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惡心至極
惡心至極
她說。
“大師兄人如玉珠,品性端正,為人和善,我為何要讨厭你。”
她接着說。
“每個人都有拒絕別人的權利,可這并不代表他讨厭你厭惡你。”
她語氣認真,定定地瞧着他,雙眸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
從未有人與他說過這樣的話。
記憶中面容已模糊的母親沒有,嚴厲但對他視而不見的父親沒有,唯一待他親近一點的師尊亦沒有。
他唯記得當初那沉默寡言的家仆送他上山之時,未曾有過一句順耳的話,他們都讨厭自己,敘止知道。
所以他決定,要讓他們後悔,對自己刮目相看。
好在他天賦不錯,努力修煉之下竟也超出了預期,那年出關之後,他學有小成,本想回去探望一番,卻未曾想,再次回家已是物是人非,他卻再也無法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成果。
敘止突然明白了,這就是凡人與仙人的區別。
說不上痛快還是悲哀,許是自己天生就六親緣淺。
猶記得那時他還有個弟弟,弟弟備受父母親的寵愛,他像個小偷一般可憐巴巴的看着他獲得滿屋的歡聲笑語。
他開始學着母親的笑容,父親的關切,可悲的讨好他高高在上的弟弟,那也是他第一次開始這麽做。
他久違的得到了一些關注,以為一切都會好轉之時,弟弟卻對他說。
“你為什麽會是我的哥哥,你長相醜陋,為人輕賤,粗鄙不堪,還慣會騙人,真是讓人厭惡!”
這當然都是假的,敘止不知道為什麽一向愚蠢的弟弟會這麽說他,可他忍了下來,因為他在這個家還要仰望這個弟弟。
直到有一日,他為幫弟弟上樹摘鳥蛋而從高空墜落,弟弟吓壞了,竟一時失神掉進了一旁的水中,待他忍着渾身劇痛将不善水性的弟弟救上來後。
他是慶幸的。
弟弟還活着,他很開心。
而他是卻被一碗涼到骨子裏的臭水澆醒,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卻遲遲得不到救治,他心裏怨恨極了,他實在想不通也搞不明白。
父親告訴他,這是對他的懲罰,因他未曾照顧好弟弟,讓他落了水得了風寒,罰他三日不得進食。
還不如殺了他。
已經不記得他那三日是怎麽熬過來的了,就連水都不曾沾過一滴,夜間高燒不斷,他生生熬了過來,或許他還真如弟弟所說,是條賤命。
三日後,稀薄的陽光終于照進了他的房門,母親領着大夫進來了。
記憶中母親是個真正僞善之人,她前邊囑咐敘止好生修養,這一切都要怪她這個做母親的攔不住一意孤行的父親。
敘止躺在床上宛如一具死屍,母親卻連裝關心都裝不明白,他看着她那虛假的要命的眼淚,真是諷刺,年少時,他也曾以為母親或許是關心自己的,可他看見了她的偏心,和對他的不在乎。
而她這麽做只是為了讓府裏的人知道她是個一碗水端平的好母親。
他從未體會到什麽父愛母愛,日子長了,他的性子卻也越發奇怪起來,他有時總感覺自己更像一個旁觀者,脫離了這個軀體,漠視着這些人的一舉一動。
他覺得可笑極了。
幸運的是,他被仙門選中了,而他愚蠢且自大的弟弟卻并不服氣,他們甚至想偷梁換柱,好在老天還算有眼,并未讓他們得逞,他順利進了宗門。
敘止收起那些久遠的記憶,對上榆滿認真的雙眼,頭一次感到茫然。
她在說什麽。
為何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那被人拒絕,我該怎麽做。”他皺着眉,開始思考。
好吵啊。
他想不通,也不再想,垂眉看着她一張一合的紅唇,淨說些他不明白的話。
那些惡心的回憶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作嘔,他不再說話,細細瞧着眼前有些苦惱的少女。
“別人拒絕你的好意,那不是讨厭你的意思。”眼看着敘止鑽了牛角尖,榆滿立時回道。
“你不需要怎麽做,你不能保證世上每個人都會愛你,你要接受這一事實,但總有人會愛你包容你。”
她頓了頓,猶豫了一會,還是說道,“我不知大師兄為什麽會這麽想,但是我相信,絕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就讨厭你,我在仙門時,常常聽見師兄他們誇贊你,以你為目标,他們都很崇拜你。”
“那你呢?”敘止擡眸,眼裏暗帶譏諷。
“什麽?”
“你也崇拜我,誇贊我,以我為目标嗎?”
