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洛凡喝多了。
但他又覺得自己什麽都行。
燒烤攤兒上告別了張慶,程宇背着他上樓,洛凡手腳不安分地到處亂抓。平日裏慫慣了,酒後的洛凡反倒意外地張狂,連樓道裏路過的鬼也被他罵得瑟瑟發抖。
進家門時又已經是下半夜,程宇把洛凡放上沙發,起身要去卧室拿衣服,卻被洛凡一把抓住。
洛凡像個八爪魚似的,沒幾下又爬到程宇背上。
“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快打。”洛凡雙手伸到程宇胸口,扯着他毛衣使勁揉,哼哼唧唧地說。
“太晚了,明天再打。”
“你還擔心打擾他老人家休息?我早覺得陳元白不對勁了,那老王八蛋肯定是要害我師父……”
“我是擔心你。”程宇無奈按住洛凡的手,俯身讓洛凡慢慢從他背上滑下去,不做過多掙紮,任由洛凡緊緊摟住他的腰。
“洛凡,我覺得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糟,張慶的話也不能全信。”程宇摸着洛凡腦袋,輕聲說。
“你收了他多少錢啊,這麽替他說話……”洛凡仰頭看着程宇,許是酒精作用,此刻洛凡眼角還卷着醉人的桃色,眸子裏帶着潮濕,澄澈的大眼睛随着他聲浪忽閃忽閃地有些可愛,“程宇,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程宇怔愣了數秒,随即綻開暖洋洋的笑,他捏起洛凡紅撲撲的小臉蛋,柔聲回答他:“怎麽會呢?”
“你就是……就是……”洛凡狠狠搖頭,把自己的小腦袋往程宇身體裏埋,“我在地府的時候,都看見你吃我了,我只是一塊石頭啊,一塊石頭你也不放過嗎?程宇,我好吃嗎,你說,我好吃嗎?”
“你……”程宇不争氣地咽了口水。
他知道這時候跟洛凡說什麽都沒用,喝醉的人不講道理。程宇聽着洛凡絮絮叨叨地說起在忘川裏看見的種種,忽然心頭一緊。
洛凡口中的忘川、弱水,程宇總覺得莫名熟悉,他腦子裏湧出和鬼王觸碰時一閃而過的衆多畫面,那短暫的觸碰好似開啓記憶枷鎖的鑰匙,程宇驚奇地發現,翻湧的回憶似乎和洛凡的見聞……都對得上。
如同他在夢裏見過的那般,一片渾沌不明的水域,時而輕緩時而急迫的水流裏,銀龍宛若一道閃光在白浪間翻浮穿梭,他的每一日都沒什麽不同,仿佛世間一切了無生氣。
這條河裏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活物。
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更不清楚自己活了多久。
銀龍曾獨自停留在漫長又沉積的歲月裏,無論他游去哪裏,身邊的水流就像一張沒有邊際的網,他好似永遠都掙脫不掉。
他活着沒有任何意義。
直到某日,有一滴水珠從天而降,擊穿了晦暗的深淵,閃着光沉進河底,陷入污泥。
銀龍驚喜地看着它一點點發光發亮,看着它在泥沙包裹之下漸漸變得豐腴圓潤,變成一塊石頭,在弱水看不見光芒的漆深裏,映照出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是那靈石倒映出銀龍眼眸的顏色。
這塊石頭會說話,會笑,會對着銀龍講奇奇怪怪的故事,天上有幾個太陽,深山裏藏着巨人,雲朵托着神女白嫩的腳丫子還能變幻出五彩斑斓的光暈……銀龍沒聽過這麽多有趣的事,他的世界只有弱水河這麽大。
他只知道,它從天上來,一滴水,但也許是一滴眼淚,帶着神女的靈識,墜入這鴻毛飄不起來的深淵裏,幻化成一塊只能陷入泥淖的頑石。
銀龍有些悲傷,他說,他會帶它再看看這世界。
于是他無數次地把這石頭銜在嘴裏,帶它游遍這弱水的每一處。
石頭是溫熱的,冷血動物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溫暖,有時候,他會壞脾氣地把石頭吞進肚子,讓那溫熱的觸感在身體裏流動,流遍全身。
程宇總覺得自己至今還記得那溫暖流淌過全身的感覺。
當然,他總有千奇百怪的方式讓石頭從自己的身體裏排出來。
程宇恍過神,他被腦海裏離譜的畫面逗笑了。
洛凡的小腦袋還頂在他小腹,卻因為醉意困乏,緩緩又往下滑了幾分。
“別蹭了……”程宇揉着他軟軟的頭發,呼吸變得沉重。
“你怎麽能吃我呢,程宇,你怎麽忍心吃掉我呢?”洛凡眯着眼,自說自話,聲音變了調。
程宇眼眸暗下去,有人在不該蹭的地方蹭了太久。
“好好好,我不吃你。”程宇壓着喘息,嘴角勾起一抹肆無忌憚的笑意,“那你吃我,好不好?”
