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壽命難題
壽命難題
在一個平常的午後,拉薩瑞斯站在園圃之間,看着自家弟子回來。
小滿身上的衣服有點亂,纖維裏沾着些泥土和草木的汁液,像和誰打鬥過,幸好應該沒有受傷。
她看見老師後加快了步伐,站在拉薩瑞斯面前,伸手從她能馭使的法術中很實用的“小型随身空間”裏取出一袋被粗略分類處理過的材料。
袋口被打開後,濃郁的血腥味才逸散出來。
“老師,我之前在那頭熊巢穴附近看到了人骨,看到它又要下山傷人,就殺掉了。帶了一點材料回來。”小滿說。
她好像覺得作完報告這個事件就已經宣告結束,态度很平常地轉身拿起小桶,去照料吸飽了白天陽光的幾種藥草。
從萊妮亞造訪那天之後,知道弟子不會本能排斥的拉薩瑞斯沒有再用法術遮住容貌了。
他和袋子裏分別裝好的熊骨、內髒、血液、牙齒和爪子面面相觑。
小滿的學習進度他清楚,在她本人足夠冷靜和擅于蟄伏的前提下,确實能夠不付出什麽傷勢便解決那頭近四米高的雄性熊怪。
魔法是一門上手很麻煩的課程,哪怕只學打架部分不精研理論也一樣。
除卻與某種元素的親和度與熟練度,施法還必須足夠集中的注意力,對于計算和反應能力的要求不低。
而在這些的基礎上,更有一個決定強弱的關鍵因素,那就是每個個體能調動的魔力量都是不同的。
比如那名殺死了素袂的藍發鹿族施法者能夠在戰鬥中持續召喚那種鋒銳且迅捷的冰箭,之後還當場使用了将預先有準備的艾利瑞特娜複活的法術,其持有的魔力量在秘銀之城這數十年來活躍着的施法者中恐怕能穩穩排到前二十。
以拉薩瑞斯的魔力量,他能夠連續使用風系最上位的魔法,全名“喚風-聖安娜·簡特大風暴”的法術的次數是——上百次。
這樣的實力,同時亦是背離獸族天理的亡者,擁有常年挂在通緝上而且公開露面立即會被針對讨伐的待遇,實在是太正常了。
小滿不是将近八百歲且對身體做過調整的強大巫妖,她的魔力量只是同齡人中絕對翹楚的正常程度罷了,遠遠比不上老師。
因此她現在所能做的是最大化的熟悉自己現如今可以正常使用的那些魔法,并規劃清楚如何靠它們來達到超出紙面實力的戰果而已。
但倘若假以時日,給這位主角一些成長的空間,再憑借本身便長于攻擊力的外系法術,想要打敗那名藍發施法者也真的不算是很遙遠的目标。
……可她是殘缺者。這般稀少的存在,獸族對于關于他們的其他認知可以說是愚昧的謠傳和別有用心的編造,唯獨壽命短暫是真實的。
小滿的媽媽生下她的時候非常的年輕,所以在為了女兒堅強地支撐了足足十六年之後,那位女士到去世時不過是剛剛三十歲。放在人均自然壽命超過一百歲的獸族之中,這個年紀還常常會被視為半大的毛頭小子,沒有結婚其實是很平常的事。
但三十歲在殘缺者之間已經是非常罕見的高壽了。
這段時間拉薩瑞斯去代表學術的伊維與代表施法者的巴羅亞這兩座城市搜尋過,有關殘缺者的記錄和研究實在難得一見,哪怕是在學術之城,哪怕憑借已是真實存在的巫妖拉薩瑞斯的地位和随實力自然彙集而來的人脈,最後他得到的比較有真實度的資料也不過十幾份。
僅僅這些,卻甚至很可能超過了此刻存活于世的殘缺者的總數。
資料中體現的平均壽命更不樂觀,最年幼的死者在十九歲生日過去不久後衰竭而死,能夠活過二十四歲的在這些資料中占比只是零頭。
而那數字距離小滿不過六年。
……六年,甚至可能不夠一株小樹從紮根到學會結果。
當它被放到那有一雙藍眼睛的女孩身上,變成釘在整個瀕臨消失的種族身上的大限,更是令人感到萬分的不甘。
從來到《殘缺者》的世界後,原骞幾乎一直以不同的面貌在與小滿相處,他是想為這個主角做些什麽的。若非不能抛下這個世界拿起返回現實的單程票,原骞都想去問問漫畫作者,有沒有什麽設定中的方法能為殘缺者延長壽命。
