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物得其所
心有所屬物得其所
初五這天上午,李豫則下樓的時候居然看到了司加加。
“你不是說今年春節不回來嗎?”
“就突然想回來了。”司加加笑道,她放下手提包,脫了風衣外套,解下淺棕色的大圍巾,擡起手理了理頭發,紮了個低馬尾。
司加加還是那麽瘦,馬丁靴,淡藍色牛仔褲,珍珠灰高領毛衣,耳環很大,妝很淡,容貌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
也是,司加加總是突然做決定。但這個表姐回來,李豫則總是高興的。
李梅真和司潛輝坐在客廳,和李哀民聊天,看到李豫則就點點頭,招了招手。李豫則就過去和姑姑姑父說話。
“我先去廚房看看。”司加加說完就去後邊了。
走入廚房的時候,司靜蓉正在和葉姨說:“沒事,她對吃的無所謂,只要能維持生命體征就行了。”
“司靜蓉,你在說誰?”
司靜蓉做賊心虛,被吓了一跳。
“葉姨在做什麽好吃的啊?”司加加搓着手,東張西望。
“大閘蟹,白蘿蔔排骨,火腿筍片,糖醋鲈魚,清炒蝦仁,菌湯粉絲,山藥炖鴿。”
桌子上還有時令蔬菜果盤和紅酒。
“這也太豐盛了吧!”
葉姨笑道:“今天吃螃蟹,就沒做你愛吃的泥鳅燒豆腐哈,下次過來吃。”
見司加加疑惑地歪着頭,司靜蓉解釋道:“螃蟹和泥鳅相克。”
司加加笑道:“在柏林念書的時候,學校食堂都是土豆、意面和香腸,那樣的日子也過了。葉姨做什麽我都覺得好吃啦。”
司靜蓉順手拿了一片火腿:“這是爸特意搞來的徽州火腿,不要太美味哦。”提起來對着太陽光,紅白相間,油光亮晶。
“我怎麽覺得挺像我姐設計的某款蠟燭?”
司加加習慣了司靜蓉拿她的蠟燭開玩笑,沒說什麽,不過倒是想起自己給李豫則帶了個東西。
葉姨把切好的冬筍放在火腿片上:“正宗的徽州火腿很難搞到,這次多虧了你們爸爸,我也有口福了。”
司加加回到客廳,看到他們正在欣賞盆景。
李梅真說:“哥,你這雀梅被打理得真好!”
“是吧,我都沒怎麽過問,都是葉蓮在弄。她前幾天放假,今天才剛回來。”
“一回來就要給我們做這麽多菜,真是辛苦了,我去看看有什麽要幫忙。”李梅真走開後,司潛輝也忍不住誇獎這株雀梅,說什麽“仙風道骨,超凡脫俗。”
司加加看這雀梅卻像一個變異的怪獸仰天長嘯,上面的細枝旁逸斜出,又好像伸手去救一個落水的小孩。
花盆是瑩白如玉的冰裂紋瓷器。根雕花架是香樟實木。
“香樟樹倒是随處可見。你們學校應該也有吧?”司潛輝說着,看向李豫則。
“不知道。”李豫則答道。他心想,李孝寅肯定認識什麽是香樟樹。李孝寅什麽樹啊鳥啊都知道。李孝寅太美好了。
“你在笑什麽?”司加加問李豫則。
“啊,”李豫則從神游中走出來,“我在想,香樟樹。”
吃飯的時候,司加加和司靜蓉坐在一塊,對面是李豫則。李豫則夾菜的時候,就看到司加加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
“加加有男朋友了嗎?”李哀民兩三年沒見司加加,忽然想關心外甥女的婚戀大事。
司靜蓉之前囑咐過司加加,說媽到了更年期了,最近心情更加不好。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可別惹她生氣。
“我有什麽能惹媽媽生氣的?”
“你別說你一輩子不結婚這種話就行了。你騙騙她又怎樣,別跟她計較。”
“怎麽,你現在轉變态度了?有結婚的想法?”
司靜蓉搖頭:“我還是堅定的獨身主義。但我得在媽面前裝裝樣子。你常年不在家,就留我獨自戰鬥,我算是明白了,媽這人你就不能和她争辯,因為到頭來一定是她頭痛,你沒理,大家全部完蛋。”
司加加此時聽到舅舅問,就笑着說:“朋友裏面,是有一個還不錯,他叫路易。”又轉向李梅真說:“媽媽,你還記得我送給你的萬寶龍鋼筆嗎?那個包裝就是路易的朋友設計的,一個紐約藝術家,湯姆·薩克斯。”
聽到鋼筆,李梅真反應倒很快,雖然她對阿則這個學霸侄子的智商毫不懷疑,但對其情商并不确定,所以還是冒着被司加加看到的風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李豫則使了個眼色。緊接着就岔開了話題。
“什麽湯姆、傑瑞,外國人,靠譜嗎?”
