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抱抱
抱抱
頭痛欲裂,幹渴無比。
宋沅在黑暗的房間中緩緩坐起,眼神放空,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
門開了。
一個模糊的影子走進來,停留在一米外,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也是陌生人的安全距離。
那個人伸手,遞過來一杯水。
宋沅的大腦仍舊處于待機當中,身體卻搶先一步反應過來,接過杯子,将水拼命地往嘴裏灌。
久旱逢甘霖,白開水如同瓊脂甘露,滋潤身體的每一個毛孔。
一杯水下肚,宋沅才反應過來。
眼前的人,似乎是沈利。
他捧着杯子,不可置信地又一次望向他。
這次瞪大了眼睛,在暗沉的光線中,勉強辨認出了那張臉。
與少年時的銳利不同,眼前的男人多了幾分內斂,明明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卻透出遠超同齡人的穩重。
“還要麽。”
是沈澧率先開的口,他指的是還要不要水。
宋沅低下頭去,有些結巴:“不、不用了,已經足夠了。”
沈澧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側過臉看了一眼宋沅。
“你可以再休息一下,飯還沒好。”
他不作停留,徑直走出房間。
“有事叫我。”
關門時,補充了一句。
房間重歸于寂靜。
宋沅愣愣地看着門口,就這麽呆坐了十幾分鐘,腦子一片空白。
一直到沈澧重新将門叩響。
“吃飯了。”
宋沅起身,穿上早已擺放在床邊的拖鞋,走到門前。
他擰開門把手,頭腦卻一陣昏沉,以至于虛脫的身體根本站不穩,差點一個跟頭把自己摔出門去。
沒有真的摔個狗吃屎,是因為沈澧穩穩地接住了他。
客廳燈光明亮,宋沅處于黑暗中太久,一時間睜不開眼。
他只能扶着沈澧的肩膀,才不至于太無助。
“不舒服嗎?”
沈澧皺眉詢問。
宋沅搖搖頭,他能感受到沈澧的氣息那麽近,聲音清晰可見,令他更加頭暈目眩了。
“我應該只是太餓了。”
緩了一會兒,他帶着歉意道。
“現在是下午三點鐘,你好久沒吃東西了,我煮了粥,做了兩個菜,你先墊墊肚子。”
沈澧輕聲道,語氣中摻雜着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心和溫柔。
宋沅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維持着抱着沈澧的姿勢,連忙放開他,将目光投向餐桌。
“好啊,快吃飯快吃飯。”
他的興奮太浮于表面,為了不讓場面太過尴尬,趕緊走到了桌前自顧自地坐下。
沈澧為他盛了一碗粥,碗裏濃稠的米粒被綠豆和南瓜浸潤了,散發出無比香甜的氣味。
桌上放着一盤番茄炒蛋,還有一盤紅燒茄子,都是合胃口的家常菜。
宋沅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舀起一勺熱粥便往嘴裏送。
“小心燙!”
然而沈澧提醒得晚了,那勺粥還是把宋沅燙得直籲氣。
可他被燙了這麽一下,卻傻笑起來,伸了個懶腰道:“終于活過來了!”
這麽一口粥,卻把他的話匣子都打開了。
他一邊吃飯一邊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沈澧吃起東西來依舊是慢條斯理,像道亮麗的風景線。
他聞言垂眸,像是在思索。
宋沅有點懊惱,這個開場白會不會太過官方正式了?還是太沒人情味了?
以為演電影呢?!
他在心底默默吐槽,想着要不要多說點什麽救救場。
下一秒沈澧卻說:
“沒有你,怎麽好都不算好。”
“啪嗒”一聲,宋沅手裏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他慌忙去撿,沈澧動作更快,兩只不同的手在桌下觸碰了一瞬,又觸電般立馬分開。
“我去廚房再拿一雙。”
沈澧把髒了的筷子捎帶走,離開了餐桌。
宋沅沒想到沈澧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沒有你。
怎麽好都不算好。
如果這是一道閱讀理解題,那宋沅注定得不到分。
他腦子裏亂亂的,兩頰都傳來微微熱意,讓他忍不住低下頭去。
沈澧是什麽意思?
大概是分離太久,念着少年時的情誼,又或許是兜兜轉轉,還是覺得宋沅這個朋友最好最可心,別的都不如他?
