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致晶子
第16章 致晶子
早上十點,約好的醫生準時到達,穆庭葉藏緊張地在一旁看着醫生壓着舌頭,仔細地查看亂步的每一顆牙。
這幾天為數不多值得高興的好消息之一就是亂步的牙齒沒有問題。
為了穩妥,醫生依舊給出了少吃甜食的醫囑。
檢查結束後,江戶川亂步十分積極的将醫生送到大門口:“慢走哦,醫生!”
回頭時舌尖抵着臉側的軟肉,在心中腹議:可千萬別再來了。
看出亂步心情不怎麽好的穆庭葉藏擡手捏了捏他的臉,“想不想去認識新朋友。”
“是那個讓你一直往橫濱跑的人嗎?”
“是啊。”拿起筆在信紙上寫了起來的穆庭葉藏頭也沒擡。
“我要去!”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和自己搶阿葉。
見亂步這麽快就答應下來,穆庭葉藏反倒是意外,他都做好亂步不想去,就讓福澤谕吉去接晶子的準備了。
只可惜,自己不能去。
不過這樣也好,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身就不應該被困在家裏,多出去走走,多去看看這個世界才是應該的。
“喏。”寫好信後,穆庭葉藏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連同信件一起交給亂步。
“如果晶子不願意和你走,你就把這封信給她。至于這把鑰匙,是你的臨時居所。”
将兩樣東西都接過來的江戶川亂步撇撇嘴,心裏酸溜溜的。
比他先認識阿葉的可以收到信,後熟悉的也能收到鑰匙,憑什麽他就要被扣一個月的零食。
這不公平!
“那我的呢?”
“要自己打開房間找哦。”
要是現在就告訴亂步自己給他準備了什麽,他一定會提前要走的。
絕對要忍住。
“好吧。”
江戶川亂步其實并不在乎什麽禮物,他只是不想讓自己成為那個被落下的。
“那我就先走了。”見福澤谕吉已經到了,拎着一大包零食的江戶川亂步對着穆庭葉藏揮手,“一定要來橫濱找我!”
這件事穆庭葉藏答應的很是心虛,畢竟他馬上也要去橫濱一趟。
只不過方向和亂步完全相反。
雖說自己主動用支票給森鷗外暴露了一部分産業,但穆庭葉藏不敢确定對方會不會再排查一遍。
萬一讓森鷗外找到與謝野晶子在哪兒就麻煩了,他得抓緊時間去診所盯着。
自從上次森鷗外突擊檢查溫泉山莊後,與謝野晶子就被他轉移到了一家私人景區裏。
多看看風景,從自然中感知生機,說不定能讓她的狀态好一點。
在穆庭葉藏收拾行李準備出發的時候,福澤谕吉和江戶川亂步來到了那棟小洋樓。
樓內的面積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很多,辦公區保留了一部分家具,只不過長期無人使用,實木的桌子上積攢了一層薄灰。
與默默盤算整個空間,判斷是否有危險的福澤谕吉不同,江戶川亂步一進門就在尋找屬于自己的鑰匙。
灰塵會掩蓋很多線索,但同時也會留下線索。
江戶川亂步的目光掠過一個又一個地方。
挂畫、窗戶、辦公桌的抽屜都沒有問題。
那就只剩下地板了。
大門附近的地板被踩踏的次數太多,如果把東西放在這裏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這個地方一定比較靠裏,最好還要被什麽東西遮蓋一下。
江戶川亂步小步的繞着正對着大門的辦公桌行走,在試探到到桌下時,他感受到了不怎麽明顯的空腔。
“福澤先生。”江戶川亂步擡手示意對方過來幫忙,“桌子下面有東西。”
誤以為江戶川亂步踩到什麽機關的福澤谕吉瞬間将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時準備出擊。
“是禮物。”江戶川亂步退到一旁,興致勃勃道:“就在這個桌子下面。”
見識過江戶川亂步能力的福澤谕吉不疑有他,十分麻利的将辦公桌推到一旁,帶起一陣塵埃。
露出全貌的暗格被江戶川亂步三下五除二的打開。
暗格下是一個智能識別的保險箱,在掃碼到江戶川亂步的臉部數據後,啪嗒一聲,保險箱打開了。
裏面只有兩封信和一份使用說明書。
江戶川亂步找到帶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封,拆信的間隔還不忘把福澤谕吉那一封給他。
信封裏有一把鑰匙和一張應聘書,上面印着江戶川亂步的圖片。
[誠聘您,江戶川亂步先生,為一幸庵店長]
最下方是穆庭葉藏的簽名。
突然想到什麽的江戶川亂步推開窗戶,對街一樓的店鋪名清清楚楚的印着‘一幸庵’三個大字。
“好耶!”年紀輕輕就有一個甜點心店鋪的江戶川亂步十分滿意,“這是最棒的禮物。”
而福澤谕吉的那一封就要長很多,穆庭葉藏在裏面寫了不少話。
但總結起來只有一句話——照顧好亂步。
江戶川亂步的這種突發式激情只持續了一條街的時間。
在他表明自己是店長後受到了店員們的熱烈歡迎,但在他表示要吃點心時,所有的員工都以糖分超标,愛護牙齒為由拒絕了他。
輕易有了夢想,又輕易碎掉的江戶川亂步找了個空位置開始生無可戀,就連認識新朋友的情緒都淡了不少。
并不知曉江戶川亂步在家裏到底吃了多少甜品和零食的福澤谕吉于心不忍,跟着店員的推銷購買了一款據說最受歡迎的大福。
木制的小托盤放下時,會和同質的桌子發出脆響。
格外熟悉這種聲音的江戶川亂步一瞬間就睜大了眼睛。
熟悉的顏色,熟悉的味道,是草莓大福!