他能想到的最後的辦法,是幫如今算是施法者一員的小滿成為一些特殊的進階。然而不說小滿自身的意願,這仍然并不算好辦法。
現在原骞擁有了人設自帶的知識,當然早已清楚那些超過正常種族壽命極限的進階屬于什麽東西。
【知識之靈】是施法者中那些投身學術之城的瘋子搞出來的,徹底放棄感性之後成為存活在知識這一概念中的生物。或許祂們本身依舊保留着足夠的思考,甚至完全是清醒的,但能夠對外做出的反應在原骞看來就和搜索引擎沒什麽區別。
……分明仍是擁有思想的存在,卻無法與他人交談,只能給出已知範圍內的“答案”,不再保有對世界的感受,那活着必然比死了更恐怖。
【星語者】則是另一些信仰較為濃烈的施法者的成果,就職後變成所謂最親近星神的信徒即傳達者,自然能跨越獸族的極限。
可實際上,每一個都在剛剛獲得與星輝之父對話的資格時就瘋掉了,或者說實際效果更像被困進一個永不醒來的噩夢,發出的混亂呓語痛苦萬分。
【龍嗣】倒是算靠譜的,其與拉薩瑞斯如今的姿态有些t異曲同工,利用堅韌的精神借助龍族的血脈重新建構身體乃至種族,代價僅僅是如同名字一般從此要完全聽從龍族的支配,和以上兩種一樣算是過了明路的施法者延壽方式。
唯一的問題是……龍族很久不曾現世了。
五百歲以內的施法者除了老師櫃子裏的比他們輩分更高的收藏品以外,絕大多數連一片龍族的鱗都沒見過。市面上能找到的只有一位還活着的龍嗣,但人家是秘銀之城的十二基座之一,絕不是能給人當新鮮看的。
拉薩瑞斯倒是能憑借比對方年歲稍長點的可怕資歷和這一位聊聊,他翻過情感值商城裏沒有這類道具後,當真低調地去找這個轉職成龍嗣的施法者敘過舊。
但這一位同樣開誠布公地對巫妖承認自己足有近六百年不曾感受過龍族的命令,對此愛莫能助。
至于【樹精】……不提也罷。已知獸族是星神創造的眷族,自然元素與獸族親近的緣由便是星神,所以選擇和自然同化的下場不過是拐着彎的成為星語者的同類而已,至多是不用在噩夢裏昏昏沉沉地發瘋算是好處。
除非用到極特殊的手段喚醒片刻,其他時候為了不死而成為樹精的施法者只能頂着滿頭嫩枝葉,做個紮根在世界某處角落吸收陽光雨水長成參天樹心的長壽活死人。
而且小滿天生就跟自然元素絕緣,這條路是徹底不用考慮了。
所以原骞非常慶幸自己沒選擇變成那種東西,彼時D-009尚且健在,他選了這些進階後絕對只會被扣除對應的大量情感值,然後整個人設廢掉,就像開局丢了關鍵道具去不了下一個地圖的游戲存檔一樣只能認栽擱置。
【怨靈】只是足夠強大的靈魂所形成,容易喪失理智狂暴化,不算施法者的好選擇;【亡骸樂者】同理,要把自身一部分強行改造成樂器形狀而且無法附加任何護具,那就等于把心髒挂在體外一樣危險,最要命的是會喪失絕大多數的施法能力,只留下操縱亡骸的那部分;【巫妖】……巫妖。
原骞體驗了兩個多月的巫妖生活,實在不希望小滿活成這副活死人的樣子。巫妖甚至很可能會因為轉職過程中的困難和境遇問題而更早的夭折,或者遠不如擁有一定實力及自由度的拉薩瑞斯。
畢竟壽命将盡走投無路的施法者年年有,活到797歲的巫妖卻僅存拉薩瑞斯一只,還是利用大量情感值強行填出來的因果,絕對是極少數案例。
能通過已知辦法進階延長壽命的手段就這麽多,原骞看哪個都不好,實在是糾結得要抓掉幾根頭發——這具身體融合了足量的塞壬的骨骼和血肉,變為暗紅色的頭發看似普通,其實結實得堪比猛禽的飛羽,輕易不脫落。
他寧願自己糾結也沒有先去問問小滿意見,其實有個重要的原因。
作為被那樣一位病弱但頑強豁達的女性養育的孩子,以及漫畫頗費筆墨刻畫的主角,小滿倘若面對他提出的顧慮,她會做出的選擇并不難猜。
