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星野冬今是一個特別容易心軟的女人。
尤其是對五條悟, 她好像很難真的對他狠下心。
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獨居生活,讓冬今能夠有更多的時間來審視、關注自己的精神世界。
她會思考關于自己過往人生中的一切人和事, 這其中也包括五條悟。
冬今知道,自己曾經對五條悟的那種無底線的縱容,是錯誤的。
這個錯誤不僅會害了自己, 也會害了五條悟。
或許已經有些晚了, 但這種錯誤一定要糾正。
無論是她,還是五條悟,都不應該再沉湎于這種有些畸形的關系裏。
冬今拉開了床簾,望着窗外被暴雨淋濕的男人。
她将窗子拉開一個小小的縫隙, 冰冷的雨水和涼飕飕的風, 順着這個縫隙入侵了屬于冬今的房間,打破了原本平靜安适的小世界。
“小悟, 你不能這麽任性。”
冬今站在窗邊,看着那雙可憐兮兮的蒼藍色眼睛,很認真地這樣對他說。
五條悟沒有說話,依然像曾經那樣,很委屈地看着她。
這好像已經成為了他的某種肌肉記憶,只要這樣做,無論他想做什麽,星野冬今都會答應他。
“你不要這樣看着我,”冬今皺了皺眉,狠下心對他說,“無論今天發生什麽, 我都不會讓你進來的。”
這裏不是京都的五條本家,這裏是冬今的公寓。
在這個屬于她一個人的地方, 她有權利決定是否讓五條悟進入這個領域。
這種毫無回轉餘地的拒絕态度,是五條悟第一次在星野冬今這裏體驗到的。
比起被暴雨淋濕的冰冷,此時此刻,五條悟更多的是感受到一種茫然。
他曾經自認為萬能的底牌,好像徹底不管用了。
五條悟望着那雙深棕色的杏眸,問她:“冬今,你已經拒絕了澤野的求婚,為什麽還要拒絕我?”
在他的認知中,星野冬今每一次拒絕和別人結婚,都是因為他的存在。
他繼續問:“難道不是因為我,才沒有嫁給別人嗎?”
冬今對他說:“第一次是因為你,但這一次不是,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為你。”
九年前,她确實是因為五條悟的一句話,才拒絕了那次的相親。
但九年後的現在,冬今并非完全因為愛着五條悟,才拒絕了澤野弘樹的求婚。
“小悟,你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把自己裝進另一個籠子裏了,我想有自己的人生。”
某種意義上來說,冬今很感謝自己前些年在五條家的辛苦勞動,才換來了如今一定程度上的財富自由。
正因如此,她擁有了帶着孩子在東京生活下去的經濟條件,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無論是五條悟,還是澤野弘樹,都不是冬今現在最需要的人。
她只需要她自己,需要一個獨立的、自信的、堅強的自己。
暴雨中的冷風順着窗子的縫隙吹進屋裏,讓冬今感受到了很重的涼意。
“我要關窗了,再吹冷風的話,會感冒,”冬今對他說,“你也要自己回去洗個熱水澡,不要感冒才好。”
說完,她再一次關上了窗子,然後将床簾拉上,隔絕了冰冷的暴雨和那個可憐兮兮的男人。
她還是很心疼五條悟,因為她還是很愛他。
但就算這樣,冬今也絕對不能放他進來,否則無論是她還是五條悟,都會重新回到過去的那段不正常的關系中。
他們都要在這種痛苦中學會一些新的東西,來彌補他們曾經的不足。
冬今要學會狠心,學會尊重自己的本心。
而五條悟要學會尊重她的選擇。
這種尊重不是一時的僞裝,而是真真正正地做到将她看成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生命,不再利用她的心軟去欺負她,也不再捏着她的軟肋去強迫她做一些她并不想做的事。
-
京都,別館。
五條悟再一次因為星野冬今的緣故,去找五條夫人。
“真稀奇,別人都說娶妻忘母,怎麽,你倒是反着來了?”
五條夫人坐在茶話室中,見到五條悟後,感慨着人生境遇的神奇。
“不到一年見到你的次數,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
五條悟從小就和母親的關系不遠不近,維持在一個面子上相對和諧的狀态。
平心而論,五條夫人對五條悟一直都很上心,但這種“心”,是建立在對“六眼”和“五條家未來家主”的前提下。
這種關注和愛,都是有條件的,而非來自血脈或真心。
五條悟原本沒有把五條夫人的話放在心上。
但當他發現,五條夫人幾乎每次都能準确預判出他和星野冬今之間的關系,就難免會想着來這裏尋找答案。
“或許,她早該離開五條家。”
“考上東大離開也好,相親嫁人離開也好,都是一條出路。”
五條夫人似乎對星野冬今的離開并不感到意外。
她甚至覺得,星野冬今早就應該離開,現在才走已經算晚了。
“我該怎麽做,才能讓她回到我的身邊?”
