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無可厚非
第0028章 無可厚非
一夜火車幾近沒怎麽合眼,在各種聒噪和吵鬧聲中時瑜挨到天明。
本來沒打算麻煩親戚來接,到站前還是收到程萬山問他幾點抵達的消息。
程萬山,自己父親的堂兄弟,不遠也不算太近的親戚,幾年幾經流轉到這個堂叔家,說來還是親戚裏為數不多待他們兄妹好的人。
尤其在時向陽生病後,程萬山堅持讓他二人留下,就連這次工作也是他四下委托熟人才找到的,花費不少心思。
來前電話裏只聽他說是本市挺有名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工資要比之前那些工作好上很多。
時瑜并不喜歡虧欠任何人東西,半點恩情壓在身上都讓他覺得難以喘過氣,可實際自己又無法真正回報什麽,一無所有的時候,能學會的只有記住這些恩情。
拖着行李箱出站時,遠遠看到站在路邊抽煙等待的程萬山,背影拘偻,剛過四十幾頭發已顯斑白。時瑜站在臺階上隔着人群喊了聲堂叔。
程萬山聽到聲音順勢掐滅煙扔掉,手指在汗衫上撚了一撚,沖着時瑜招手,“哎,小瑜。”
出去這段時日,時向陽一直托由程萬山照料,程萬山同樣有自己的家庭,本不該分散那麽多精力在他和時向陽身上。
這一點時瑜并不是沒有想到。但時向陽堅持讓他出去轉轉,程萬山二話不說幫他訂下車票,那個時候的顧慮就被打消掉許多。
程萬山那時說年輕人本就該多出去看看,別一輩子把自己禁锢在一個地方。
“坐夜車你也不買個卧鋪,多累啊。”
程萬山伸手想幫忙拉行李,卻被時瑜搖頭拒絕,塞了一個提包在他手上,還挺沉甸。
“給你和嬸子買了些特産,都是些吃的。”
“哎呦,你說你……家裏什麽都不缺,網上都能買到,花這個錢幹什麽。”
程萬山嗔怪幾句,看時瑜腼腆低着頭微笑,沒再繼續說什麽,畢竟是孩子一點心意,收下就收下了。
“先帶你回去把行李放下吧。”程萬山攥着提包的手微微攏緊,“過會一塊去醫院看陽陽,告訴她你回來了,這段時間她精神頭挺好的,吃飯也挺正常。”
時瑜輕輕嗯了一聲,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多問,低着頭瞧不出怎樣個情緒。
程萬山不是京華本地人,早年卻在京華付了首付買了房,雖然地段不是多麽繁華,但随着之後愈升愈高的房價,即便房子不大地段偏僻,也值不少錢。
到住的地方時七點還沒過半,陸雪梅在廚房裏張羅着做晨飯,程萬山幫時瑜把行李搬進屋,擡頭對廚房裏那道忙活身影喊到,“小瑜回來啦。”
時瑜張嘴喊了聲堂嬸,陸雪梅低低應了聲也沒回頭。
“這兩天你嬸子跟我置氣呢,她脾氣一直都這樣,你別放在心上。”程萬山壓低聲音對着時瑜笑笑,“你先進屋把東西收拾好,我把你買的特産放起來。”說特産倆字時程萬山故意擡高聲音,眼角餘光有意瞟向廚房。
時瑜輕聲說沒關系,剩下的自己來就好。
在程萬山家借住的地方原本是堆放雜物的房間,後來時瑜他們來,程萬山重新把舊床翻新修理好,雜物間的東西也大多賣了廢品。
床單是新更換不久的,空氣中還充斥着淡淡的皂粉味道。應該是時向陽前一陣出院時住過。
即便連續兩夜都沒怎麽睡好,回到這處仍然沒有放松下來的感覺,還是拘束,做什麽都感到不安。
收拾好行李,時瑜準備換身幹淨衣服去見時向陽,忽生想起脖頸上未消的痕跡。
現在所穿的黑色半高領無袖背心就是為了遮掩這些痕跡特意買來的,松松垮垮身前還印有“cool”字母的logo,痞裏痞氣跟自己平時風格完全不沾。
