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十三剛說完, 懸浮在池淺視線裏的通訊在幾秒後閃爍了一下。
三四下類似呼吸燈的光亮過後,通訊幻化成一道旋渦,在池淺的面前打開了一個混沌纏繞着不同藍色的通道。
有剛剛十三給自己科普, 外加平時看的科幻片, 池淺不難猜出這是個什麽東西。
她生平還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 謹慎又好奇,迫不及待的對十三道:“那我進去了。”
十三點頭:“我在這裏等您。”
其實這通道沒什麽感覺, 池淺一腳跨過去, 還沒感覺到什麽特殊的感覺, 轉眼就到了另一端。
偌大而空曠的圓弧形房間在她視線裏展開, 電子雲繞着周圍的一圈玻璃緩慢浮動着, 這好像是系統內部世界的最高點, 連太陽都覺得觸手可及。
電子世界也需要太陽嗎?
房間裏沒有人,池淺膽子也大了些。
她好奇的注視着窗外的太陽,腦袋裏各種光怪陸離的想象都冒了出來。
“你來了。”
就在池淺要朝窗前走去的時候, 一道空曠缥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池淺登時吓了一跳,腳也不敢邁了,就這樣呆站在原地。
她本來是想循着聲音看去的,可這聲音鋪滿了整個房間,她根本無從找起,視線也沒個落腳的地方。
難道這個房間就是主系統?
池淺心中腹诽,為自己剛才冒失的行為捏一把汗, 唯恐再次失禮,對着四面八方回道:“主系統大人您好。”
“哈哈,你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
空曠的房間裏傳來兩聲和煦的笑聲, 池淺轉圈回答的行為似乎很得主系統歡心,霎時間好似有風拂過, 窗外的雲跟着動了兩下。
池淺還是緊張,只是這次她再尋着聲音看去,就見自己的瞳子裏好似生了一團白翳。
那好像就是剛才聲音的來源,霧氣忽明忽暗,逐漸凝聚起來,形成一道高挑模糊的形狀,像風像雨,看得見卻摸不着。
明明人是想象不到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的,池淺看着面前這團神秘莫測的東西,卻是脫口而出:“主系統大人。”
“感覺怎麽樣?第一次做任務還習慣嗎?”主系統語氣溫柔,徘徊在池淺身邊。
“還可以。”池淺給出了一個世界通用答案。
盡管她這一路各種抓馬事件都碰到了,甚至最後還真的體會了一次跳崖的痛苦。
可是這些事情她哪裏敢跟大老板吐槽,主系統就是再平易近人,她說話前也還是要掂量掂量自己這個飯碗的。
“我看到了你任務表現,新手像你這樣,已經完成的很不錯了。”主系統認可。
池淺聽到這話像個被老師面對面的批改作業的學生,不由得緊張:“您都看到了?”
“不要緊張。”
明明主系統沒有眼睛,卻對池淺的反應笑了一下,“我可沒有那麽多時間盯着每個任務者的任務過程,我只看結果。”
明明主系統在用最溫和的聲音讓池淺放松下來,可她這話聽着,沒來由的讓人覺得心驚。
統治階級的那種不在意的疏離與冷酷油然而上。
想到這句話,池淺腦袋裏就出現了時今瀾的樣子。
她就不會,她就算那樣的為自身利益着想,最後還是留下了儲備糧。
“我希望你以後在系統好好生活,不要浪費你的第二次生命。”主系統說着,無形的身體不緊不慢的朝池淺伸去一縷,于空中幻化一只手,意味深長的點在池淺的額頭。
池淺沒想到這主系統還挺親民,不由得衷心道了一句:“謝謝您。”
“太客氣。”主系統不以為然,接着跟池淺表示:“伸出手來。”
池淺不明所以,但依舊跟着主系統的吩咐照做。
她現在依舊還是之前的樣子,又好像算不太上。
纖細的手腕伸出來,在幽藍的光下透着如綢緞辦的缟白,一點也不像常年在海島接受日光直曬的樣子。
池淺還來不t及為這些細小的變化疑惑,接着她的面前就出現了一只銀镯子。
這镯子雕着古老的花紋,池淺看不出這是什麽花,只是瞧着這東西,覺得熟悉。
那銀白的光亮純粹幹淨,跟系統中環繞的冷色調光源截然不同,不像是系統內部的東西,倒像是……
來自某個小世界。
這個想法剛在池淺腦袋裏冒出來,接着主系統就把這镯子給她帶上了,根本沒有給池淺接受或不接受的時間。
主系統的手是幻化出來的,沒有一絲溫度。
銀镯環在池淺的左手上,溫吞的在她視線中折過一道的銀光。
池淺看着這抹銀光,恍惚一下。
她杏圓的眼睛微滞,好像在這一秒不為人知的被抽走了什麽。
“很配你。”主系統誇獎了一句,接着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對池淺道:“回去吧,你的系統還在等你。”
“好。”池淺點點頭,下意識的想快些離開。
主系統帶給她的感覺怪怪的。
明明看上去無形無狀,卻是聲音溫柔。
可明明語氣溫柔和藹,卻總是平靜的說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就好像剛才。
她是怎麽知道十三在等她的。
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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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太陽從陽臺灑進溫和的日光,将整個房間都曬得暖洋洋的。
落在床上的小球仰着滾圓的身子,一呼一吸,冒着的鼻涕泡也跟着起伏,看起來十分惬意。
忽的,房間裏的通道閃光亮起來。
十三像只貓似的,察覺到通道的動靜,立刻飛起來,拱着身子将被池淺那自己睡得有些亂的床鋪平張。
“我回來了。”
正當十三将池淺的床鋪好時,池淺從通道裏走了出來。
十三心虛,一下就湊到池淺身邊:“這麽快嗎?主系統大人喊宿主去做什麽了?”
