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視角:景瑜+郁離
視角:景瑜+郁離
蒿麟的光污染嚴重到夜晚看不見一絲星光,整座城市上空是一成不變的烏黑。
偶有月亮從雲層探出頭的畫面,也無法吸引攝影師的駐足。
但景瑜寫信的時候很喜歡看月亮,自從定居在蒿麟,她時常提醒丁敏緣不要關窗戶。
如今景瑜面上一家經紀公司的財務管理高層,丁敏緣的不确定性依然嚴重,算是無業游民,她總喜歡擺弄她那常人無法欣賞的藝術畫作,甚至被網上那群藝術者稱為鬼才畫師,賣出的畫作一幅比一幅價高。
但是景瑜本人對她的畫技嗤之以鼻,常招呼她來自己的公司上班,別老整那些不正經的,奈何那孩子軟硬不吃。
搬到蒿麟的第一個晚上,景瑜伏案寫信,鋼筆尖與沙質信紙摩擦的沙沙聲很好聽。每當丁敏緣沒靈感的時候,就會搬來凳子在她身邊靜靜呆着。
景瑜搞不懂是不是搞藝術的都這麽神經質,找靈感的方式如此奇特。
但窗外有時襲來陣風吹動信紙的邊緣,丁敏緣總會很及時地将它攤平,為防止影響寫字的專心。
對此,景瑜也就不再搭理身後一點聲響都沒有的人。
“郁離來蒿麟了。”景瑜忽然開口,給老式鋼筆添了點墨汁。
鋼筆頭與玻璃邊沿碰撞的聲音激了丁敏緣一身雞皮疙瘩,她從不質疑景瑜信息的準确性。
丁敏緣皺了皺眉頭,“什麽時候。”
“今天。”景瑜不滿意自己寫的字,又重複寫了兩遍,然後暴躁地将紙張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她是來找你的。”
腳邊到處是發皺的紙團,丁敏緣一一拾起再優雅地扔進垃圾桶裏。
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覺指尖在不規律的顫抖。
景瑜看向丁敏緣,似乎是不相信她的氣定神閑,有些擔憂道:“你……想見她嗎?”
“不見。”丁敏緣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漆黑的雙眸深不見底,看不透情緒。
“好吧。”景瑜又拿來一張嶄新的信紙。
丁敏緣已經收好凳子離開,腳步聲漸遠,景瑜又說:“她這幾天一直都在環城路列車上,只要你別去那邊就碰不到她。”
丁敏緣的腳步聲戛然而止,不久後又繼續朝客廳走去了。
“你上次的信白漸舒應該收到了,不過——”她頓了頓,“白漸舒最讨厭說教了……如果你還要寫信給她的話,少寫些關心的話,多寫些經歷,她會喜歡的。”
嘟嘟嘟……
丁敏緣在外邊似乎和誰打電話,忙音被牆壁阻礙隐隐約約。
一陣煙味傳來,景瑜知道是丁敏緣又在亂燒東西了,眼角一跳,正要說教幾句。
丁敏緣突然說話,陣陣嘆息,“白漸舒也來了,去見見她吧。”
字字誅心。
“她很想你。”
對于白漸舒,景瑜想自己是最沒有資格見的。
她認為自己是一切秩序崩壞的罪魁禍首。
她陪着丁敏緣走南闖北不過是在洗清自己的罪孽,她無法原諒郁離,更無法原諒自己。
在無數個寫信又撕碎的時刻,無數個懊惱抱頭蜷縮在被子裏的時刻,她總會自責、愧疚、奔潰——丁敏緣和郁離會變成如今這樣狼狽的關系,她才是罪孽深重的那個人。
如果不是她恰好撞破了白漸舒表白丁敏緣,如果不是她後來夜夜買醉讓郁離瞧見,如果不是她過于慌張使郁離生疑,郁離不可能會去試探丁敏緣。
後續也不會一發不可收拾。
“景瑜,你別喝了!”郁離快步走過來想要奪取景瑜手中的酒瓶,卻不小心踢到了一個綠色空瓶順着樓梯叮咚下落。
刺耳的碰撞聲在濃稠的夜色中四處出逃,景瑜有些痛苦地微皺起眉,她将酒瓶放下,她伸手捂住了耳朵,蜷在一塊,“好吵。”
“回去吧,外面涼,容易生病。”郁離蹲在她身邊,語氣柔了下來,“家裏還靠你頂着呢,我們回去好不好,嗯?”
