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思量
行了冠禮, 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古禮中, 男子冠禮代表着男子成年, 可以獨當一面。皇家裏頭, 冠禮更是有特殊的意義。
朱承治行冠禮,人已經成年。皇子裏頭只有這麽獨一份, 那就更加了。
寶馨扮作長随, 混在宮門口的車馬堆裏頭。她在府裏頭待不住, 在宮裏被關久了,到了外面就只想着到處跑, 可惜外頭也是危機重重,說是天子腳下,但是權貴也多。遇上王勳那樣的刺頭,就算身邊帶了人,還是有不少麻煩。
她還有另外一重考慮,要是再出事, 那些個言官就不一定只彈劾鬧事的人,有可能彈劾到朱承治頭上去。這争太子之位争的頭破血流的,誰知道齊貴妃會使出什麽招數來。到時候說朱承治放任她到處跑, 叫人抓住了, 又是一番好說。
她帽子拉的低低的,左右都是人。宮規如此, 管你是皇帝親兒子還是內閣首輔,身份多高手裏的權勢,必須到宮門就下馬。否則就是大不敬, 叫錦衣衛一刀砍死了也不冤枉。
今天是端午節,端午節裏頭,宮裏有家宴。家宴朱承治這個皇長子肯定要去,而且是要坐在皇子裏頭的首席上。
人都長成了,瞧着也不會随意撒手去了。皇後娘娘沒兒子,不照着長幼秩序來,還照着什麽來?
吳太監踮着腳尖在外頭張望了會。頂着太陽小跑着回一旁小房子裏頭。寶馨面前已經敗了幾樣茶水,都是叫人上筒子河的那邊買的,裏頭放了冰塊,喝一口冰涼涼的,順着喉嚨涼下去。
“徐姑……”吳太監把最後一個姑字當着寶馨的面給吞回肚子裏頭去,他走進來,寶馨把一只杌子往後搬來,“來,吳公公辛苦了,坐着。”
吳太監說了幾聲謝,一屁股坐下來。
“外頭可真熱!”吳太監說着掏出帕子抹了抹額頭,寶馨已經給他倒好涼茶了,吳太監接過來,分幾口喝了。從裏頭出來的人,到了外頭還講究儀态。
喝了幾口涼茶,肚子裏頭騰起來的火勁兒被澆了下去,“哎喲,這可好了。”
“殿下還沒出來呢?”寶馨問。
“看看天色恐怕還不成。”吳太監嗳了聲,“徐哥兒怎麽不在府裏頭帶着,要不跟着殿下進宮去也行。宮裏頭熱鬧大多了,在府裏頭也輕松。”
“府裏頭呆着悶氣了點。”寶馨對着吳太監也不瞞着,反正知道了也沒什麽。“宮裏……”她遲疑了下,出來了她就不想回去了,進去見人就磕頭,那滋味就算她在宮裏呆了這麽些年,也不想再受一次了。
“徐哥兒說的是,屋子裏頭悶着太不好,還是出來走走,眼明心亮的,多舒坦!”吳太監幾句話就把話給轉過來了。
“咱們殿下眼瞧着,這日日時來運轉。”吳太監說着,讨好也似得搓了搓手掌,“到時候徐哥兒發達了,求着看在以往的情面上,拉扯一把。”
“瞧你這話說的,我難道還是個不念舊情的人?”寶馨笑了笑。
正說着,外頭響起了一陣馬鳴。吳太監出去看了一圈,寶馨也跟過去,只見着一隊人騎馬而來,前前後後好些人,領頭的帶烏紗帽,穿紅色蟒服曳撒,面白無須。隔得遠了,面貌如何并不看的十分清楚,但是後面的人腰間別着的繡春刀卻瞧得明白。
“喲,是西廠的那位。”吳太監眼露羨慕,做太監做到那位的那一步,那才是死都甘願了。
寶馨當然認得那位,她眼眸一垂,把眸光都給掩了個密密實實,回到屋子裏。
“瞧着倒是好大的威風。”寶馨裝作無事和吳太監道。
“那當然了,徐哥兒不知道吧,這些年,西廠的番子還有校尉比東廠的還要多,瞧着都比老前輩還威風有臉面。”
說着,他咂咂嘴,“不過,人能到那個份上,可不簡單。”
