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一中離着鍋爐廠不近,但有時天氣好,江代出吃飽睡好勁兒沒處使的時候也會跟賀繁騎車上學。一輛自行車,江代出騎,賀繁坐後座。
有天放學,賀繁被班主任留下來幫她改試卷上的選擇題。
江代出不想在教學樓呆着,到操場上跟着初三的蹭了會兒籃球,估摸着時間差不多就到後門的自行車棚等賀繁。
他找着自己的車,長腿一跨坐上去還能撐住地,掏出手機開了機哼着小曲兒擺弄着玩。
這學期開學,為了找他倆方便,年美紅就給江代出跟賀繁一人買了一部價格實惠的國産手機,自帶鈴聲鳳凰傳奇,一來電話恨不得整個樓跟着震,進學校都不敢不關機。
本來這個價格也能買到二手的進口手機,但年美紅去電子市場看過了,找不到兩個型號顏色新舊程度相近的,就選了這個,足以讓頭一回擁有手機的初中生愛不釋手。
放學已經快一個小時,操場上玩的和各班值日生陸續也都走得差不多,自行車棚裏只剩江代出一個人坐在車上。
他彎身俯在車把上,準備回複別人發給他的惡搞短信,正低頭打着字,感覺眼前光線被一道人影遮擋住了大半。
本來沒在意,只當有人經過,直到覺出那人半晌未動才擡起頭來,順道把編輯好的短信按下發送。
江代出見這人是他同學,笑着打招呼:“姚雪,你還沒回家啊。”
姚雪站在離江代出自行車一米遠的前方,兩手背在身後,雙頰緋紅地問:“你怎麽也沒回去?”
“我等人,你取車啊?”
江代出站直身子左右看看,見車棚裏就只剩幾輛不像她這身高能騎的自行車,疑惑道:“哪輛是你車?”
姚雪沒看向任何一輛車,反倒小聲說:“我也等人。”
而且等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她找了一天機會,好不容易等着一個江代出身邊沒別人的時候。
“等誰啊?”江代出沒心沒肺地問,壓根兒沒往自己身上想。
姚雪不回答,只定定看着江代出,深吸一口氣又走近幾步,從身後拿出個黑色的東西舉到江代出面前。
江代出定睛一瞧,是校門口超市賣的那種裝禮物的紙袋。
他不解地看着姚雪,沒等開口問,姚雪先說話了。
“我自己做了個東西送你,希望你能收下。”
姚雪鼓起很大勇氣才來給江代出送東西,說話的聲音細小帶顫,聽得出很緊張。一說完,臉又更紅了,這句話她在心裏反複練習過好多遍,最後說出來的效果不算太滿意。
有人朝自己遞東西,江代出本能地就一接,拿到手上才反應過來。
“啊?送我?為什麽?”他的手停在半空,一臉茫然。
“謝謝你那天幫我。還害你也挨罰了。”姚雪說完內疚地低下頭。
江代出一聽是為這個,忙要把袋子遞還給她,“嗐,我就是看不慣那姓李的,你不用放在心上,罰我的單詞我根本沒抄。”
姚雪不提,他都要忘了這個事,自然沒必要收人家謝禮。
見江代出不打算收,姚雪有點着急地說:“我見你有個玻璃水瓶,那個挺容易碎的,我照着那瓶子的大小幫你勾了個保護套,你不要的話其他人也用不了。”
她覺得用這個理由江代出才不會拒絕,而且自己說的是實話,她的确是先偷量了那瓶子的大小再勾的。
江代出一聽,有點動心了。
那玻璃水瓶是賀繁有次大提琴演出得的禮品,見他喜歡就給他了,每天帶學校來裝水喝,用了小半年。
他本來還一直擔心劃了碎了。
不過已經用得順手了,就不想放在家裏幹擺着,要是有個保護套那不正好麽。
江代出這麽一想,又對上姚雪期待的目光,把手裏袋子往上拎了拎,“那我不客氣了,謝了啊。”
他本來還想看看那東西長什麽樣,一偏頭看見賀繁正從遠處走過來,眼睛一亮,朝賀繁揮了下手。
姚雪循着江代出的視線轉頭,見被他朋友撞見了,又羞又急地丢下句:“我先走了。”
說完抓着兩條書包帶子,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江代出還想說句“明天見”,見她走那麽快便算了,一踩腳蹬把自行車挪了出來,準備跟賀繁回家。
賀繁沒什麽表情地停在打橫的車前,目光落向江代出用兩根指頭勾着的禮品袋。
江代出見他看到了,興沖沖地想說自己的水瓶不用裸奔了,“我跟你說,我班姚雪她——”
“我看到了。”賀繁打斷江代出的話,別開眼沒再管他手裏的東西,“回家吧,我今天作業多。”
江代出發現他沒什麽精神,以為是幫老師改作業累着了,趕忙把袋子往車把上一挂,等賀繁坐上來便一騎絕塵地沖出了校門。
賀繁坐在後座能瞥見車把上的紙袋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女生把這個東西給了江代出,但不清楚裏面是什麽。
想了想,問江代出:“她送了你什麽?”