“郁離,我想看星星……”酒氣撲面而來,景瑜像一頭受傷的小鹿沖進她的懷裏,嗚咽聲驚起多少個黑夜難忍的心事,世界哀鳴,“郁離,我好久好久……好久沒有看過星星了。”
郁離僵硬着身體目視遠方,漆黑的瞳孔裏并非毫無波瀾,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秋水,蕩漾起層層漣漪……漸緩,停止。
景瑜收留了她和丁敏緣,用盡辦法撐起這個家,代價卻是丢了自己。
……
景瑜遇見郁離的那年,煙雨朦胧,霧氣彌漫。
郁離帶着丁敏緣從鎮上做小工回來找住處,走路走得雙腿酸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便讓丁敏緣去街頭攤販買了最後一支雪糕分着吃。
白漸舒當時鬧小脾氣迎面撞上和郁離牽着的丁敏緣,于是雪糕啪的一下落在地上,瞬間被炙熱的蒸汽融化。
“抱歉,抱歉啊,家妹不懂事。”景瑜見白漸舒又惹了事頗為頭疼,慌慌張張地将白漸舒攬到身後,“小姐,我現在沒有零錢了,改日還給你可以嗎?”
“沒關……”郁離的話還沒說完。
“欸,你長得真好看。”稚嫩熟悉的聲音一出,景瑜下意識回頭。
白漸舒不知所蹤,再一看,她已經跑到撇着嘴角的丁敏緣面前點着她的鼻子,沒心沒肺地笑着。
“白漸舒!還不快給人家道……”
景瑜正要發火,突然被郁離抓住衣袖。
“你家妹妹真活潑,我家這個跟悶葫蘆似的……”郁離又朝着景瑜笑了笑,再朝丁敏緣招招手,“敏敏,過來。”
丁敏緣心想什麽人骨頭這麽硬,委屈巴巴地繞過那攤雪糕跑到郁離的身邊,指着自己腦袋上的大包,“姐姐,你看……”
白漸舒又擠到丁敏緣面前,“你叫什麽名字?我叫白漸舒。”
“欸?白漸舒!”景瑜拉都拉不住,“別鬧了!”
郁離朝她搖搖頭,摸了摸白漸舒的腦袋,“沒事。”
丁敏緣膽怯地看向郁離,見後者點了點頭,才小聲說道:“丁敏緣。”
“那個,我叫景瑜,家在玥涯灣邊上的那片老洋房。”景瑜抱歉地看向眼角還挂着淚的丁敏緣,眼皮一顫,又說:“你們……看起來不像是這兒的人,是來旅游的嗎?”
“我們是從鎮上來的,聽說這邊招工做,來賺點兒零花錢。”郁離笑笑說。
“這樣啊,家裏就我和小妹兩個人,你們要是不嫌棄,不如到我們家來住兩天?”見到兩人窘迫的樣子,景瑜主動提起。
郁離正要拒絕,突然手上一空,擡起頭,白漸舒已經連拉帶拽地扯走丁敏緣,聲音越飄越遠,“我們家空落落的可沒意思了,瑜姐就知道兇我,連空調外機都不讓我爬。哎,你來陪我玩,今晚你和我睡吧……”
“既然這樣就麻煩你了。”郁離無奈,跟着景瑜朝居民區走,“我叫郁離。”
“不麻煩。”景瑜笑起來,眉眼彎彎,“是我們家皮孩子不懂事。”
後來……後來郁離撞破景瑜的心事。
景瑜對白漸舒感情的變質,在很早之前。
百靈鳥在午後歌唱,蜜蜂吸吮濃稠的花蜜。
郁離将秘密隐于心底。
那天夜裏,郁離将丁敏緣哄睡着,去問景瑜關于修理廠的維修成本,卻看見景瑜用夜裏觀星的理由在樓頂擁着白漸舒。
白漸舒鬧得歡騰也睡得極快。
然後,景瑜吻了上去。
從那天開始,郁離開始做夢。
黑暗勾勒出她的腰肢,玫瑰在手心糜爛綻放,星河放肆傾瀉而下,紅腫的雙眼被凜冽的風雪肆意擊打,意識被刺痛逐漸剝離。
郁離忽然聽見,有人在叫姐姐。
她順着聲音回頭,看見丁敏緣懸溺在海裏,她的瞳色是純淨的黑,通徹又明亮。
丁敏緣的眼神過于澄澈,像是被神明遺棄的孩子——郁離這樣想了很多年。
她盯着郁離的時候永遠熾熱且純真,讓人看了都想不起任何城市的潰爛,海邊的漩渦。
郁離就這樣,沒有任何理由,僅僅憑借那雙熾熱的眼睛,留下丁敏緣。
可沒有人有義務收留一個溺海失憶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兒。
郁離同家中争吵一番後,帶上所剩無幾的零花錢牽着丁敏緣離開,列車緩緩入站,很少見到行人,她也不知道她們會落到何處。
但她就是這麽做了。
從此,二人相依為命。
沙灘傾斜的光影,海邊無法存活的幼芽,世間萬物的幼與純,都讓郁離在第一時間想起丁敏緣,以及同家人出游海邊的那個下午。
那時她不顧一切地跳下游艇,抓住了那個懸溺的白皙手掌。
她親手種下的花,也該親手采撷。
這種感情是錯誤的,不該存在的,不被允許存在的——她知道,她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妹妹。
她和景瑜,都是世界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