“我瞧着他挺年輕的,長得比外頭的年輕舉人還中看。”
“徐哥兒可別看他長得好看。”吳太監左右看了一圈,壓低嗓子,“哥兒是不知道,這個在外頭就有個馮閻王的诨名!治起人來,比東廠還要狠幾分。那些個大員落到他的手裏,別管之前是幾品,下油鍋剮肉。浣衣局能進那麽多新人,那都是這位的功勞。”
寶馨聽了,心裏一時間滋味複雜。能爬上高位的人,沒幾個是善良的人,手裏都有血腥。馮懷那個必須如此。
但她還記得以前小時候兩個玩兒,他塞到她嘴裏的栗子糖。這麽多年了,回想起來,好像隔着一世似得。
朱承治終于是趕在宮門下鑰出宮了,他出宮了,在宮外有自己的府邸,再住在宮裏就不合适了。
寶馨站在那兒,把人給接上車,手臂一攙扶住他,就嗅到了一股酒氣。再擡眼一瞅,見他兩靥紅暈騰騰。估摸着他喝了不少的酒,把人弄上車,叫人弄個痰盂進去。
除了駕車的車夫,其他的人都得在周圍走。離了宮門的範圍,不多時,寶馨就聽到裏頭傳來嘔吐的聲音,她叫停了車夫,自個鑽到車裏頭去,一到車裏就聞着一股酸味兒。
朱承治抱着痰盂吐得天昏地暗。她趕緊爬過去,撫他的背,好叫他好過些。
他吐得一塌糊塗,肚子裏頭的黃湯一股腦的吐了出來,随後丢開手裏痰盂,渾身虛脫似得癱那兒。寶馨叫人把痰盂給挪出去,又把車簾子掀開了點,外頭風吹進來,味道才散了點。
“好些了嗎?”寶馨靠在他身後一個勁的給他順氣。
朱承治吐的半死,眼下的臉有些難看,再俊美的少年,吐得鼻涕眼淚挂一臉,不管怎麽看都體面不到哪兒去。
朱承治靠在她身上,“難受。”
寶馨柔聲安慰,“等回去之後就好了。”
朱承治颔首,他握住她的手,“今天在家宴上,母後說我已經及冠,該娶妻了。”
寶馨在他身子後頭僵住。
這天遲早的,寶馨已經料到了。這裏的男人普遍結婚早,十五六歲娶妻的大有人在。朱承治這年紀放在皇家,也早該有幾個通房,甚至下幾個小崽子了。
料是早就料到了,但她臉猛然沉下來,之前的關心好像冰塊丢到了爐子裏頭,半刻就見不着蹤跡。
“那恭喜殿下了。”寶馨輕輕說道,手從他手掌裏頭抽出來。
朱承治喝了酒,備酒的太監給他準備的酒水都是後勁十足。當時喝起來不覺得酒味濃厚,可等到過了會,勁頭就一陣陣湧上來,叫他頭疼。那種疼從腦仁子裏頭透出來,腦子昏昏沉沉,他整個人往車壁上頭一歪,渾身乏力。
察覺她把自個手抽出來,下意識擡手,兩條胳膊卻和軟面條似得,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力氣。
回了府邸裏頭,寶馨和其他太監把人給擡回屋子裏頭,她看着人回了屋子,太監們進去伺候,也就沒進去。站在外頭等了會。
廊庑下頭已經挂上了羊角風燈,一豆燈光被罩在燈罩裏,一橫列過去,滿眼都是幽幽光芒。
寶馨也不離開,靠在柱子上頭,心裏憋氣。
“徐姑姑,這麽晚了,還不回去?”寶馨聽到這聲氣兒,柳眉倒豎,頓時找到個出氣筒就要發作,“喲,我站在這兒,沒有礙誰的道吧?”她兩眼一斜,眼裏端的冒刀子出來,刀刀刺的人渾身哆嗦。
說罷,寶馨看清楚了站在下頭的人,王崧垂首站在那兒,穿着一身寶藍杭綢竹葉紋直裰,滿臉漲紅,頗有些手腳無措。
王崧性情憨厚老實,和他那個親爹完全不一樣。就因為老實,實心眼,有時候說出來的話就顯得有些呆傻直腸子。其他伺候的太監,都瞧見這位得寵的大姑姑心情不好,遠遠的躲開。他倒好,湊上去。
“沒、沒有。”王崧擺擺手,他面龐漲的通紅,礙于面前站着的是個女人,也不好真的計較,“只是見着姑姑站在這兒不走動,也不進去伺候,所以問問。”
寶馨聽得眯了眼,這話就是說她肆意妄為,不伺候人了?
