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除
清除
一大早, 原骞剛從短暫休眠中醒來,就聽見那位副官神神秘秘地嘀咕:
[小道消息,上午6點是做新人設的好時候, 現在打開界面一定能捏出大受歡迎的角色吧……]
誰家的小道消息不是滾動橫幅而是由人聲念出來的啊。
原骞已經習慣隊友的這種古裏古怪的神經質屬性,懶得吐槽他, 只是依言打開了久違的捏人界面。
固然在讀者們那裏新角色拉薩瑞斯才出場兩話,但從原骞的視角, 就是他都将近三個月沒摸過人設創造功能了。
看什麽都想要但買不起那麽多,以及本性容易糾結, 都是其中重要的原因。總之如非必要, 他還是盡量不多折磨自己。
第一項種族選擇, 熟悉的獸族, 以及……
暗紅長發懶散地披在身後的巫妖,驚異得突破了亡靈軀殼僵冷不易做出誇張表情的限制,睜大了眼睛。
……龍族。
後面甚至還有一欄待解鎖蒙在灰暗之中。
“這是你做的?”原骞問。
[嗯。試試?]出乎意料靠譜的假系統愉快地應了聲。
“貴不貴?”原骞小心翼翼。
[我在你眼裏難道就是那種每個法術都要收費的垃圾系統嗎……成本價兩千, 你現在掏得起。]
“讓我單獨買法術的那是D-009。”原骞說。
聽到這個标價他就放心了,無情抛棄買了兩次半的獸族, 點下龍族選項。
在《殘缺者》的世界, 龍依然是一種在人跡罕至的地帶居住的偉大生物。
他們理所應當似的擁有浩瀚的力量和悠久的壽命,仿佛是世界的寵兒。
甚至有古老的傳說表示, 他們能夠越過生與死的界限, 前去死者的世界,雖然連聖堂和學術之城最淵博的長者也認為這應該只是一種口口相傳中對龍族的神化認知而已。
不僅是龍族,連半是成為龍族奴隸的【龍嗣】都能借此越過原本獸族的壽命極限,其強大與令人神往可見一斑。
在通過預見得知小滿全族的短壽其實都是因為被星神召回的真相前, 原骞還考慮過用龍嗣的轉化來給小滿延長壽命,就證明這已經是代價最小最易接受的一種選擇。
但近幾百年這一族都不見任何蹤跡, 龍的身影漸漸已經向傳說故事中走去了。
現在副官先生居然搞來了這種東西供他作為創造新人設的選擇……真是不可思議。
[認可。條件成立。……別多想,這都是你的功勞。]尤利烏斯會讀心似的說。
“我?”原骞想了半天仍沒想到自己過去幾個月的行動對此有什麽貢獻。
[龍是原本就在這裏留下過痕跡的種族,那麽由你和粉星思考過“龍族是否存在至今”之後,答案就可以變成“是”。]
[昨天你們想按照商品宣傳圖,袋子裏應該還有一塊粉色的積木,所以今天它被找到了——很神奇吧,這個屬于□□的不穩定世界。]
副官先生說。和對話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個“嚓嚓嚓”的聲音,聽聲音判斷是那邊在用鋒利的薄刀切着某種水果。
“我大概懂了又完全沒懂……不過你在幹嘛?”
[在做水果蛋糕和果茶啊。]對面停下切水果的動作後似乎随手亂甩着刀身,不斷帶起飒飒的破空聲。
“……這也是給下屬的?”
[是供品。——開玩笑啦,就只是突然想做個超級大蛋糕看看。而且為了嘗試怎麽才能把蛋糕坯整個烤熟,連熔岩魔化身都拉過來在用了……可惜你吃不到,啧啧。]
原骞的直覺是前三個字并不算開玩笑,但他沒有戳別人傷疤的習慣,只是又因此找到一點捏人設的靈感。
選了龍族的這次當然不用再選什麽血脈分支,界面直接跳到了年齡。
和獸族的極限200歲再往上就要付費恰恰相反,龍族的最低一檔都是300歲起步。
既然擁有一個活了很久的施法者人設,如今原骞當然知道為什麽:和很多作品裏一樣,龍的力量随着時間自然增長,因此前三百年還屬于幼年期……大概等于小雞崽從剛破殼到渾身濕漉漉的絨毛晾幹可以滿地亂跑之前的那幾分鐘時間而已,不能選中是很合理。
他默默選了個中規中矩還處于青壯年範疇的數字,然後只留了四五百點情感值當備用,剩下的全部投進戰鬥力方面的加點。
這樣一通下來,如果說拉薩瑞斯在個人實力方面是施法者中毋庸置疑的頂端,那麽身為龍族的新人設降臨在任何戰場上都是絕對力量的代名詞。
[體會過想揍誰揍誰的好處就回不去了吧……哦呵呵……]
這種不與重要設定相矛盾的戰力加點從不需要系統方面去推演條件,于是旁觀的副官先生只是一邊剪裱花嘴一邊低語着。
原骞說:“是啊,我還想當龍族的王。”
[哦?]副官先生聞言沒有半點嫌麻煩,句尾語氣完全是“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的反派經典風格。
兩人嘀嘀咕咕一陣,順利完成了後續的人設創作。
而并不清楚老師在做什麽的小滿,趁着頭腦清醒的早上完成每日的魔法練習後,她又回到房間翻開了堆積在桌子附近的書。
這位年紀小小就要籌備生計照顧媽媽,以至于十六歲便獨身開始長途旅行的主角,其實在學習方面的思維天然是不折不扣的實用派。
比如在看生物圖鑒時,她預先考慮好的記憶重點完全是“怎麽利用習性來對付它”和“有沒有毒能不能吃”……現在還有“哪些部位是施法者需要的素材可以帶回去給老師”。