五條悟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這段時間以來,他嘗試過很多辦法。
無論是家入硝子的說辭,還是夏油傑給他的建議,他都采納過。
他自覺已經比十年前的自己,做得更好,甚至在星野冬今對他發火之後,不再強迫她做任何事,也沒有阻止她的離開。
可是直到現在,所有的底牌都失效了。
無論他如何忍耐、退讓、撒嬌,星野冬今都無動于衷。
她不再任他予取予求,不再縱容他的任性。
無論他在她面前流露出多麽難過而痛苦的表情,她都不會因為心疼他而毫無底線地接受他的一切。
五條悟曾經以為得到星野冬今的愛很難。
但是現在,他發現得到星野冬今的人也變得很難。
而對于這個問題,五條夫人顯然有不同的想法。
她反問:“為什麽男人總是把喜歡的女人當做自己的所有物?”
“什麽?”
聽到五條夫人的話,五條悟明顯愣了一下。
“為什麽她一定要待在你的身邊?她明明也有自己的人生。”
“她是人,不是你的寵物或是你的玩具。”
“我從沒這樣想過她!”
五條悟不明白,為什麽母親會說出這些話。
這些話,星野冬今發火時,曾經也說過。
他覺得不可理喻,他明明從來都沒有這樣看待過她。
“悟,你可以用看待‘人’的目光去看待你的異性朋友,甚至是異性學生,為什麽不願意用同樣的方式去對待冬今呢?”
“你的朋友或是學生,願意一直留在你的身邊嗎?她們難道不需要去過自己的人生嗎?”
聽到這些話,五條悟好像終于意識到了什麽。
他送給她很貴重的禮物,和服、發簪、手包……這些看似昂貴精美,實際上幾乎沒有什麽生存價值的東西。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把她打扮成最美麗的人偶,放在本家這座古樸的宅邸中,就像一只被關進黃金鳥籠的金絲雀。
五條悟曾經想過把星野冬今關起來,關到一個除了他、誰都看不到的地方,讓她只屬于自己一個人。
但他也只是想想,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
可是,他曾經的所作所為,本質上和他這個一閃而過的陰暗幻想,似乎沒什麽區別。
“我來告訴你,為什麽會這樣。”
“因為‘朋友’和‘學生’的身份沒有性別特征,而‘喜歡的女人’帶有很強烈性別色彩。”
“你對她的那份感情,愛情也好,性/欲也好,都讓你優先看到她作為‘女人’的存在,而忽略她作為‘人’的存在。”
“或許,你沒必要強迫自己做出改變,”五條夫人話鋒一轉,好像是在寬慰着他,“你是五條悟,‘五條夫人’的人選任你挑,何必拘泥于這一個人呢?”
五條夫人的話,很刺耳,但卻是事實。
這世界上多得是自甘工具化的人,為名為利,為了自己無法得到的一切,出賣人格、出賣靈魂。
但是,五條悟知道,無論有多少個“五條夫人”能合上他的心意,都比不上獨一無二的星野冬今。
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不在乎五條家也不在乎“六眼”,只因為他是五條悟而深愛着他。
他不能強迫一個真心愛他的、活生生的人,會像人偶一樣聽他的擺布,做他的附件。
這太矛盾了,根本不可能存在。
即便存在,也會像未來的“五條冬今”那樣,很快就會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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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私塾。
下課鈴聲響起,冬今坐在椅子上收拾着東西。
自從進入私塾之後,關于她的議論聲幾乎就沒有斷過。
不只是因為五條悟的高調出場,只憑她肚子裏這個存在感極強的孩子,都免不了被人讨論,只是強烈與否的問題。
而冬今早就學會了自動過濾這些話,除非,有人直接問到她的頭上。
“星野,那天的事……是真的嗎?”穿着JK制服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向她詢問着。
關于這種事,冬今非常看得開。
漂亮女人帶球跑,球的爸爸是高富帥。
這種充滿了抓馬和癫狂的情節,放在現實生活中,肯定會引起無數人的側目。
冬今将課本塞進帆布包裏,對她說:“是真的。”
事實如此,她沒什麽不敢承認的。
見她大大方方地承認,更多的女高中生聚了過來,好像都對這堪比狗血言情劇的現實八卦,深感興趣。
“那個帥哥看起來很有錢的樣子。”
“你們是分手?還是離婚?還是別的?”