“殿下近身的事兒,我不好插手。”寶馨睜着眼說瞎話,她閑閑的靠在柱子上頭,拿眼瞧他,“話說王小爺爺該回去了,月亮都快要上樹梢了,要是晚了,被巡城的抓了就不好。前段日子國舅爺才被打了一頓板子,可經不起第二回 了。”
她這話說的王崧嘴張了兩下,“等殿下歇息了,我就回去。”說着,他又道,“姑姑,家父上回,我給姑姑道個不是了。”
王勳和朱承治之間的恩怨,王崧心知肚明。王家以前卑賤,王勳在自個以前還不顯貴做跑堂的時候,不小心沖撞了官家女眷,被打的半死。後來自個成了國舅,就借酒發瘋,沖到女眷們看戲的樓上去,把那些千金小姐太太們吓得花容變色,如同喪家之犬左右奔逃。
王崧也知道自己爹這麽個毛病,沒成想這次直接撞在了釘子上。宮女可不是随便宮外男人調戲的,那頓板子挨得半點都不冤枉。
“……呵呵。”寶馨回他個白眼還有兩聲呵呵,轉過身,直接走了。
夜色裏頭,這位姑姑也依舊走的弱柳扶風,美不勝收。
朱承治宿醉的結果就是醒來之後,劇烈的頭疼。一醒來,身子才起來,就一陣暈厥,然後躺倒在床上半點都起不來。胃裏頭也是火燒火燎的難受,什麽都吃不下,只能躺那兒。
方英靠過去,粥湯都伺候了,一口都喝不下去,說辣喉嚨。最後朱承治勉強看了一圈,“她人呢。”
朱承治年紀越大就越不願意稱呼寶馨姐姐,逐漸增長的年歲已經讓他想要把兩人年紀差距追平。不是什麽姐姐弟弟的,而是一對兒。
“徐姐姐現在在後頭呢,沒有殿下傳召,她也不好進來。”
“叫她進來。”朱承治躺在床上,兩眼閉着。
方英應了聲是,到外頭把寶馨給請來。寶馨一進來,他就睜開了眼,“過來,到我這裏來。”
說着,對她伸出手。
“殿下這是怎麽了?”寶馨睜着眼明知故問。她踱到朱承治面前,慢慢坐在床邊,她略略打量了一下,見着他臉色不好。
“……”朱承治睜眼瞥她,那烏黑的眼睛瞧得寶馨裝模作樣都有些困難。
終于她在他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好端端的,怎麽喝這麽多酒。”
“昨天宮裏熱鬧,父皇很有興致,忍不住多喝了些。”朱承治說起話來都氣若游絲,昨天吐的一塌糊塗,今早上就直接成了一軟腳蝦,到了這會趴在床上,起不來床。
昨個宣和帝的确很有興致,叫太監給他賜酒,甚至讓他坐在手邊,和他聊了幾句天。這對他來說,可是十幾年人生裏頭的頭一遭。皇父好大的興致,他自然不能敗興,一股腦的喝了。
“真是,你難道不知道喝幾杯裝醉混過去?”寶馨說着給他提來溫水,用小巧的銀匙喂下去。
銀匙子碰在嘴唇上,涼意融開。喉嚨裏頭的灼熱也随之降了下去。
“有你在,沒甚麽。哪怕你在面前,就算是毒酒我也喝得。”
朱承治這話語情意綿綿,故意說給寶馨聽,好叫她放心之餘,又能讨她的歡心。他不把她當做大齡女子看,而是當做那些豆蔻年華的,需要用情意澆灌的少女。
寶馨聽這話,想起昨夜裏朱承治和她說的話來。王皇後要給他請娶妻子了。
皇子娶妻之後,就徹底宣告成年,要是生下嫡出的皇長孫。那麽占了兩個長字,比起下頭的弟弟,除非宣和帝和朝臣拼死死磕,并且換了皇後。不然幾乎沒太大希望。
可是王皇後哪裏是那麽容易廢黜的?她明面上沒什麽致命的大錯,至于杖斃宮女,在外頭那些個大人看來,根本談不上什麽污點。
可是叫他娶妻,她這個人到時候要往哪裏擱?她和朱承治關系暧昧,下頭的太監宮女都知道,到時候就算她能憋着一口氣,看着朱承治娶妻,皇子妃娶進來時間一長,發覺到不對勁。恐怕就要妒火中燒來收拾她了。
朱承治瞧見寶馨不但不高興,反而紅了眼。她半坐在床邊,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很快淚水浮上了眼眸,肩膀抽動着,單薄的夏衣下,肩膀越發的單薄,似乎哪怕一支羽毛的重量都不能夠承受。
朱承治顧不得自個還在被宿醉困擾,伸手就拿拉她,“你受委屈了?誰給你臉子看了,說給我聽,我給你出氣。”
寶馨才不管呢,伸手推開,她用的巧勁兒,正好叫朱承治的腦袋倒在軟枕上,她紅腫着眼答,“你這會子話說的好聽,到時候新人進來了,我就等着哪天收拾包袱滾出去了!”