“沒什麽,她就是誇了誇我任務完成的不錯。”池淺無心察覺十三的心虛,腦袋裏都是剛才發生的事情,直覺得不可思議,“你們主系統這麽閑的嗎?”
“怎麽可能。”十□□對,“主系統大人維系着全部小世界平穩,日理萬機。”
“那她這是幹什麽?”池淺更不解。
十三懸在空中想了半晌:“可能是主系統的随機抽查吧。”
這池淺熟啊。
她之前讀書的時候就經常被抽查。
她就是這樣易抽查體質。
來到系統還這樣。
“不是我說,你們系統怎麽也搞這套啊。”池淺覺得自己命好苦,一屁股坐在床上,躺了上去。
十三看着被池淺“弄皺”的床,徹底放心了。
它輕松的飛在池淺的身邊驀地注意到了她手上的镯子:“哎,宿主,您手上什麽時候多了個這個?”
“哦,這是主系統給我的。”池淺說着就将帶着镯子的手腕上擡了起來,莫名的也并不是很想把它取下來,“可能是獎勵我新手任務完成的不錯?她剛剛就這麽誇獎得我。”
“這樣嗎?”十三對格外意外,它之前也帶過幾個任務成功宿主,可也沒有受到主系統這樣的厚待。
鬼使神差的,十三湊近了池淺手腕上的镯子仔細瞧着。
電流在它晶藍色的身體裏滑動閃爍,十三莫名覺得這個東西眼熟。
是從哪裏見過呢?
十三想不明白,它的數據庫對這個镯子的記載也為零。
但想來主系統給的東西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而且當下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對了宿主,我已經準備好了,咱們随時都可以去任務世界了。”
池淺聽到十三這話,表現出來的不是蠢蠢欲動,而是一種茫然:“哎,這麽快嗎?”
十三從池淺這裏沒得到它想要的反應,不由得有些不滿:“宿主,您這是什麽反應?怎麽這麽一般般啊?”
“也沒什麽。”池淺擡手撓了撓自己的鼻子,看着空蕩的天花若有所思,“就是突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想回到那個世界了,不如就算了吧。”
十三詫異,整只球都向後彈了一下。
它驚懼的發現,池淺對時今瀾所在世界的感情波動此刻劃成了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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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昧的冷光順着被人推開的門縫亮起,過分潔淨的味道壓過飄蕩在走廊的消毒水味道。
病房的門被醫生從裏面推開,悶沉的發出一聲重響,好似起搏器轟的砸在人的胸口上。
時今瀾跟着擡起了視線,目光緊緊跟在醫生身上。
有時候太過敏銳并非好事。
當走廊的光落在醫生臉上,時今瀾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刻意掩飾在眼底的抱歉。
“病人于四月十七日四時二十三分逝世,請家屬節哀。”醫生沉重的宣布了池淺的死亡,眼底的抱歉再也不加掩飾,看向時今瀾。
淩晨的世界寂靜的要命,時今瀾瞬間感覺她的世界也被抽光了。
醫生的那句話好似有千萬只箭,從遙遠的地方發射而來,密密麻麻的全都紮在她的土地。
那好不容易被池淺柔化的土壤被砸的滿目瘡痍,日光再次被烏雲遮蔽,蕭瑟的風聲下是斷壁殘垣。
“小姐。”
時今瀾踉跄一下。
而阿寧反應迅速,從後面扶住了時今瀾。
她已經熬了四五個大夜了,眼底的血絲鋪成一只網的,将她整個人都罩在血腥之中,最終發出一聲笑來。
“呵。”
她愚蠢的捏着那麽一絲希望,将那0.01%的概率當做可能。
而事實也再一次向她證明,這樣的概率是絕對不會成真的。
命運從來都不偏袒于她,她需要百分百的把握。
百分百……
