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王朝因我興替正名
39. 王朝因我興替39 正名
世家的人是想跟衡玉講‘禮’的:洛城容氏在沒出事前也是世家, 大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但衡玉跟他們講‘理’:亂世之中誰的拳頭大,誰的話就是真理。洛城容氏剛出事時, 怎麽不見諸位記得容家也是世家?
十五萬精兵駐紮洛城, 任這些世家有千萬般不滿,最終都必須乖乖順着衡玉的意。
連着整治了幾天, 那些原本蹦噠得特別歡快的世家子弟成了老鼠,一個比一個膽子小, 龜縮在家裏清談論玄, 不談國事, 不言民生。
在蒼生有倒懸之苦的亂世裏, 也就只有這些衣食無憂的世家子弟才能不在乎民生,一天到晚做這些空談。
衡玉暫時不打算整治這種清談風氣, 她要忙的事太多了,世家子弟不願上進,她也懶得管他們。
沒有了這些人在眼前蹦噠, 衡玉繼續忙碌。
***
在衡玉忙着梳理帝都局勢時,雍寧帝這些皇族全部被關押在冷宮裏——
虐待是沒有的, 一日三餐也是提供的, 但是想要錦衣玉食不可能, 普通士兵吃什麽, 他們這些階下囚就吃什麽。
起初, 哪怕知道自己已經淪為階下囚, 這些食不厭精、脍不厭細的皇族完全咽不下這些吃食。
守着他們的士兵也不介意, 冷聲道:“反正按照上面的吩咐,要麽吃這些,要麽什麽都不吃。”
沒過兩天, 這些人餓得前胸貼後背,也認清了現實,逮着什麽就吃什麽,沒了那些破講究的毛病。
他們還算是好的,雍寧帝脖頸有傷,咽口水都艱難,明明餓得眼睛發綠,但每吃一口東西都猶如在遭受酷刑。
他想過死,想過以死來保留帝王的尊嚴,但是摸了摸脖頸上的血痂,想起自盡會導致的疼痛,他又對自己下不去手。
與此同時,樂府。
自從帝都被攻破,樂府就被侍衛長派手下接管了。
他沒讓手下去折磨樂家人,只是讓手下盯緊了他們,不要讓他們自盡。
——在這點上,樂家人至少比雍寧帝多了那麽一點點血性。侍衛長會擔心樂家人自盡,卻壓根不擔心雍寧帝那邊的情況。
樂成言躺在床榻上,雙眼無神看着頭頂那藍色的帳子。
室內有點亮,現在應該是白天吧。他想着。
這樣只能躺在床上,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狀況實在是太痛苦了,尤其是樂成言知道他的仇人已經入主帝都,改天換日近在眼前。
這一兩年裏,支撐他活下來的動力就是看着容氏女倒黴,但現在這種情況,容氏女已經是笑到了最後。
他閉上眼,兩眼流下混濁的熱淚,突然用力咬向自己的舌頭——
沒想到他這一生,想要結束自己的性命,必須要用這種最痛苦的方式。
侍衛長手底下的士兵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常,連忙跑進來處理。
一陣忙活後,樂成言終于被救了下來。他咬舌時力度和角度不對,現在不僅沒死成,還讓他的舌頭受了嚴重的傷,連喝糊糊都困難。
“不要讓他死掉,別的無所謂。”
侍衛長正在忙着清理帝都的宵小,得知消息後,抽空過來瞧了眼,如此吩咐道。
一直忙活到十月底,衡玉終于将帝都的情況初步梳理完畢。
她命人将宋溪找來,直接出聲吩咐道:“接下來我要召開三司會審。”
這場三司會審遲到了近八年時間,是用她姑姑的性命換來的,在原劇情裏還導致了原身的死亡。
也是時候,對過往的恩怨做個徹底的了斷了。
“這場三司會審的時間定在三日後,到時允許帝都百姓和各大世家派人前來圍觀。”
“我沒有雍寧帝那麽無恥,非要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就用雍寧帝任命的延廷、禦史中丞和司隸校尉共同審理這件案子。”
這幾個官員都出自世家,他們的家族就算沒被衡玉清算,也沒從衡玉手上讨到太大的好處,所以不會谄媚讨好她;又擔心得罪她,為他們自己和家族惹禍上身,所以不會刻意為難她。
這麽不偏不倚去評判這個陳年舊案,正符合她的心意。
在宋溪的大力宣傳下,三司會審的消息迅速傳遍四方,在世家大族和百姓間引起軒然大波。
百姓們在茶樓裏喝茶閑聊時,有人出聲感慨道:“《将行》那出話本說的果然是真的。如果不是容将軍成長起來,重新殺回京城,容家滿門忠烈就要一直背負這種污名了。”
自從衡玉掌兵後,現在大家也不稱呼她為‘容姑娘’,而是更加恭敬的‘容将軍’。
一個少年毫無畏懼,譏諷出聲:“居然有人把話本裏的故事當真了,還真是可笑。現在容氏女占領帝都,誰知道她是不是要在三司會審上颠倒黑白。”
最先說話的那人嘿笑道:“你這就錯了,這場三司會審會在大庭廣衆召開,我們都能過去圍觀。有沒有颠倒黑白,一看就知。”
少年還要繼續譏諷。
他身邊的人看不過去了,狠狠一拍桌子,道:“那你還想容将軍如何?你能想出一個更加萬全的法子嗎?哪怕她那樣的貴人不召開三司會審,直接說容家是被污蔑的,你又敢反駁嗎?”