朱承治一愣,不明白她這話到底從何說起。腦子裏頭何一團漿糊似得,昨夜出宮門之後的事兒,怎麽努力回想,都只剩下一層淡淡的浮影,怎麽也想的不真切了。
她昨夜裏都沒有睡好,在宮廷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早就養成了她防範于未然的習慣。與其等着日後被人打上門,不如趁着還早,趕快解決了!
入了戲,心裏的委屈竟然真的如同泉水一樣源源不斷的湧出來。
“殿下,殿下以後有了新的可心人,記得看在我伺候您一場的份上,給我一條生路,免得叫我沒了下場。”寶馨說着,悲從中來,眼已經全紅了,牙還咬住唇,免得嗓子裏頭的哭音漏了出來。
朱承治想要起來,卻有心無力,渾身乏力,被她推了那麽一下,想起來都難。他只得腦袋枕在枕頭上,“你又胡說甚麽!”
“甚麽進了新人!我身邊的女人算起來就你一個!”
“可是昨日裏頭,殿下和我說,皇後娘娘要給殿下娶妻了!”寶馨扯下帕子,露出雙紅彤彤的兔子眼,“殿下娶妻了,王妃過來掌家主事,我還有活路嗎?”
寶馨不管不顧的俯過來,不依不饒的盯他,鼻子幾乎戳着他的鼻子。
朱承治腦子裏頭飄忽的混沌終于漸漸散開了,他不由得失笑。結果嘴邊的笑才出來,寶馨頓時和被蜂子蟄了似得,跳起來,不管不顧的哭着跑開。
她掩面痛哭而去,把門口的太監還有王崧給吓了一大跳。太監們是伺候朱承治的,不管咋樣,都要在門口呆着,王崧也站着。王老太爺下的命令,說是既然投靠過來了,那麽不管面子裏子都要做足,要像伺候爹娘一樣的伺候殿下。
王崧不傻,明白老太爺這話語裏頭的意思。王家裏頭沒啥本錢,在朝廷上頭也說不上話。想要保住以後的榮華富貴,那就點真的下點本。伺候殿下和伺候爹娘一樣的算什麽,就算叫他去給殿下做長随的活計,王崧也能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他等着呢,冷不防隔扇突然從裏頭推開了,見着一個紅眼美人沖出來。
門口兩個守着聽吩咐的太監還有王崧兩個目瞪口呆看她。她瞧也不瞧,直接掩面跑了。
怎麽了這是?王崧摸不着頭腦,之前不是還挺好的麽?
寶馨直接跑到井邊,心裏頭的委屈勁兒一股腦的全發洩出來,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原本只是想着做戲給朱承治看的,誰成想自個竟然入戲太深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哭個沒完了。
攥着帕子擦擦臉上,天熱,她就沒塗脂抹粉,這兒胭脂水粉就算再好,塗在臉上也和扣了一頂面具似得。所以這話臉上也沒成個鬼臉。
她哭完了,擦了擦臉上。朱承治成年将要娶妻這事,在她心頭如同一團雪球,越滾越大,她明白,要是此刻不解決了,日後肯定禍患無窮。
作者有話要說:
寶馨陰沉沉:敢和我搶男人,找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