因為小滿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壽命不會很長,她不會為此傷感怨怼,只會在餘下的時間中繼續旅行,盡可能多地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模樣。這樣就夠了,等到迎來和媽媽相同的結局時,她不會太遺憾。
自家弟子不知道她是個主角的事,觀念過于豁達,根本不忌憚短命夭亡這種事情,最後只有原骞在擔心她借此提出離開而已。
他看得出,小滿本來快要達到了她給自己定下的在這裏學習的短期目标,再說任是什麽仇家過了這麽久也理應放松對沒參與殺人的她的糾纏。
所以要是一刺激讓小滿産生點緊迫感,向他告辭打算盡早上路,身為不能跟着主角亂跑的反派老爺爺NPC,他哭都沒處哭去。
泡在被魔法擴展過空間的研究室裏的巫妖老師,今天也在為了弟子兼主角的活路而焦慮。
法袍穿行在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書架間,任意一本便幾乎能夠在外界換來別墅的昂貴書籍陳列在這裏。活得夠長的施法者不可能沒有龐大的收藏,所以這些書在“拉薩瑞斯”的存在确定的同時彙集于他名下。
巫妖在這裏思索着問題,白骨形态的指節慢慢劃過風格各異的書脊表面。
他這個動作本是随意之舉,卻忽然被人出聲叫停。
[別動。粉星正在畫這裏的分鏡了。]
“……你看得到實時進度?”原骞大為震驚。
[因為她在用官方賬號直播畫畫啊。]副官先生說。
“……”這一刻滿腦子都是魔法和轉化的現代人原骞沉默以對。
憑着珍貴的提示,他盯準手邊這一格的書籍裏或許有線索,将它們逐一打開翻找。
用上施法者和曾經閱讀各類故事的雙重思維,原骞很快找到了讓剛才的一瞬如何得以被畫進漫畫裏的……最有可能的答案。
這一套書籍是有關于不屬于元素系的魔法的記述著作,因為年份不太久遠,甚至有知識之城的考證蓋章作為擡價底氣。
此類魔法在最初基本都來自不同施法者們五花八門或異想天開的巧合創造,所以互相之間完全形不成派系,甚至有不少是疑似理論相悖但全部真實成立的會讓研究者望而生畏的案例。
不過該類別中更包括一些因為意外實用而流傳開來的魔法,小滿和很多低位施法者最偏愛的“小型随身空間”當然也在其列。
在拉薩瑞斯的書架上這套書籍沒被整齊排列到同一處,他現在所拿的這一冊裏用寥寥篇幅,記載了一個非常特殊而艱深的魔法。
由于它的完成條件極為苛刻,記錄者沒有找到一例成功完成的記載存在,就只是嚴謹地寫下了它作為傳說的效果,并注明此內容無任何實例佐證。
——預言。
——能夠令施法者看到目标未來走向的,奇跡般強大、詛咒般危險的魔法。
剛好,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怕死的而且足夠完成它的施法者正在閱讀這一頁,并想到可以由此求索那困擾他多時的問題答案。
[總算被我看到主角光環的運作過程了。]猜到搭檔想法的副官先生随口吐槽道。
“我自願的。”原骞揚了揚手裏的書。
[當然會自願,反正在舞臺上犧牲掉的只有可憐又真心實意對小姑娘好的空巢老巫妖,和卸妝回家吃餃子的演員先生又有什麽關系呢?]
隔着世界送來援助的副官先生語氣輕快,說這話的出發點絕不含任何虛情假意。
原骞卻愣是讓他說出了點負罪感,把這一部分書頁複制收好後,內疚地上去給小滿煮了一大壺耗資不菲的甜茶,還開着傳送千裏迢迢從商業之城買來了當天現做現賣的“黃金城最流行的公主茶會淑女最愛花型奶油蜜餞蛋糕套餐配水晶鑲嵌點心架餐具套裝及精品餐盒”當做弟子的下午茶。
對老師突然的舉動略感詫異的小滿足足分成兩頓才把那些蛋糕吃完,然後做了一個奶油和糖漬水果味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