少年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挂不住。
這樣的風聲傳不進衡玉耳裏,卻傳進了祁珞等人的耳裏。
祁珞幾個人私底下嘀咕一番,将衡玉選擇三司的用意做了番宣傳。
很快,那些風聲淡去不少,但還是免得了有人質疑。
祁珞心底憋氣。
見衡玉最近沒那麽忙碌,等她飯後在庭院裏散步時,祁珞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祁珞郁悶:“這三司會審的形式,已經盡可能公正,但因為主公執掌大權,就有人懷疑主公以權謀私。”
“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不要太過計較這些事情。”衡玉平靜道。
她、宋溪、周墨,還有祁珞自己,日後都會有這樣的經歷,簡單一句話、簡單一個言行被翻來覆去放大解讀。
一個人想做毫無道德瑕疵的‘完人’太難了,她不會為了名聲而迎合世俗。
——些許罵名,在她的功績面前不值一提。
祁珞翻來覆去嚼着這句話,心底的不平慢慢削弱。
“去忙吧。”衡玉斜睨他一眼,“宋溪最近給你分配的公務是不是太少了,不然你怎麽有閑情逸致關注這些事?”
祁珞滿頭大汗:“主公,這不是飯後去茶館裏坐着消消食,然後就聽了一耳朵嗎,我可沒有絲毫偷懶啊!”
衡玉不辨喜怒地“嗯”了聲,也不知道信沒信這句話。
只是當天晚上,看着被送來的幾摞新公文,祁珞眼前一黑,仿佛已經能想象到未來一段時間的加班慘劇——
真是的,他跑去主公面前找什麽存在感啊,這下蹦噠不起來了吧!
在各種議論聲中,三司會審終于到來。
三司會審的地點設在禦史院。
禦史院威嚴肅穆,雕梁畫棟古韻十足。
以前是不允許閑雜人等随意進出的,但今天是個特例,一大清早就有不少百姓安靜走進禦史院。
接近午時,三司官員到達。
沒過多久,關押在牢房數年的賀家主和賀瑾被拖拽進來,跪倒在一側。
樂家主和樂成言身體不便,坐在輪椅上被推了進來。
穿着布衣的雍寧帝蘇琨随後也被推搡進殿。
他依舊端着帝王的架子,不願意跪下,陳虎上前,一腳踹中他的膝蓋,蘇琨往前踉跄兩步,險些整個人都趴倒在地上,勉強靠着雙手撐地才沒臉着地。
“你……”坐在殿上的禦史中丞小聲不滿道,“你怎麽能這麽對陛下……”
就算帝都已經完全落入容氏女手中,只要她一日不廢立帝王,雍寧帝就一日還占據着帝王的名頭。
禦史中丞覺得,并州這些人做事還真是不講究,跟他們以前玩的那套完全不一樣。
陳虎耳朵尖,清楚聽到了這句話,他瞅了那禦史中丞一眼,冷冷一笑,正要開口說話,身後突然有人先他一步開口。
“帝王做了錯事,也不需要跪嗎?他是在向我祖父和小叔忏悔。”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衡玉穿着一身黑色華服,緩緩來到人群中。
她長發挽起,眉間銳意逼人。華服的領口、袖口各處都用金絲勾挑出紋路,衣擺處的祥雲神秘而繁瑣。