“那是肯定啊。”她不假思索,直接開口道。
他勾唇俯視着她,眼神帶着不知名的情緒,随後柔柔笑道,“謝謝。”
榆滿不明所以,揉了揉發癢的眼尾,臉上有未幹的淚痕,許是周圍雨氣朦胧,她總覺的臉上濕漉漉的黏膩異常。
她拿出帕子,想要再次擦拭。
食指卷着帕子,将要拭上臉的那一刻,她驀然想起,這好像是她方才擦拭大師兄指尖的那只。
想要不動聲色收回帕子,卻見大師兄先一步拿下了手帕,他似乎心情不錯,想通了不少事情,低低笑出了聲。
“那,小師妹可與我交換禮物,我贈你一條發帶,你贈我一只手帕,這樣可好?”
榆滿一驚,“可是這上面……”
“如何?”他再次發問。
她有些尴尬道,“這上面有我的口水啊。”
“我并不介意。”
榆滿糾結了半晌,見他态度堅決,只能作罷,卻又見敘止皺着眉,将她一只手撥開,“既然你同意了,那便贈與我吧。”
看着手中突然出現的淡藍手帕,榆滿一陣默言。
大師兄,好幼稚。
想來這手帕還略有些舍不得,這上面繡有幾只顏色不一的野菊,可她繡功太差,卻也狠不下心将它丢棄,便一直戴在了身旁。
此時将它贈與大師兄,面子上倒有些過不去了,大師兄繡工那麽精湛,她不禁暗惱,當初為何不下點功夫。
她依言将手帕遞了過去,“大師兄,手帕給你。”
敘止心情極好,接過手帕,俯身捏住了她的臉頰,拿起手帕一點一點的仔細擦拭着臉上未幹的淚痕。
動作卻算不上多溫柔。
榆滿并不習慣與人靠得太近,何況還是在別人面前哭了出來,她不動聲色的往後挪了一小步,神色有些不自在。
不過只退了一小步,敘止便愣怔的放下了手中的帕子。
看着他有些受傷的神情,榆滿後悔了,她默不作聲的将步子向前挪了一步,神色自然。
事實證明,這是有效的,大師兄果然極為好哄,他像個孩子,只給顆不甜的紅棗也能開心許久。
也不知這臉上到底是有多髒,榆滿似娃娃般被敘止擦拭摩挲着,卻因她那往前的一大步,二人鼻息相貼,視線交彙。
榆滿驚了一瞬,心髒不受控制的劇烈跳動,她甚至能感受到敘止平淡緩和的心跳聲,與她這副模樣,真是不堪極了。
可她不敢再往後退了。
只懇求大師兄早日收手,她将視線下移,躲開敘止不含雜念的目光,她依次掃過濃密的睫毛,眼角的小痣,秀挺的鼻子,最終落于紅唇之上。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她猛地閉緊了雙眸,心中默念起來。
忽聽一聲清朗的笑聲于耳邊炸開,她試探的睜開了眼眸,卻見敘止收回了輕撫她的帕子。
“你閉眼作甚?”
榆滿大氣不敢出一下,方才緩解的劇烈心跳,這會卻再次撲通起來。
心跳聲好大,不會被聽見吧?
嗚嗚嗚嗚,丢死人了。
她強制壓下那些情緒,擡眸,說的一本正經,“沒事沒事,就是眼睛有些不舒服。”
“可要我幫忙瞧瞧?”敘止含笑看着她,語氣溫和,好似真的只是尋常關心罷了。
“不用了大師兄,我現在好得很。”榆滿将頭搖的和撥浪鼓一般。
卻又怕敘止想太多,再次開口解釋道,“我真的好很多了!”
敘止眼中蕩出笑意,“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了,方才他可是聽得真真切切的,雖然只有寥寥幾句。
幼稚,好哄,心跳。
他眼神掃過榆滿的潤紅的雙唇,卻不知她下一次還能說出什麽令他心情大好的話,他開始有些期待了,期待今後她是否還會一如既往的“誠實”,
多好玩啊。
敘止的雙眸漆黑一片,蕩出的笑意卻并未達底,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卻多了幾分認真。
檐下雨珠垂落,卻在快要接近榆滿之時,被一層隔膜彈開了,她未曾察覺出自己已探出了半個身子在外。
眼見大師兄心情便好,她跟在身後,躊躇一會,說道,“那原先贈我的白玉簪子,我明日再去買回來。”
敘止停頓,側頭,便聽她說,“我真的很喜歡那只簪子,只是不得已才拒絕了大師兄的好意。”
……
等了半晌都未曾見敘止回應,榆滿疑惑的扯了下他的袖口,試探喊了兩聲。
“哦,那簪子我并未還回。”
“那你放哪了?”
敘止順勢拉過榆滿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側,二人并排走着,他腳步放緩,悠悠道,“小師妹走得太慢了,還是讓我拉着你走吧。”
榆滿眨了下眼,也不再多問,只是心裏總是有些在意。
那白玉簪子,是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