“給。”
沈澧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把新的筷子遞給宋沅。
宋沅接過,思緒回轉,小聲道了句謝謝。
他開始沉默地吃飯,期間還忍不住打量着沈澧。
他穿了一身居家服,在裝修得低調簡約的房間裏,俊美的相貌柔和了幾分,整個人都多了幾分慵懶。
許是氣氛太過詭異了,宋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其實我這些年,也一直在想你。”
這話一出,更怪了。
宋沅恨不得把頭都埋進碗裏。
幸好沈澧面色如常,道:“當時沒能好好跟你道別,是我不好。”
“你怎麽能自責呢?你都是為了我才……”
一觸及到那些血色回憶,宋沅臉上的笑便有些蒼白,“都過去了,沒事了。”
“當時我在獄裏,并不後悔,本來我能活下來就是因為你,把這條命還給你也是應該的。”
宋沅一愣。
這番話瞬間将他帶回那個雨夜。
第一個,和沈澧在一起度過的雨夜。
少年緊皺的眉頭,瑟縮的肩膀,身上那一道道傷痕,跨越五年的時光而來,又一次出現在眼前。
沈澧接着往下說。
“可是沒幾天,就有沈家的人帶着專業的律師來了,他們動作很快,我最後因為正當防衛而被無罪釋放。”
“我一直在想,他們是怎麽知道我入獄的。”
沈澧攪着漸冷的小半碗粥,凝固的米粒旋轉又停下,“可答案呼之欲出,不是麽?宋沅,又是你幫了我。”
他擡起眼來,盯着宋沅,目光灼熱。
宋沅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幹巴巴地承認,“他們打電話到家裏來,要找你,我擅自告訴了他們……”
“可是我沒辦法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被判刑,本來就不是你犯了罪,你是無辜的。”
宋沅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他們的談話正在揭開那些血淋淋的傷疤。
“我不怨你,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剛到少年宮,我就被沈家的人盯上了,我知道他們不會任由我跟你回平安鎮的。”
“那時候就注定了,去普陽市的路,是一條不歸路。”
沈澧将手放在宋沅顫抖的背上,輕拍安撫。
“我到了沈家,他們要我改名,所以我現在叫沈澧。”
至于典故,他刻意隐藏了。
“什麽?”宋沅猛地擡起頭,淚水在眼眶裏積蓄。
“那你當年是不是在市一高上過學?”他抓住沈澧的手臂,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是。”
沈澧不着痕跡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宋沅手背上。
“我真傻……”宋沅笑出聲來,淚水打濕了他的眼睫。
“當時我還聽到有同學在讨論你,她們叫的是你的新名字,我還以為不是你……”
他語氣輕松,當時排山倒海的強烈情緒被他當成笑話講出來。
笑着笑着,将淚珠也隐匿了。
“我轉學很早,不知道你也去了那所學校。”
沈澧耐心解釋。
“那……”宋沅想起一個東西,站起來四處望了一下。
“我的外套呢?”
沈澧突然一頓,像是在掩飾什麽,清咳了兩聲,他走進另一個房間,将那件灰藍色的牛仔棉外套拿了出來。
宋沅沒在意他是在哪拿出來的,也沒看到沈澧微紅的耳根。
他接過外套,自顧自在口袋裏翻找,找出一張鉑金色的名片,遞給沈澧看。
“這個也是你給我的?”
他早有懷疑,現在更能篤信幾分。
藏在曾老名片下的沈家的名片,顯得十分随意,像是随意捎帶的,但仔細想想,實在十分刻意。
果不其然,沈澧點點頭。
“既然你早就認出了我,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
宋沅有點委屈。
“我怕打擾了你,我不知道貿然出現,會不會擾亂你的生活。”
沈澧斂下眼中複雜的情緒,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确實是這麽想的。
“既然不想打擾,那給我名片做什麽?這上面有一個號碼是你的,對不對?”
宋沅步步緊逼。
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對沈澧,根本沒有絲毫威懾力,反而是像極了在跟男朋友鬧脾氣。
還是想被哄的那種。
沈澧不說話了,算是默認。
他看着宋沅,那雙下垂的眼睛和柔順的黑發令他像極了一只忠誠的邊牧犬。
濕漉漉,濕漉漉的。
宋沅被這“濕漉漉”一看,頓時什麽氣都消了。
面子上不能輸,他還是惡狠狠道:“借口,你根本就是不想認我這個窮親戚!”
“我沒有。”
沈澧啞然。
“你就是!”
宋沅伸出一根手指,幼稚地戳着沈澧的肩膀。
他不知道那道盯着他的視線越來越熾熱。
突然被抓住了手腕,整個人都被扯進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
沈澧低下頭,抱住他。
宋沅立刻安靜了。
兩顆心挨得很近,宋沅能聽到沈澧的心跳聲,和他的一樣緊張。
撲通、撲通。
“這樣好了麽?”
沈澧放開他,一如既往地縱容他的小打小鬧。
“我可不會抱一個不想認的窮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