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章
第 86 章
長街寂夜, 滿地白霜。
李十急促的腳步驟然停下,轉身看向無聲逼近的一道殺氣。
雲晞站在巷子一邊的矮牆上,泠泠如月, 劍鋒寒亮,長長的影子籠罩在李十身上, 如劍影懸于頭頂。
“雖說中州皇城有平四方大陣護佑,是天下間難得的安全之地,但小人之心難防,夜裏還是別在街上晃悠的好。”雲晞神情清冷,垂眸俯視下方的李十。
李十笑着拱手:“公主說的是, 我就這回問安苑。”
雲晞迎着他眸底的防備:“問安苑不是你的去處,步塵劍下才是。”
李十面上鎮定自若:“公主的劍只殺妖魔邪祟與奸惡之人, 不知我在公主眼中犯了什麽事?”
雲晞說:“聽聞國師此前為防萬一,親自嘗了紫雪丹, 也是普天之下第一個服用你紫雪丹的人,如今他的身子似乎有些抱恙。”
李十露出驚訝的神色:“還請公主明察, 昨日我見到國師, 他還生龍活虎, 康健平安, 不像是身體抱恙, 更何況國師服用紫雪丹已有一月, 之後皇城百姓們也服用了, 大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麽?什麽毒藥能在洞虛境修行者的身體裏潛藏這麽久?”
夜風游蕩在二人之間, 雲晞擡手壓下被風拂起的發絲, 淡淡開口:“我沒說是毒藥。是極露?”
李十目光閃爍一瞬。
雲晞看得清楚, 卻依舊神色淡淡,接着說:“國師自小各流派兼修, 懂的醫術藥理并不比你遜色,認得出紫雪丹的材料有沒有毒,但他被困在中州,見識的确不比你我這些自小就游歷四方的修行者,認不得極露也合情合理。”
李十臉色一變,冷冷笑道:“公主還認得極露?”
雲晞說:“我從前去過東海青墟一帶,聽說青墟界主的那位小女兒趙靜舒曾把背叛自己的三千人投入滕火爐,t原本是想讓這些人受盡折磨而死,卻意外煉制出了能将尋常之物轉換為極端屬性的東西,比如,把晨時的霜變成熾熱的火,無毒之物變成劇毒,活人的血肉骨骼變成焦黑的傀蟲。趙靜舒把這個東西稱為極露,鑽研之後又得一番收獲,能控制血肉骨骼轉換成傀蟲的時間。”
她看着城牆下方男人逐漸憤怒的表情,繼續說:“青墟就因為極露,被那些貪心之徒滅了門,是嗎?李恒之。”
李恒之腳下的陰影中爬起一條青色巨蟒,龇牙吐信,沿着雲晞腳踩的牆垣緩緩爬動,不見一絲畏懼。
他的語氣中帶上幾分譏諷,似乎什麽也不放在眼裏:“公主果然見多識廣,那麽一定知道當年滅了青墟的是什麽人。”
雲晞督了眼青蟒,說:“涉及太廣,各地修行者皆有,但組織者你應該認識,近水樓。”
李恒之胸中翻湧的怒火與仇恨驟然一滞,不可思議地盯着雲晞看了看,忽又笑道:“劍仙,不必把什麽罪名都推給近水樓,免得有損你公正大義的聲譽。青墟被滅之後,我為給靜舒報仇,追查數年,得知那件事情的組織者明明是中州二十五世家,受的是你父親之命。”
“四族無人躲得過生老病死,可你那父親卻妄想以極露的力量研究不死藥,把自己那具垂暮的身體變回青年時,以求長生不死,權位永固,真是可笑至極。”
雲晞打斷他的憤怨與譏諷:“青墟所有人的屍體都被化骨水腐蝕,魂魄進了鬼族,卻被別有用心之人困在了虛妄淵,在其中徘徊了五年,無法逃脫,你一個活人也無法進去救他們,最終只能看見這些魂魄因為無法入輪回,異變成了像魔域赤蟻那種怪物,被鬼族殺了,是不是?”
李恒之握緊拳頭,咬牙切齒:“你連他們被困空淵的秘密都知道,還敢說你們雲家與此事毫無關系?!”