至于什麽有趣的生态,什麽不受幹涉的勃勃生機,她聽到就像聽拉薩瑞斯說他那樣的亡靈會被獸族本能厭惡一樣毫無感覺。
野外頂多是空氣清新獵物充足而已,但帶着焚燒味道的溫暖憩息地同樣重要。小滿想,比起野外,當然還是歸家後看見重要的人安全幸福的樣子更有趣。
如果将來她可以養一匹屬于自己的小馬或者獵狗,而饑餓的動物跑進來傷到了它,她也只會把那只動物殺掉。因為小滿始終知道自己想要保護的是哪些,并不對額外的東西發善心。
所以說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起錯的外號,讀者們叫她小狼崽,她果真就像狼一般對外兇悍而對家人忠誠。
很顯然,拉薩瑞斯已經是被小滿劃進判定範圍的存在了。因為她從書庫中低調取走的這些書都有一部分共同的主題。
亡靈。
這其中有些是經過大量改編的童話,有些是記述死者複生的怪異事件的傳說,還包括一些聖堂出具的文書,以及比較嚴謹論證施法者亡靈化案例的來自學術之城的著作。
小滿竟還在其中找到了兩張被意外夾帶其中,并非書籍本身附圖的她家老師的陳年懸賞令。
——為什麽藏書裏會混進自己的懸賞令啊。老師。
經過偶然相處的那些閑談時刻,小滿知道老師生前也算是貴族的長子,屬于施法者最常見的出身。
所以懸賞令使用的畫像,很可能就是按照拉薩瑞斯曾經那段家庭生活中留下的資料所繪制的。畢竟後來老師很少露出真容了啊。
但對方即便是已經通過揣測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塗成了慣見于亡靈的險惡的暗紅,懸賞令上的那張臉看上去仍然十足溫馴無害。哪怕是如今仍會被熱心大嬸拉住當孩子噓寒問暖的小滿,自認都要比“他”顯得冷酷狠辣好多倍了。
不知出于什麽想法,小滿将其中一張保存得較為完整的懸賞令私自收起來,原樣折好後放進一個足夠厚實的深色信封,貼身保管着。
那裏面還有另外一些東西——
洗舊而褪色柔軟的一方手帕,曾是小滿的媽媽用來綁頭發的舊物,手帕裹着一顆從媽媽的衣服上替換掉的壞紐扣。
潔白的薄信封,裝着印有小小爪印的信紙,和雪似的一縷發絲。
小滿摸了摸厚信封表面,将思t緒從它所盛裝的回憶中拉走,繼續看起了書。
可惜的是她的老師太特殊,和其他由施法者轉化或天賦異禀者死後變成的亡靈都不同,而不怕死的學術之城的臆想家們又沒有實力抓住他研究個分明。
所以小滿躲着老師悄悄在書庫中反複篩選幾天才弄來的這些書籍,在讀完所有記載後只能讓她産生一個結論:如果真的感到好奇,不如直接去問老師本人。
它們甚至沒能确定巫妖這種亡靈分支的身體和靈魂究竟孰輕孰重啊。更別提什麽“拼合了一部分塞壬身體”的做法。小滿無奈地合上最後一本書。
比起一名施法者,她現在看上去仍然更像個以游俠為職業的旅人,作風也是如此利落。
在将這些不能被魔法波動侵染的脆弱書本分幾批送回書庫後,小滿透過窗戶往外看,發現老師就在園圃附近站着,便出去找人了。
“……你已經拒絕過我一次。”
繞過最後一個轉彎前,小滿聽到有人這樣說。
不是老師的聲音。她停下腳步,悄悄觀望着形勢。
“抱歉,雖然記不太清了,但如果你當真邀請過我成為龍嗣,閣下。”拉薩瑞斯的聲音不卑不亢地說道,“鑒于當時的我投向了死亡,而沒有選擇将龍族奉為比自己高貴的‘父親’的道路,那麽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我讨厭你們。”
與拉薩瑞斯對話的男聲聽上去像個正當盛年的戰士,合該在凱旋的儀仗間大笑着揮開落滿花瓣的披風,可是此刻這嗓音卻有點醉醺醺的,平靜得帶着些孩子似的委屈。
“……你們很容易就死掉,也很容易就忘掉。星神創造你們,用來教我們什麽是死。那是比翻轉我們的雙翼更疼痛的東西。”
“縱使我能遨游死者之國,可那對岸不會有你了,拉薩瑞斯。”
“是的。因為亡者的靈魂重新穿上身體後,悖逆者不會再擁有第二次死去的資格。”拉薩瑞斯說,“謝謝你帶來的命匣,可惜我已經無法再使用它了。”
“……”
二次被拒的某個意識大概是出于挫敗,氣鼓鼓地離開了此地。
“小滿。”拉薩瑞斯轉過身,看着其實早已被他發現的弟子。
這副融合過名為塞壬的怪物血肉的成年軀體瘦而高,披着神秘的法袍,長發堅韌,容貌堪稱瑰異,可當巫妖略帶歉意地微笑起來時,居然還看得出懸賞令所采用的年幼鹿族畫像中那份內斂且柔軟的影子。
“請你先忘掉這些,這麽一小段就可以……否則你會選擇我的,哪怕那對你只有壞處。”
說是請,其實早在話語出口前,拉薩瑞斯的法術已經不容分說地扣住了魔力量遠低于他的弟子。
面對全無惡意的控制,小滿沒有掙紮,只是望着緩步走近的拉薩瑞斯,輕聲說:“老師……”
“噓。稍微睡一會兒吧,老師保證,不會難受的。睡醒後還有大餐在等你。”
世界随之暗了下去,帶來一陣短暫的、溫柔的、并無痛苦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