“孩子以後怎麽辦呢?自己養嗎?”
“還是找其他人結婚呢?”
……
女孩子們的八卦興致被瞬間點燃,好像對她的一切都很感興趣。
對此,冬今言簡意赅地解釋個清清楚楚:“我曾經是他的情人,幾個月前準備結婚,但是我逃婚了,就這樣。”
“為什麽呢?”女孩似乎有些不理解,問她,“為什麽逃婚?嫁給他不好嗎?你不愛他嗎?”
聞言,冬今突然停下了收拾東西的動作。
她擡起頭,神色古怪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反問她:“早川,你到底想問什麽?”
站在早川身邊的少女,見她将問題抛了回來,于是笑着打圓場,對她說:“星野,你別多心,她只是想知道你們現在的關系,如果你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少女的話說了一半,但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冬今收拾好東西,然後站起來,明顯突起的腰腹和她平淡的發言相比,顯得十分矛盾。
“追他是你的自由,我無權幹涉。”
留下這句話,冬今就拎着帆布包,離開了教室。
乘電梯時,她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說不出理由。
難道只是因為有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喜歡五條悟嗎?
但她明明從來都不在意這些,甚至還多次主動勸五條悟去相親。
如果,五條悟現在和別的女人結婚呢……
她努力地憑空想象一番,但是卻失敗了。
冬今一直都默認,五條悟會像歷任五條家主那樣,擁有很多女人。
她也默認,自己只不過是他衆多女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這本應該是早就知道的事,怎麽可以因為五條悟一直都只有她一個人,而發生改變呢?
就算過去和現在只有她一個,那未來呢?
冬今的腦子很亂也很累,每天要背的英文單詞多得讓她窒息,現在已經沒有閑工夫再去想五條悟和別的女人的事情了。
她搖了搖頭,走出電梯。
正當她準備像往常一樣準備回家時,就看到五條悟正靠在私塾門口的海報牆上,被幾個穿着不同高校制服的女高中生圍了起來。
五條悟今天沒有噴定型噴霧,銀色的發梢很自然地翹着,蒼藍色的眼睛藏在橢圓形的墨鏡之後,身上穿着淺色的襯衫和深色的長褲,顯得整個人修長而清爽。
和前兩天那個帥到燒包的纨绔子弟形象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但相同之處在于,都在人群中帥得鶴立雞群。
或許是因為他今天的打扮比較平易近人,再加上性格比較活潑,所以有許多女生上前搭讪。
但這趟渾水,冬今暫時沒有心情去蹚。
她想直接離開,卻不料被五條悟直接叫住了。
“冬今,我在這裏。”他朝她揮了揮手。
星野冬今在人群中也很顯眼,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五條悟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淺色的休閑裝,梳着丸子頭,肩膀上挎着亞麻色的帆布包,臉頰上多了一些軟肉,看起來比穿和服時生動了許多,也年輕了許多。
如果不是她的肚子存在感過于強烈,或許很難有人能猜出她的真實年紀。
五條悟逐一婉拒了周圍的女高中生們,邁開長腿,三兩步就走到了冬今的面前。
他用聽起來很乖、很誠懇的口吻,詢問她:“今天我沒有開車,很低調的,你願意讓我送你回家嗎?”
在星野冬今面前,五條悟一直都是一個特別任性的人。
他沒有問過她的意願,就和她接吻,和她發生了關系,毀掉了她的相親約會,用軟硬兼施的手段,強迫她也好、哄騙她也好,只為了讓她留在自己的身邊。
但所有的手段,最終都失敗了。
他好像終于願意重新回到最初的起點,為這份感情重塑一個盡如人意的開端。
這一次,沒有任性、沒有傷害、沒有僞裝。
他做好了被星野冬今拒絕一百次的準備,然後繼續等待第一百零一次的機會。
但是,五條悟的前科實在稱得上是罄竹難書。
冬今看着面前這個高大而英俊的男人,心難免沉了一下。
她和五條悟糾纏的時間實在太久,以至于在望向他的那個瞬間,總會想起曾經無數個深夜,那抹蒼藍色将她裏裏外外看個透徹的難堪和窘迫。
她真的不知道,現在到底該做出什麽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