“與雲家無關。”雲晞說,“近水樓死去的那位樓主保存的信件中,還有比這更讓你生氣的秘密,譬如,趙靜舒死前曾用嗜明蟲重傷兇手。”
她垂眸盯着李恒之,繼續說:“嗜明蟲并不多見,想來應該是你贈給她的,被嗜明蟲所傷的人眼睛會出現什麽特征,誰又找過你借你自己養的心蛛,你不會忘了吧。”
過往因為憤怒而無意疏忽的關鍵之處,重新回到眼前,李恒之瞳孔睜大。
當年還是近水樓護法的江泛月,那個笑容純真甜美的少女,面戴一只遮住右眼的紫玉面具,在他進入近水樓的當天,迫不及待地帶着一把斷了根扇骨的扇子,向他借了心蛛。
心蛛的蛛絲除了可以讓那些被嗜明蟲吞食的眼睛、啃咬得支離破碎的骨頭複原,還能修補神兵利器。因此,李恒之當時沒有多想。
雲晞見他目光閃爍不止,知道他已做出判斷,沉聲說:“把極露的作用解了。”
李恒之用憧憬的口吻說道:“為何要解開?我也根本沒辦法解。可惜公孫霁發現極露的存在時,極露已經在他們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體內發生了作用,他們的渾身血肉随時都可以變成傀蟲,只不過我要他們再等等,讓漫天飛蟲都在四日後的生辰宴上起舞,一定十分震撼。”
雲晞并不了解他與那位未婚妻之間的情深意重,但看出未婚妻的死讓他絕望悲切,萬念俱灰。
尤其現在在她面前,既然沒有活着離開的勝算,心中只剩無限放大的毀滅欲。
雲晞沉默了一會,說:“那麽把變成了傀蟲的人都變回來,你就算将功補過。你也不必擔心今後會有人來找你問罪,只要我在一日,他們都不敢讓你為難。”
李恒之緩緩仰首看向她,哼笑了聲:“公主如今成了無上境第一人,果真高高在上,對我等的生死都有了随意定奪的權力。”
雲晞淡淡地看他一眼,并沒有因為他的陰陽怪氣而生氣:“世間的洞虛境修行者本就寥寥無幾,若不是被逼無奈,誰願自毀前程?況且你一輩子救了那麽多人,世人也應該救你一次。”
李恒之愣了下,面對牆垣上的人影抱拳行了一禮,沉聲說道:“劍仙仁厚大義,但恕我不能答應。”
“靜舒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我的未婚妻子,血海深仇,無法一筆勾銷,我若不報仇,死後無顏見她。”
“人化作傀蟲,就算是死了,死人哪有複生的道理。即便有,就算與天作對,與四族生死規則為敵,我倒是不懼因此橫死,但因此牽連李家一脈,我不願。”
他緩緩擡首,看着雲晞說:“劍仙,你也保不下我,當年我因靜舒之死而痛不欲生,險些堕魔,那時正好是近水樓創建之初,他們的組織者幫我穩定了心魄,作為代價,他抽取了我的生線,也讓我入近水樓。”
雲晞神色變得嚴肅幾分。
人的一條生線關系生死,記錄生平,與無數相逢者皆産生關聯,他若是背叛近水樓,凡是與他有關聯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牽一發而動全身。
雲晞說:“得罪了。”
青色巨蟒殺意迸發,朝雲晞猛沖而上。
雲晞身姿泠泠立于夜風中,并未出劍,目光越過兇煞萬分的巨蟒,最後督了眼下方的李恒之,轉身離去,拂袖打出的一道靈力喚醒了地下沉睡的守護陣。
李恒之微微颔首,無悔無畏。
平四方大陣徹底暴露于世,寒光冷冽的陣紋如巨樹繁茂盤曲的根系遍布皇城,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膽寒的銳光,如步塵劍一般鋒利肅殺,陣中無生。
飛撲至牆垣上的青色巨蟒灰飛煙滅。
李恒之亦倒在遍地白霜之中。
國師府內,燭火明輝随風輕搖。
雲遲屏退了侍女,耐心等着雲晞回來,一旁的公孫霁卻隐約露出幾分不安。
“國師在擔心什麽?”雲遲問他。