“是路易,人家叫路易。”司加加耐心地糾正道,聲音溫柔平靜,無可指摘。
“法國人?”司靜蓉扶了扶眼鏡,她也是第一次從司加加口中聽說這個人。司加加微笑着點點頭。
司靜蓉看李梅真表情難看,趕緊把一只鴿子腿夾到李梅真的碗裏,“媽你還有個包是路易·威登的呢,就那個路易。”
李梅真皺眉不語,在她眼裏,不結婚和嫁給外國人,同等地不孝。她看向自己的老公以尋求支持,司潛輝卻正和大舅子李哀民碰杯,兩個人這麽快就喝得臉紅紅的,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她們在說什麽,盤子裏各剩半只大閘蟹。
即使是在親哥哥家,私事在家宴上也不好多說的,李梅真欲言又止,看來看去,只有阿則順眼,忍不住嘆了口氣,關心起侄子來,眼神充滿憐愛。
“阿則什麽時候開學?”
“初七,每年都是初七。”
“那不就是後天?”
“嗯。”李豫則想到後天就能見到李孝寅,不禁微微一笑。
“注意身體,學習不要太拼命。來,吃個鴿子腿。”
司加加繼續說:“那款鋼筆表達的是對UNICEF的支持,UNICEF叫什麽來着,哦,就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他們不是有個教育項目鼓勵書寫嘛,贊美教育,贊美創造力,很有意義的鋼筆,全球限量發行。我想着媽媽在教育局工作,平時又喜歡寫點東西,送這個禮物再合适不過了。我夠用心吧。”
司靜蓉立刻看了司加加一眼,輕微卻用力地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司加加雖然不明白怎麽回事,但還是機敏地岔開了話題,說起了爸媽年輕時候的事,每次這種話題都能引起司潛輝夫婦的“憶往昔峥嵘歲月稠”,說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完了,就該回家了。
李豫則卻默不作聲,想到那支萬寶龍鋼筆被送來送去的過程,一方面覺得無話可說,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轉交禮物原來是李家的祖傳技能,另一方面,想到姑姑送鋼筆的時候,祝福語是“剛強堅毅,腹有詩書”,想到李孝寅好看的手,想到那些漂亮的字帖,又慶幸物得其所,天經地義。
飯後,司加加去李豫則的書房上網,看到書櫃裏有本熟悉的畫冊,感到驚訝:“原來我這本《梵高作品集》在你這兒。”
“那年去你家,姑姑看我喜歡,就讓我帶回來了。”
“媽媽可真喜歡你。”
李豫則無法反駁,心裏想,鋼筆的事可不能讓司加加知道。
“等等我看看。”司加加忽然站起身來,左右端詳着李豫則,眼睛微微眯起,長長的上睫毛幾乎要碰到下睫毛,盯得李豫則有點不安。
良久,司加加才放了他。
“感覺你有一點變化。”
“什麽變化?”
“比以前生動了一些。”
李豫則無語,“生動”是形容人的嗎?搞藝術的人,說話奇奇怪怪。
司加加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但你的眼睛眉毛還是很像他。”
李豫則以為司加加說的是張桦,就笑了一下,兒子像媽不是很正常麽。繼而眼神落寞,因為他忽然想到,如果媽媽也在歐洲,司加加說不定可以知道她的近況。而她現在在美國杳無音訊。
“今年給我帶了什麽蠟燭嗎?”李豫則問道。
“哦,對了。”司加加從包裏拿出一本攝影圖冊,光亮的銅版紙,薄而沉。“去年完成了‘涅槃七章’系列。這是路易拍的。他陪我去了趟印度。”
李豫則翻開展示圖,粗略一看,這個系列的蠟燭有“千山”,“夜雨”,“月落”,“私語”,“告白”,“重生”,“紀念”。每款蠟燭都寫着材質,燃燒時間,氣味的前調、中調、後調。路易為它們搭配了不同的場景。
他看的時候,司加加輕輕搖頭,自我評價道:“少了些靈氣,也少了些執念。情感有餘,美感不足。”
李豫則似懂非懂,他只是覺得,路易的攝影技術很專業。
出門後,司加加問司靜蓉:“之前在飯桌上,你為什麽給我使眼色?”
司靜蓉小聲說:“你說到寫東西,有件事沒來得及跟你說。前陣子,《芳定經濟周刊》的編輯部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媽的‘時評’寫得很垃圾,能一直在雜志上看到,只因為老公是教育出版社的黨委書記,《周刊》的主編才賣她這個人情。還說他們圈子裏人自己玩,格局太小,世風日下,雜志遲早要倒閉。”
“也許人家說的是實話。”司加加倒是平常心。在藝術界,所謂的小圈子,她不是沒有體會。
司靜蓉又氣又笑:“人家說的是實話,你這說的不是人話。”
睡前翻閱司加加的“涅槃七章”,李豫則的目光停留在那支叫“告白”的蠟燭上,因為它出奇地簡單樸素,纖細而筆直的傳統圓柱形,溫柔沉默的鵝卵石白,卻在燃燒到一半時呈現觸目驚心的裂紋,好像精心守護的秘密公之于衆,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和傷痕。
沒想到時隔多年,司加加的蠟燭還是會觸動到李豫則。可是,她為什麽要這麽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