低頭去嗅衣服上有沒有汗味時,從之前就壓抑許久的什麽突然洩出,讓他怔愣一下,随後垂下眼簾,胸口悶得有些發疼。
直到這一刻才清晰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這裏,沒有溫潤儒雅的那個人和膽大無所顧忌的時瑜。
有些抓不住的東西,再用力終究可能也是遺憾。
站在原地閉了會眼睛,重新拾掇好情緒,時瑜搭在門把手上拉開一條縫隙,廚房內夫妻倆的吵架聲随後溢了進來。
雖然刻意壓低聲音,卻很難不會聽到。
陸雪梅聲音正常說話時聽起來軟軟的,好似江南人的吳侬軟語,而現在情緒促使下,聲調着實像變了個人,“我們是在京華買了房子不錯,但加上月月房貸,水電夥食還有閨女上學和其他開銷,最主要還有咱們閨女,這些哪一樣不都得花錢啊。”
“我知道,我……但你說總不能放着他倆不管不問吧,畢竟是我堂侄堂侄女,陽陽那閨女現在……你說我怎麽能忍心?”程萬山萬般無奈。
“你就說說這次,你還給他家兒子托關系花錢找工作請人吃飯,不然京華那種酒店他怎麽能進去,人家那可是要的專業對口培訓人員,程萬山你是不是忘記你還有自己的閨女啊?一門心思全撲別人身上。”
“我那不是恰好認識嘛,老同學請人吃頓飯而已,多大點事。”程萬山語氣松軟許多,有意放緩态度。
陸雪梅像被戳中什麽痛處,聲音不免提高幾分,“程萬山,我嫁給你這麽多年,你每次都對別人的事情特別上心,你幫老時她家閨女墊付醫藥費,你拿一次錢我不說什麽,但你總不能次次都幫忙拿錢,她那病根本就是個無底洞,你又不是………”
“你小聲點!小瑜今天回來了你不知道嗎?”程萬山說話間朝着時瑜房間看了一眼,見門關着重新壓低聲音,“行了別說了,錢沒了還能再掙,病總不能拖着不看,等小瑜上班一切就好多了,京華酒店的工資在市內也不算低。”
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談話,也不覺得陸雪梅的話有什麽錯,各有各的家庭和需要,旁人是負擔,本就無可厚非。
聽到外面兩人總算平息,時瑜深吸一口氣才拉開虛掩的門走出,故意制造些動靜以便讓兩人察覺。
程萬山急忙給陸雪梅使眼色噤聲,轉過頭笑意盈盈忙招呼時瑜吃飯,“你嬸子就快做好飯了,一會吃完我陪你去醫院。”
“沒關系堂叔,我去醫院裏看看時向陽的情況,一會就在醫院裏吃吧。”時瑜抿起嘴笑笑,讓程萬山瞧不出什麽端倪,“一會瑤瑤不是還要上學嗎,你幫堂嬸送送她,我自己去就好。”
程萬山默了默沒有阻攔,只說路上讓他注意安全,有什麽問題随時給他打電話。
出門時瑜帶了頂鴨舌帽遮陽,一身純黑将人姿态托得冷峻,走到小區門口側身避開一輛騎得飛快的自行車,走到公交站牌伸手去包裏摸索公交卡才發現忘記帶上。
其實折回的路程并不遠,并不會耽擱多久時間,時瑜坐在公交站椅上兀自發了會呆,打開黑色帆布包的外層,其中靜靜置放着一顆薄荷糖果和一張照片,手指片刻停留捏出糖果,撕開糖衣随後放進嘴裏。
有點辛辣,也有點清涼的甜。
原本要搭乘的1路車緩緩駛停,又載着其他人從面前緩緩離去,心尖就跟針紮似的突然疼了一下,鼻尖酸澀眼圈有些泛紅但始終沒讓淚出來。
伸手去壓帽檐,告訴自己不該有那麽多的情緒才對。
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起點,還要認真去做需要做的事。只是,有些路一定要自己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