公孫霁搖頭,半晌之後方才擡頭,恰好對上雲遲注視已久的目光。
這種目光他已許久未見,卻記憶頗深,是一種耐心十足的等待,以及無需把任何承諾的話說出口,卻時刻提供得出決心堅定的保護。
他遙遙想起許多年前,雲遲還是自由無憂的公主,他也只是在修行一事上閑散又沒太大志向的稚氣少年。
在那個飄灑着細碎白雪的上元夜裏,他帶着雲遲上了城中高閣的屋頂,看流光溢彩的煙火連綿開謝,看滿城燈火從燦爛通明到安靜熄滅,最後只剩下冷冽的朔風徘徊在夜色中。
雲遲沒看盡興,裹緊披風捂住臉,意興闌珊。
公孫霁擡手點出靈咒-記景。
焰火紛繁璀璨,散向人間,紅塵漫漫。
那高階術法記景造出了人之一生所見最華美璀璨而不可忘的煙花震撼至極,雲遲擡頭久久凝視,咒術散去的光點未被初次使用記景的公孫霁完全控制住,落下一朵火花将她的臉灼傷。
公孫霁被他父親罰跪一天一夜。
風雪漸緊,碎雪逐漸變成鵝毛大小,在空中沒有目的的胡亂飛舞,在他身上壓上一層白色的織錦。
公孫霁對自己有氣,又受寒病了一場,昏睡了許久,醒來之後發現雲遲就坐在他床邊翻着書。
“遲遲,對不起。”他連忙起身,緊張又局促地向她道歉,想扳過她的臉好好看看傷痕,卻又不敢。
“沒關系的,禦醫說了不會留疤,我沒有怪你,所以你也要原諒自己。”雲遲主動把臉湊過來給他看了一眼,然後笑盈盈地說:“等你練好了記景,再給我看。”
她那時還愛笑,唇邊漾開甜甜的酒窩。
公孫霁有些羞愧地低下頭,低聲應下:“不止是練好記景,從今往後我也會把破境一事放在心上。”
雲遲與他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熟知這位被許多人嘲笑的胸無大志的少年心裏在想什麽,滿眼驚訝。
公孫霁繼續說:“遲遲,我從小就不認同公孫家一生禁锢于皇城,因此從前修行只為應付我爹的唠叨,以為平庸無能,不肩負責任,方可随心所欲,但今後我想拼一拼命。”
雲遲聽完,眼中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眸底覆上幾分肅然,靜靜地看着他,不說鼓舞認同或信任幫助,卻明确地傳達出了一個信息。
只要他想,她會動用身份帶來的權力從四大宗門請來最厲害的長老教他術法,為他提供最珍貴有用的資源,竭力助他修行。
公孫霁永遠記得她那時的目光。
半晌,雲遲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拿過來,端出一碟花t糖糕遞到他眼前:“我每天過來看你都帶了花糖糕,想着你昏睡了這麽久一定很餓。都是我自己做的,有豆沙餡的,蜂蜜餡的,桂花餡的……你要先吃哪個?”
公孫霁看着她笑得甜美無邪,自己也彎起唇角。
“嗯?”雲遲見他不拿吃的,自己先拿起一塊花糖糕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把盤子往他面前又遞近了一點。
公孫霁晃了晃神,國師府中燭火輕輕搖曳,如他當時面對裝着糖糕瓷盤之後的那張笑靥時,不自覺閃躲的目光。
真是膽小鬼。公孫霁暗罵了自己一句。
雲遲等待許久:“國師?”
“啊?”公孫霁回過神來,“陛下,我當時沒選花糖糕,是因為光顧着想一件事了,想清楚之後,你已經把我想吃的蜂蜜味的糖糕吃完了。”
雲遲聽完沒忍住,彎了彎眼,顯然沒有忘記許多年前的那件小事,她驚奇道:“什麽事情重要到讓你想那麽久?”
公孫霁斟酌了一下,是直白回答好,還是委婉含蓄一些好。
雲晞走進屋子,讓公孫霁剛剛到嘴邊的話消了音。
“阿姐,我送你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