轉過來時,她已然恢複鎮定,嗓音很淡,似蒙蒙雨霧,“抱歉梁先生,我不知道這裏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