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逢(二)
重逢(二)
主辦方僅給臺上留了一道光,遠遠不如剛才活動中的燈火明亮。
宋沅知道許多人已經準備離開了,便加快了語速。
他聲音清亮,眼裏飽含熱切希望,将中藥文化如數家珍地娓娓道來。
“困境加劇,中醫藥的生存空間急劇壓縮,可先人的智慧不該斷絕于此……”
他的發言沒有徐教授那麽激進,卻把重點全盤托出,引人共鳴。
臺上的青年俯瞰全場,談吐自然,不卑不亢。
離去的人又折返回來,燈光和焦點往他身上聚集。
發言完畢,掌聲雷動。
沈澧坐在角落,看向那個閃閃發光的身影。
心裏缺失的那一塊,好像被補了回來。
“不錯啊,這孩子不錯。”曾老鼓着掌,連連點頭。
“還得是大學裏出來的好苗子,年輕有朝氣,有幹勁,沒被大染缸污染,以後藥業的發展就是需要這樣的人才!”他毫不吝啬地贊嘆。
“小澧啊,沈董不是讓你接手新生産線嗎?那條線是中藥,不好走,但不能不走,沈家需要這條線,你以後盡可以多招些年輕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于你于沈家都多有幫助。”他見沈澧不說話,又勸道。
沈澧只是定定地望着臺上的那道身影。
高朋滿座中,他眼裏只有那一個人。
他曾幻想過無數次與宋沅重逢,欣喜若狂?痛哭流涕?他都沒有。
他只感覺到心髒最深處的顫抖,順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現在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宋沅相認。
換言之,他能與他相認麽。
……
宋沅走下臺,徐教授立馬站起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你幫我把話都說清楚了!宋沅,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語氣激動,不得不承認,論語言的藝術,他還不如宋沅。
這麽多年,他都是一心撲在學術研究上,不知不覺間把人情世故都忘了個一幹二淨。
“教授,別這麽說,如果不是您的鼓勵,我怎麽可能臨時發揮得那麽好。”
剛才宋沅告訴徐教授自由發言這一回事,徐教授咬着牙說他不會再上去,可沉默了會兒,臨近散會時,他又讓宋沅去發言。
畢竟是他把人家帶出來的,以前關于行業亂象的事他們也時常探讨,宋沅在這方面很有自己的見解。
不能不給這孩子一個機會。
徐教授本意是鍛煉宋沅發言的能力,誰承想他的臨場發揮竟遠遠超出了預期,不僅絲毫不怯場,反而還做到了條理清晰,引來全場掌聲。
他很滿意,看着宋沅的眼神又和善了幾分。
一旁的趙邈插不進話,有些尴尬地站着。
一個侍者拿來一張名片遞給宋沅。
“宋先生,這是一位老先生給您的,他要我傳話說,以後必定邀您一聚。”
宋沅結果,看到名片上鎏金式樣的名字:曾琪祥。
“拿着吧。這次招商會曾老是會過來,沒想到他也對你青眼有加,宋沅,前途無量啊。”徐教授道。
宋沅點點頭,把名片握在手心,跟在徐教授趙邈後面一同出門。
天空陰沉一片,十月的天轉涼很快,深秋蕭索中,他覺察到手中的異樣。
将名片拿出來,輕輕劃過,下面赫然露出一張陌生的名片。
方才大概是與曾老的名片緊緊貼在一起時緣故,宋沅才沒有看出來。
這張名片上寫的是,沈氏藥業集團。
宋沅的心猛地動了一下。
無數記憶如浪潮一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逼得他僵硬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難道是他。
不,幾率太小了,不會的。
如果真是他,那為什麽不直接來見他。
難道沈利還在怨他嗎。
五年過去,連沈利這個名字,宋沅都避免想起,只要一想起,就如将那根生鏽的釘子用力地往腦子深處砸,讓他不由得哆嗦。
天空濃重得像一團漆黑的迷霧,把所有沉溺于不安中的人都鎖在困境中。
“小沅,就要下雨了,快上車啊!”