至此,在江戶川亂步心中,福澤谕吉的位置僅次于穆庭葉藏。當然,在某一方扣押零食後,另一方的排名就會上升。
吃完甜品心滿意足的江戶川亂步頓時幹勁滿滿,根據穆庭葉藏留下的線索,順利找到了與謝野晶子的位置。
穆庭葉藏找的地方的确非常适合療愈,但那是針對有壓力的正常人的地方。
無論是溫泉山莊還是私人景區裏的人都少,長期封閉自我,不與外界溝通是會出大問題的。
私人景區裏到處都透露着靜,昆蟲的叫聲是這裏為數不多的聲響。
瘦弱的身軀坐在輪椅上,為了不打擾,護工距與謝野晶子差不多有三米遠。
沒想到新朋友居然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醫生,看樣子戰後創傷還沒好,江戶川亂步那顆争論的心頓時滅了。
趁福澤谕吉同護工交流時,在他們視線的盲區,江戶川亂步悄悄地推着輪椅離開。
快速走出創傷的唯一辦法就是讓醫生知道這個世界還是美好的!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與謝野晶子沒有出聲,自顧自的坐在輪椅上,任由江戶川亂步把她帶走。
待走到湖邊時,與謝野晶子突然開口:“就在這裏停下吧,我是不會和你回去的。”
長時間不開口說話致使與謝野晶子的嗓音很是嘶啞,像是自幹裂的大地深處發出的聲音,粗粝但抱有某種決心。
“為什麽?”江戶川亂步的腳步一頓,但雙手依舊放在輪椅上。
“因為我的能力可以輕易拯救生命,所以我周圍的生命就會變得廉價。”*
廉價的生命像是批量生産的工具,這個齒輪壞掉了,那就把它變成新的。
輕飄飄的一句話,背後是數不清的齒輪鋪就。
在島上穆庭葉藏的話确實給了與謝野晶子不小的觸動,她也曾認為自己還是天使。
但他們這麽久都沒有再見面,這不禁讓與謝野晶子陷入深深地懷疑之中。
他是不是不願意看到我,他是不是也在厭惡着我的能力……
這種想法一但起來就沒辦法停止。
一開始,與謝野晶子還抱有期待,認為穆庭葉藏有事情要忙,抽不出時間。
那段時間與謝野晶子開始跟着一個阿姨求神官庇佑。
只不過八千神明心狠,穆庭葉藏也心狠,沒有一個肯回應她!
可這個想法在她第二次換地方的時候徹底崩塌。
明明有時間給自己換地方,為什麽不來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這種複雜的情緒又一次裹挾了與謝野晶子的內心,看着一旁猶如死水的湖泊,她掙紮着想要起身,但被江戶川亂步按了下來。
“不想使用異能,那不去使用就好了。”
江戶川亂步走到與謝野晶子面前,他不理解對方為什麽這麽激動。
“那種能力是我能不用就不用……”
“之前是有人逼你這麽做的吧”江戶川亂步打斷了她的話,“可現在這裏根本沒有人逼你使用異能,你不要被自己畫的籠子關住。”
見與謝野晶子得狀态有所改變,江戶川亂步拿出一直帶在身上的信封,“對了,這個給你。”
普通的素色信封上繪着一只彩色的二尾蛱蝶。
看着熟悉的花紋,與謝野晶子的人呼吸都重了幾分。
她顫抖的打開信封,第一個掉出來的不是信紙,而是那枚金屬蝴蝶發夾,蝴蝶的尾巴上還挂着一把鑰匙。
當初為了避免與謝野晶子進行自我傷害舉動,她身上所有的金屬或尖利飾品都被摘下,直到離島也沒給她。
她還以為已經丢了。
金屬的溫度要更低一些,與謝野晶子卻舍不得放手。
她下意識的拿起想要戴在頭上,停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還是垂了下去。
将蝴蝶發卡貼身收好,與謝野晶子這才打開那封信:
致晶子:
很抱歉沒能在第一時間去看你,我不奢望你的原諒,無論是什麽原因也無法抹除這個事實。
我的所作所為已經剝奪了你的一部分權利,我不想連你憤怒的權利也一同剝奪。
晶子,人生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
過去的事已經發生,我們沒辦法朝着過去要答案,但卻可以向未來尋求解決辦法。
晶子,你一定要記住,解決問題的辦法永遠都在前方,要向前看。
我知道你害怕有人因你的能力死去,害怕有人再次利用你的能力。
我知道有一個地方不需要你的這份能力,需要的只是你想要守護大家的願望。
如果你不願意加入也沒關系,家裏永遠都會為你留一個房間,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健康快樂。
另:請不要将我的傷口變成壓垮你的石頭,它們已經愈合了。
信紙的最下面還有一段,只不過被劃掉了。
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一些內容:
請不要将他人對生命的不珍惜歸結與自己的治愈能力,你是給予人們二次新生的人。
只有疼痛才能讓人們記住生的可貴。
将最後一段話看完,大顆大顆的淚滴從與謝野晶子眼眶滑落。滴到信紙上,将圓勁流美的字跡暈開。
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墨團,與謝野晶子擡手用袖子将眼淚擦幹。
她摸着有些起皺的信紙,用依舊哽咽的聲音說道:“帶我去見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