洛凡仰頭懵懵地看他,還沒搞懂怎麽回事兒,程宇卻已經把另一只手按到腰間……迫切地解開腰帶。
洛凡可以開口,但已來不及說話。
醉酒的代價有點兒大。
除了身體上的疼痛,心理上的羞恥感更讓他難受,慘就慘在,洛凡雖然喝醉了,但沒斷片兒。
回家以後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洛凡都清楚記得。
現在想想,洛凡覺得昨夜的自己像極了發情的母貓,然而更離譜的是,有人對着母貓說了一晚上的我愛你。
仿佛剛學了個新詞彙,程宇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洛凡耳邊反複練習。
午後陽光和煦,今天下午家裏暖氣燒得極好,洛凡踢開被子,脖子胸口早捂出一層薄汗,他光溜溜地躺着,用盡力氣踢了踢身邊的程宇。
“我想抽支煙。”洛凡抿唇,床頭櫃上的煙盒動了動。
程宇把煙塞進他唇縫,點燃了,袅袅煙霧籠起,洛凡腦袋動了動,煙灰就全落在臉上。
見着程宇對着他笑,洛凡沒好氣地說:“以後在床上不許現原形了。”
“為啥?”程宇從他嘴裏捏過那支煙,叼起那潮濕的煙嘴,像個剛學會抽煙的高中生一般生澀地猛吸一口。
洛凡不知道這小畜生是什麽時候學會的,他戒煙失敗了,代價也是慘痛的。
已經睡到下午,洛凡輕輕翻了個身,身下某處還隐隐作痛,“不為啥,我受不了。”
“你哪裏疼?我幫你舔舔?”
“不,不用。”洛凡有氣無力地說。
可他抗拒不了,程宇早把他整個人翻了個面,不消片刻,洛凡就丢了魂兒似的癱在程宇臂彎裏。
“明明是你要我變成原來的樣子……”程宇似是自語,撐身坐起來。
“我那時候喝醉了,喝醉了的人,說話也能信嗎?”洛凡帶着哭腔,說。
洛凡眼見着程宇眼裏的光暗下去,他思緒頓了頓,忽然就想起昨夜自己似乎也回應了程宇的表白。
一看就是這小畜生想歪了。
洛凡對他每一句赤裸直白的回應都發自內心。
他想解釋,可沒等開口,便見程宇已然淡淡笑了,仿佛腦子裏不好的揣測都随着嘴邊的煙味兒散盡。
“早上陳元白給我打了電話。”程宇說。
洛凡一下子來了精神,“他還是問你我們的事兒?”
“對,但我仍然什麽都沒說,我很好奇他為什麽對你我的關系如此執着?洛凡,你現在感覺如何?除了疼……身體有沒有其他不太對勁的?”
洛凡輕輕搖頭,“身子沒事,但腦子不太好?”
“程宇,我昨晚……好像看見了一些你腦子裏的畫面。”
“你确定你不是在睡着以後做的夢?”程宇沒懂他的意思。
“當然不是,我那時候還算清醒,而且看見的東西……都是你的視角,所以我說,是你腦子裏的畫面。”
程宇默默抽完了一支煙,沉吟了半晌,問:“那你看見什麽了?”
看見了什麽?洛凡只能說,他從來沒見過那種孤獨。
他人生的前二十九年,洛凡覺得自己是孤獨的,父母早逝,沒有兄弟姐妹,親戚們總帶着疏離,他從很小開始就已經學會了照顧自己。
在他人生最美好的青春裏,他的戀愛全部無疾而終。
他曾以為,這就是孤獨。
可他沒想到,有個傻子在渾沌的黑暗裏生活了千年抑或更久,而那個看似寬廣的世界裏,只有一個活物。
以至于,在某一時刻,也許是上天垂憐,也許只是機緣巧合,那人因為河水裏一點靈識幻化而生的破石頭而雀躍。
不僅如此,這個傻子生命裏體會到所有的歡喜都因為這塊石頭。
洛凡鼻尖泛酸,他忽然理解程宇為什麽會一直纏在他身邊,為什麽舍棄一半靈識也要變成人形來找他,為什麽曾認真地說永不會離開他,為什麽會在昨夜一次次愛意潮疊裏反複說那句……我愛你。
沒有人比程宇有資格這樣說。
洛凡想着,便撲到程宇胸口,摟着程宇脖子輕輕地吻,許許多多的話就在他嘴邊,可他品嘗着程宇口腔裏熟悉的香煙味兒,卻只輕描淡寫地笑着說:“我看見你真不是個人。”
“我本來就不是人。”程宇撇撇嘴,似有些委屈,“洛凡,今天電話裏,我跟陳元白問起了你師父。”
“他怎麽說?”
“他說,他沒見過王侃,也沒聯系過。”
“可張慶說我師父是跟青雲山的人走了。”洛凡靠在程宇肩膀,緩緩坐起來。
“他可能沒說真話。”程宇眸色微沉,“可如果他說謊,那你師父說不定就真的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