賀繁不愛打聽事,也不議論人,江代出以為他不感興趣,還想着回家再說。
他主動問起,也勾起了江代出的好奇心,把紙袋拿下來回手給賀繁,“她說她給我的水瓶子勾了個保護套,你幫我看下什麽顏色的?”
禮品袋沒有封口,賀繁一接過便隐約看見一角,“藏藍色。”
江代出一聽挺滿意,想着回去就給套上,“我喜歡藏藍色。”
賀繁看他那麽高興,沒再接話,把袋口向下一折,低頭暗自消化情緒。
為心裏那一股悵然而沮喪羞愧,覺得自己很不應該。
如果江代出高興,自己也該替他高興才對。哪有害怕孤單就盼着他永遠不跟別人好的道理。
明明江代出平時也和人一塊踢球打球上網吧,自己也沒覺得什麽,談個戀愛而已,又不是再不回家了。
賀繁都要鄙視自己的小心眼了。
剛騎過了一段大上坡,江代出有些微微氣喘。
從賀繁的角度能看見他額角脖子上的汗直往領口裏淌,拍了拍他肩膀說:“換我騎吧,你歇會兒。”
江代出不累,他只是外套不透氣,騎熱了,“不用,你坐着吧。”
賀繁堅持,“說了給我騎。”
江代出一想這會兒空氣不錯,多運動對賀繁的哮喘有好處,就靠邊用腳剎車停住,跟賀繁調換位置。
賀繁跨上車前,将手裏的袋子遞還給江代出,騎了沒一會兒就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翻動的聲音。
姚雪勾出來的東西還挺讓人意外,平平整整沒一個錯針,放外面擺攤都能賣了。江代出拿在手裏左右端詳,忍不住誇:“姚雪這手藝比媽強多了,跟小姨有一拼。”
賀繁默了一秒,問:“小姨也會勾東西嗎?”
“會,我小時候她還給我勾過帽子和背心,媽到現在還留着呢,說回頭再給她孩子用。”
賀繁聽完有些沉默,江代出回過味兒來,也沉默了。
年秀玲只比年美紅小兩歲,結婚也是晚兩年,現在江代出跟賀繁都上初二了,年秀玲還沒有孩子。
那些小帽子小背心的,還等得到那個沒影兒的弟弟妹妹嗎?
江代出想到這,問身前騎車的賀繁:“媽是不是說小姨準備做試管嬰兒來着?”
賀繁記得這事,“對,過完年上省會醫院做移植,阿姨說到時候會陪她去。”
大人說話時江代出不像賀繁會留心聽,所以半懂不懂,“移植是什麽?”
賀繁用自己的理解解釋:“就是把在試管裏做出的小孩放到肚子裏。”
“聽着怎麽跟種花似的。”江代出有些訝異,“那這樣生出的小孩跟普通小孩不會不一樣吧?”
“不會,只是不在體內受精,放到肚子裏長出來都一樣。”
江代出聽明白了,忍不住揶揄賀繁:“喲喲,你還知道體內受精。”
說着還拿指頭輕輕戳了下賀繁的後腰。
賀繁腰上一癢,把車子騎歪了,表情微嗔,“這有什麽不知道的。”
江代出:“從哪裏知道的?”
賀繁:“......”
不是不想說,是答不上來。這種事情,難道不是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嗎?
江代出還沒鬧夠,“诶,賀繁,你是不是背着我成天想這些?你是不是想談戀愛了啊?”
賀繁頓了頓,抿着薄唇淡聲道:“想談戀愛的是你吧。”
江代出沒理解賀繁的言外之意,還翻起了舊賬,“你說實話,你看了那片子後是不是總想那女的?”
賀繁:“......沒有。”
江代出:“哼,你有天半夜下床換褲子,還當我不知道。”
賀繁回擊他:“你不是也有過,還說我。”
江代出否認不了,不過倒不是因為想那女的,并且哪個女的都沒想過,連做那種夢的時候也感受不到具體的人,只覺得身體溫暖又躁動,有一種顫抖如過電般的感覺,跟着就會醒過來。
想到那感覺,江代出心裏癢癢的,又使壞去戳賀繁的腰。
賀繁不堪其擾,被他弄得車都騎不穩,沒辦法就說不騎了,又把掌舵權還給江代出。
彤紅色夕陽在江面上灑落餘晖,蕩起的漣漪都潺潺絢爛。江代出的自行車蹬得飛快,載着賀繁沖過必經的那座橋,回他倆每天都一起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