這樣的配色極貴重肅穆,她年紀不大,卻很好地壓住了這種配色。
很多老百姓都是第一次見到衡玉,他們的目光落在衡玉身上,不自覺被她的氣勢先吸引,回過神後才注意到她那雅致清冷的容貌。
在場不少世家子弟也是第一次見到她。
哪怕是彼此關系不太友好,一些世家子弟也低聲贊道:“未見此人時,一直想象不出這位容将軍的氣度與容貌;現在見到她後,倒覺得她理應是這般氣度容貌。”
相比之下,樂成言等人看向她的視線裏,恨意和畏懼同時存在。
衡玉的目光從樂成言、樂家主、賀瑾、賀家主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雍寧帝蘇琨身上。
雍寧帝神色陰沉,怒喝道:“皇帝乃九五至尊,怎麽可能有錯。”
衡玉心下覺得好笑,面上也不禁流露出幾分。
她随手一抛,握在右手掌心裏的聖旨被她甩到雍寧帝面前。
聖旨砸在他的膝蓋上,反彈滾落在地,恰好自己滾開,寫在上面的內容清晰倒映入雍寧帝的眼裏。
“蘇坤。”衡玉語氣不屑,“你一個多月前曾經下過一份罪己诏,你應該不會因為在冷宮裏幽禁太久,就連這件事都給忘了吧。”
雍寧帝暗暗咬牙:他怎麽會不記得這份聖旨?誰能想到他最寵信的內侍居然早就已經投靠并州,現在這道罪己诏,也是為容家正名的一個有力證據。
甩完聖旨,衡玉抱着一個包袱走到殿前,将包袱裏裝着的牌位一一取出來擺到桌上。
這是她祖父、小叔和姑姑三人的牌位。
今日這場三司會審,與其說是為她而設立,不如說是為了他們三人而設立。
在衡玉做這番舉動時,無人敢呵斥她驚擾了公堂,所有人都沉默看着她的一舉一動。
擺放好牌位,時間就差不多到了。
衡玉兩手抱臂,安靜站在賀家人、樂家人和雍寧帝對面,與他們形成一種對峙的姿态。
主理此事的禦史中丞瞧了衡玉兩眼,知道讓她跪下非常不切實際,幹脆忽略掉這點,直接開始三司會審。
按照流程,禦史中丞不偏不倚地介紹了當年容家一案的始末。
末了,禦史中丞道:“容……”
頓了頓,他喊:“容姑娘,對此你有何辯駁的?”
在這場三司會審裏,喊‘容姑娘’比喊‘容将軍’要合适很多,也免得旁人誤以為三司和她勾結。
衡玉從袖子裏取出一封書信:“除了雍寧帝下的罪己诏外,我這裏還有一封出身清河樂氏的樂美人的絕筆書信,上面是她的忏悔。”
書信和聖旨被放到木制托盤上,禦史中丞等幾個官員圍在一起翻看,還命人将樂美人,也就是樂貴妃練字的字帖取來,一一比照字跡。
這個流程足足耗費了近一個時辰的時間,最後,禦史中丞擡眸,出聲給出他們三個人的一致意見:“這書信的确是出自樂美人之手,聖旨也是真的,并無僞造痕跡。”
随後,禦史中丞親自朗誦出書信和聖旨的內容。
這一流程進行完,就到了下一個流程。
禦史中丞揮手吩咐屬下:“來人,将當年容寧通敵叛國的證據全部呈上來。”
又向衆人解釋道:“這些證據,是由清河樂家的家主、清河賀家的家主耗費将近三個月的時間搜羅出來的。”
最後,禦史中丞對衡玉說:“容姑娘,對這些證據,你要如何解釋?”