高跟鞋有序的敲擊瓷磚地板,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時今瀾的身側走近一道身影,花白的頭發遠比她披散的長發一絲不茍。
绛紫色的緞子流淌着光線,襯得女人矜貴得體。
她就在時今瀾的身邊站住,保養得當的模樣同時今瀾削瘦的面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你知道的,我沒有那麽多的時間等待。”老太太幽幽開口,對時今瀾全然沒有外婆對外孫女的憐愛。
“您放心。”時今瀾漠然答着,頹敗的眼神不知道什麽時候收了回來。
那黑漆漆的瞳子透着比過去更加危險的陰鸷,好似望不見底的深淵。
“今晚有個晚宴,市政集團的人也會來,你現在跟我——”
“今天我沒有空。”
老太太話還沒說完,時今瀾就打斷了她。
沉沉的聲音鋪滿了冷意,好似冰淩折斷。
老太太帶着幾分愠怒的看向時今瀾。
卻看到那折斷的冰淩被時今瀾握在手中,溫熱的夜裏寒風透底,老太太被時今瀾的眼神盯得心口一跳,只覺得那雙眼睛底下藏着滔天的恨意與殺心。
老太太也算是久經沙場,驀地還是長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拿時今瀾沒辦法,任何人拿時今瀾都沒有辦法。
但她也明白,只要她這個外孫女要做的事情跟躺在裏面的那具屍體有關,那就一定會成。
哪怕是那個如今如日中天的時承,哪怕是整個抛棄她的寧城。
老太太心裏了然,沒多停留,剛站住沒幾分鐘,接着就帶人走了。
世界終于重新歸于安靜,時今瀾終于有了她可以跟池淺獨處的時間。
沉重的加護病房房門被人推開,關上的聲音卻并沒有之前那樣的暴力。
時今瀾就這樣走進了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種管子的池淺,腳步輕緩,生怕警醒了還在熟睡中的她。
高樓層的窗外沒有樹枝沒有綠葉,孤寂的一輪圓月挂在天空,卻也不是那樣的圓滿。
它明晃的缺了個角兒,孤零零的捧着一捧皎潔,在風中,晃晃悠悠的灑向這個世界。
時今瀾側坐在池淺的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月亮,想起她遇到池淺那晚,也是這樣一個月亮。
可池淺卻比當初瘦了好多。
那白皙的小臉上沒有肉了,醫用膠布的痕跡還粘停在她的臉上,算不上幹淨。
時今瀾伸過手去,一點一點的給池淺臉上的膠布殘餘擦拭幹淨,指腹貼着她的唇角,一寸一寸的撫摸過她的臉。
這麽多天過去了,她終于可以碰一碰她了。
她終于又摸到了她的t臉頰,而後是脖頸、肩膀,凸起的骨骼明顯的印在人的指腹上,這明顯的痕跡好似往人心口上撞了一下,叫人發酸發疼。
“瘦了。”時今瀾丈量着池淺的身體,熟稔的拂過她的每一寸肌膚。
縫合的傷口還結着血痂,白色的醫用縫合線浸滿了幹涸的血液。
可時今瀾并不覺得恫吓吓人,只将池淺從床上抱起來,小心翼翼,眷戀又熱切的将她抱進自己懷裏。
明明過去都是她向她索取溫暖的溫度,此刻時今瀾卻感覺到池淺在向自己索取溫度。
她順着池淺的手臂放下手去,萬分柔情的握住了她的手。
低垂的眼睛有些嗔怪,又有些心疼:“你怎麽會這麽冷。”
“這醫院不好,我們以後都不來了,好不好。”時今瀾攬着池淺同她依偎着,一定要自己的左肩抵着池淺的右肩。
因為那是心髒所在的方向。
寂靜的病房裏響着一聲聲單調的心髒跳動聲,時今瀾跟池淺相靠,偏執的覺得這也是池淺的心跳。
她們都還活着。
那天的懸崖邊,沒有人跳下去過。
時間慢吞吞的流過時今瀾的指尖,她就這樣的看着地平線将将擦亮的世界,當金光落在她的眼裏,她沉沉的眼瞳割裂的鋪着層不切實際的幻想與現實:“你看太陽出來了,堤壩那邊的薔薇開的特別好。”
她輕聲呢喃着,跟池淺描述着這些日她錯過的世界,左手慢慢沿着池淺的手指滑下,同她十指交扣:“阿淺,我帶你回家吧,爺爺還在等我們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