趙邈回過頭叫遲遲不動的宋沅。
遠處,電閃雷鳴。
宋沅這才如夢方醒一般,輕聲道了句“來了”,便動身坐上了回校的車。
就在他關上車門的那一瞬間,豆大的雨珠頃刻落下,砸在水泥地上,迸濺出一朵朵灰色的水花。
十米開外的地方,一群人舉着黑色雨傘,将什麽團團圍住。
隔着厚厚的雨簾,宋沅什麽都看不清。
車子緩緩駛動,離開市中心。
*
宋沅的宿舍是兩人間,倒不是學校有多麽大方,本來是三個人住四人間的,大二的時候搬走了一個人,宋沅現在只剩下了一個室友。
室友馬浩平是典型的北方漢子,人高馬大,寸頭寬臉,和宋沅的清秀白淨截然不同。
他跟宋沅關系也一般,有次他跟別人說宋沅的壞話,恰好被宋沅聽到了。
“娘們唧唧的,什麽樣子,就知道巴結師哥和教授,以為自己是誰啊?哈巴狗嗎。”
他跟電話那頭的人同時惡劣地爆笑。
回頭卻看見宋沅提着暖壺,站在門口。
從那以後,兩個人的關系就顯而易見地僵化了。
反正平時宋沅也忙,只有睡覺時會回寝室,也就把馬浩平當空氣了。
這次宋沅回來,馬浩平卻破天荒地湊過來,煞有介事地給宋沅遞了一張紙。
宋沅低頭一看,居然是一封道歉信。
筆記歪歪扭扭,言辭麽……還算誠懇。
“你這是做什麽?”宋沅疑問。
“嘿嘿……”馬浩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就上次說你那事兒,不好意思麽,我一直挺愧疚的,跟你相處那麽久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對不起啊。”
馬浩平是不是被奪舍了宋沅不知道,但他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說吧,你想幹什麽。”
宋沅懶得跟他廢話,開門見山。
馬浩平讪讪一笑,“就許崖琳學妹的生日會,咱倆一起去呗。”
“許崖琳學妹?我不認識她。”宋沅皺眉道。
“你不認識不要緊,我認識啊。”馬浩平連忙解釋。
“你去了就在那兒待會就行了,主要是我一個人去了也沒朋友,多尴尬啊,而且我聽說趙邈學哥也會去的,你跟學哥關系不是很好嗎?到時候你們倆聊天就好。”
宋沅架不住馬浩平的軟磨硬泡,只能表面上先答應下來,還是留了個心眼,特意問了問趙邈。
想不到趙邈竟真的爽快承認了,确定自己會去參加。
宋沅稍稍放了心。
轉眼來到生日那天。
據馬浩平吹捧,許崖琳是個标準的富二代,她的生日會在海市最高端的會所舉行,由于她是大一新生,想多認識一些朋友,學校裏想來的人都可以來參加。
因此一連開了四五個包廂,百來號人輪流去主房間給許崖琳敬酒。
如此盛況,宋沅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個蹭吃蹭喝的小透明。
可他被許崖琳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動感的dj音樂中,許崖琳的朋友們圍着他們倆勁舞。
這是個什麽情況!?
宋沅想掙脫都掙脫不開。
好不容易才擠進外圈的馬浩平拼命地想給許崖琳敬酒,卻被一個滿身肌肉的學弟毫不留情地給撞開了。
馬浩平氣憤不已,咬牙啐了一口,罵了句髒話。
“靠!要不是……”
他想起許崖琳來找他的場景。
當時許崖琳約他在一家高檔咖啡館見面,他喜不自勝,借了件西裝就去了。
許崖琳是新一屆學生裏最貌美的那個,不少男生都對她垂涎不已。
許崖琳主動約他,馬浩平覺得自己很有面子。
結果許崖琳上來就說,她要宋沅去參加她的同學會。
馬浩平的臉瞬間白了。
“怎麽,你是他室友,你還勸不動他?這樣吧,事成之後,送你塊表。”
馬浩平的臉色變了又變,攥緊了拳頭,剛想要拒絕,卻有一個陰暗的計劃在腦中悄然萌發。
“行啊,我叫他來,他肯定會來的。”
回過神,馬浩平發現宋沅在幾杯酒下肚後,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
他嘴角浮現出一絲陰謀得逞的冷笑,過去把宋沅“搶”過來,對許崖琳說:“他學長找他,我先帶他往那邊過去一下,馬上回來。”
許崖琳失望地道:“好吧。”
看着宋沅被自己帶走時,許崖琳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樣,馬浩平心中的妒火燃燒得更烈。
“你要帶我去哪兒……”宋沅頭痛欲裂,提不起力氣,被推搡着往前走。
“不去哪。”只是把你扔到外面,凍你一晚上而已。
馬浩平獰笑着,轉過一個角落時,卻猛地撞上一個男人。
男人大約二十七八歲,面容冷峻,一身黑色西裝,周身氣勢十分威嚴。
馬浩平這種涉世未深的學生在他面前,便顯得十分弱勢。
“對……對不起……“他結結巴巴道歉,就要帶着宋沅閃身離開。
“等等。”
一道磁性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馬浩平轉身一看,才發現西裝男人的身後還有一個人。
他同樣穿着黑西裝,可款式比那個成熟男人精細多了,深灰馬甲包裹着腰,服帖的褲子襯得兩條腿修長筆直。
看臉明明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紀,可馬浩平覺得,他的氣質根本不像是同齡人,反而帶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
“怎,怎麽了。”馬浩平更是畏懼,巴不得趕緊走。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年輕男人皺眉。
金色走廊明亮的燈光下,馬浩平發現,男人的半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看起來很不好惹。
年輕男人說的“他”是指宋沅。
馬浩平暗罵倒黴,心想怎麽一個一個的都這麽關心這個死娘炮,面上卻還是卑微解釋道:“這是我同學,室友,他喝多了,我帶他回去。”
卻見年輕男人一直深深盯着宋沅,目光中帶着馬浩平看不懂的情緒。
“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走了。”馬浩平不想過多糾纏。
可一直歪在馬浩平身上的宋沅卻睜開了眼。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熟悉的臉。
淚水瞬間充盈了眼眶。
他趁馬浩平不注意,一下子掙脫了他,轉而撲進沈澧懷中,再也抑制不住委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你怎麽……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