衡玉沒說話,只是垂眸翻看着那幾封被封存得很好的書信。
第一封書信,是匈奴左單于向她小叔問好,順便打聽起雍朝的現狀。
第二封書信裏,對方提及給小叔送了份大禮。按照書信下的時間推算,那之後沒多久,小叔似乎取得了一場小捷,順利升了一級。
第三封……第四封……
最後一封信裏,匈奴左單于希望她小叔不要忘記承諾過的話,匈奴助他一步步升官,他助匈奴摸清各城布防,待時機成熟匈奴南下,他要打開城門迎接匈奴軍隊……
每一封書信的內容,都确鑿無誤地證明了容寧通敵叛國。
從內容到時間,幾乎僞造得無懈可擊,可以說,為了拉容家下馬,給容寧潑上這個污名,樂家和賀家的确是做了不少準備的,讓人很難從中挑出毛病。
但也只是很難罷了。
假的就是假的,總有跡可循。
細細翻閱完後,衡玉複述了原劇情裏原身說過的話:“信紙是特意做舊的,我小叔的私章也是特意僞造的。還有字跡,雖然非常接近我小叔的字跡,但的确是臨摹無疑。”
賀家家主猛地擡頭,眼裏的惡意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他太久沒好好說過話,發聲時音調有些古怪,嘶啞得難聽:“是啊,什麽都是假的,只有你以勢壓人、強行洗白容家的污名是真的。”
賀瑾在旁邊搭腔:“既然說是假的,那麻煩你給衆人展示一下信紙如何做舊、私章如何僞造得以假亂真,字跡又是如何臨摹出來的。”
賀瑾這番回應,絲毫沒有出乎衡玉的意料。
當初原身就是敗在了這樣胡攪蠻纏的話語之下,如今重來一次,她怎麽可能不早早做好準備。
衡玉舉起信紙,讓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它們上面。
“軍中特供的信紙因為材質問題,存在一年以上會慢慢泛出很淺的褐黃色。因為不影響使用,直到現在,這種信紙依舊在軍中推行使用。”
“諸位請看,我手中的第一封信,樣式帶着淡淡的褐黃。等到第二封信,褐黃色越發淡,一直到第五封完全沒出現褐黃色。”
“從時間順序來看,一切都沒問題。但是這裏面有個問題——”
衡玉唇角微微勾起,笑意不達眼底。
看着剛剛還志得意滿的賀家主臉色大變,衡玉聲音悠然:“你肯定意識到了吧。”
“信紙僞造時必須用到特制的藥水,信紙上的褐黃不是自然而然出現的,而是借助藥水的功效出現的,所以它不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而變化。”
“但是,正常信紙上的褐色是會加重的!”
衡玉兩手相擊。
春冬迅速将一個托盤端來,其上擺着一份十二年前的軍中公文和一份八年前的軍中公文。
衡玉抖開這兩份公文,将它們和第一封通敵叛國書信擺在一起,衆人能明顯看出來——兩份公文的的褐色都要比後者深上很多。
人群中發出震驚的喧嘩聲。
“還需要再做對比嗎?”衡玉看向賀家主和賀瑾。
兩人咬牙不語。
衡玉轉眸,與禦史中丞等官員對視:“既然信紙是僞造的,信紙上的私章和字跡又怎麽會是真的?”
“還是說,幾位大人也想看看我如何現場僞造私章、臨摹我小叔的字跡?”
禦史中丞下意識擡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冷汗:“這……倒是不用了,如容姑娘所說,信紙是僞造的,私章和字跡又如何會是真的?”
哎,如果真的讓她在現場僞造私章、臨摹字跡,這不是在刻意刁難人嗎?這番話問得委實刁鑽了些。
似乎是看出了禦史中丞在想些什麽,衡玉随意一笑。
“如果我所料不錯,僞造信紙的是賀家人,僞造私章的也是賀家人吧。只有賀家人有機會把玩觀察我小叔的私章。”
“至于臨摹字跡的人——”衡玉看向樂成言,“就是你了吧。當初樂貴妃沒進宮前,你就曾經以一手臨摹技藝在世家子弟間聞名。”
“賀家和樂家甘願冒這麽大的風險,自然是因為有人許諾他們,如果容家下臺,他們的家族就能趁勢而起。能夠做出這種許諾的,唯有雍寧帝一人。”
所以連蘿蔔帶泥,她對面這五個人全部不無辜。
“兩大世家聯手污蔑,再加上雍寧帝在背後一手遮天,這就是當年容家覆滅的所有真相。”
“不知道我這番言論,諸位可有異議?”
談話間,三司會審的節奏已經全在衡玉的把控中。
稍等片刻,确定沒有人能夠提出任何有利的辯駁,禦史中丞等人繼續按照流程走。
物證存疑後,接下來就是人證了。
——當初容寧的兩個心腹将領投靠了樂家,出賣容寧。
人證這個其實也很好解決。
這些年裏,樂家都自顧不暇,又怎麽可能有精力照拂這兩個将領。兩個将領這些年過得很狼狽,完全沒有當初跟在容寧身邊的風光。
他們早就後悔了,被帶到禦史院裏,還沒等禦史中丞怎麽盤問,這兩人就将當年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衡玉也提供了相應的證據——
容家出事後不久,這兩個人就陸續升遷,而且名下多了一大筆來源不明的錢財,追根溯源,那筆錢財與樂家脫不了幹系。
三司會審進行到這裏,基本可以确定容寧是無辜的。但禦史中丞他們還是按照流程繼續走下去,将整場三司會審走完。
待到日暮四合,天色漸暗,禦史中丞代表三司所有官員起身,宣布這場三司會審的最後結果。
“有關将軍容寧通敵叛國一案,人證全部推翻了當初的口供,物證全部系僞造。”
“經三司調查,将軍容寧通敵叛國的罪名不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