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非分之想
第0020章 非分之想
時瑜聽到聲音回頭去尋,看到溫荇清那張離自己很近的臉,心跳突然一亂。可能是運筆最為精致講究的一幅畫卷,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他的筆墨橫姿,所以難能描摹。來回這一會那張臉上就沁出一層汗珠,亮瑩瑩挂在鼻尖。
“在,等你。”時瑜微微仰起頭,挺誠懇回答,還伸手指給他看,“有導游在講解,就跟過來聽了聽。”
溫荇清随他所指,望向不遠處一群紅帽紅杉的老年人團體,眼角忍不住泛起一絲笑意,剛從遠處看到時瑜時,就見他混在其中背着手,且毫無違和感,要不是百紅叢中那一點白,估計也難能注意到他。
“進去吧,香已經買好了。”往裏走了還沒幾步,溫荇清突然轉過身,從衣兜裏掏出一包濕紙巾遞過,“記得先擦幹淨手再拿香條。”
時瑜哦了聲接過,自己雖然不懂,但有指揮就一定照做不誤。
經過彌勒後進入第一殿,映入眼簾是尊財神像,如意發財皆大歡喜,其後置着個張嘴的元寶。
和溫荇清一起路過時,時瑜見不少人正往裏面投錢,從進來但凡經過那些售賣點,溫荇清總會問他要不要什麽,幾百到幾萬的價格,時瑜看到便覺心驚肉跳,遇到花錢的地方不自覺就提快了腳步。
途經天井處的關公和五顯財神一直行到主殿,恭恭敬敬對着釋迦牟尼和迦葉阿難舉香叩拜,再交由一旁穿袈裟的工作人員手裏。
求簽解願之人幾乎湧滿整個大殿,都為點化心中那點迷津甘願停留等待。多是年輕男女,遵從信仰之人也有,迷茫無助之人同樣不在少數,實在太多。
時瑜轉身前目光從人群中徐徐掠過,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也是一樣,說來寺廟同樣也為尋求一絲心靈上的慰藉。
即便世上真有神的存在,可衆生皆在苦海裏掙紮哀求,又怎會輕易得到眷顧。
明知這樣,還是來這走了一遭。
既不求簽也沒要祈願的紅綢,只在每座虔敬拜過的神像前默默訴說了心意,臨下山前渺渺鐘聲還在身後回蕩,似在道頌離別。
北高峰往下行就是坐落在山腳的靈隐,原本有供游客下行的纜車,但排隊人數實在太多,兩人便改為步行下去。北高峰高處,杭城大半風景都能一覽無遺,更遠點甚至能瞧見錢塘的身影。 下行約摸快半個小時,估計是臨近中午快到吃飯的時間,抵達靈隐寺之前人群就已經産生分流。
靈隐寺大門售票處外有道黑瓦黃面的佛牆,上面赫然刻着四個大字“咫尺西天”,遙遙相對處排起幾隊長龍。
熱辣晴空下很少有人駐足,蟬燥更燥得人無心停留下來細閱每一處景致。時瑜擡頭正看着面前佛牆發呆,溫荇清變戲法似的拿出兩瓶礦泉水,抻在他眼前一晃,“餓了嗎?要不要先去吃飯?”
“還好,早晨吃的還沒消化完呢。”時瑜笑笑接過水瓶,低頭瞄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要不先進去轉轉,應該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溫荇清便點頭允了,時瑜應當是正兒八經想要來這上柱香許願的,剛才在財神廟沒能正式燒上香,索性陪他在靈隐寺裏補回來。
之前來的路上,他特意上網浏覽偷作了功課,都是些去寺廟燒香的方法步驟和注意事項。其實自己本身并沒有什麽特別的信仰,對于這些禮數算是頭一回接觸,又擔心時瑜萬一問及相關問題,還能現學現賣一把。
小半瓶水下肚,時瑜還杵在原地望着排隊的人群出神。
溫荇清視線落在他臉上,也不知道這會心裏又在想些什麽,發現時瑜總容易被思緒牽制,喜歡兀自一人發呆。
片刻後才見他眼睫微一顫動,緩緩轉頭看過來,溫荇清同那雙眼睛對上視線,見時瑜略有一怔,繼而眼神飄忽轉向地面。好似有什麽難言之隐,想說又不想說,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怎麽了?” 溫荇清主動開口詢問,他可以問,至于時瑜想不想說完全有他自己的主見。默默等待的空隙拿水潤了下喉。
時瑜站在原地踟蹰一會,偏頭看向一眼身側游人,眼裏仍有猶豫不決的色調,但還是小聲說,“昨天,馮清和我表白了。”
喝水動作一滞,這種情況下不知該說些什麽,溫荇清這會反倒成為了最猶豫的那個,心裏有些郁悶,連帶聲音也是,最後還是開口,“挺好,馮清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姑娘。”
違心說了句挺好,溫荇清随後避開時瑜目光。
外人眼裏早看出那姑娘對他有意思,時瑜卻遲鈍于這種信號,正年輕,風華正茂,這個年紀也正是招姑娘喜歡的時候。
但自己在不高興什麽呢,時瑜本來就不屬于他的所有物,這一點本該就清醒才對。
“可我沒答應。”
溫荇清怔愣着看向他那雙眼睛,哪有人說話這麽大喘氣,一句開頭一句結尾,好似股市漲跌般讓人心情起伏。
“我只當作她和時向陽一樣的妹妹。”
看他辯解的模樣,就好像害怕自己會誤會一般,溫荇清突然想發笑但還是極力忍住,問然後呢。
“馮清哭着走的。”時瑜看着他如實陳述,眼睫随說話動作忽閃,“我其實對這些并沒有什麽經驗,給她發消息道歉也一直沒回,只是覺得……”說到這欲言又止。
是覺得不該讓那女孩因為自己傷心吧,還是一如既往只替別人着想,任何人任何事都小心翼翼。
他覺得時瑜說自己經驗乏善可陳,确實沒在撒謊,但自己也并非是經驗豐富,感覺更像是長輩在幫助小孩解決青春期困惑。
“女孩的心思都很細膩,你也要給人家時間緩和。”溫荇清十足耐心,不知道怎麽解釋就給他打了個比方,“假如你對我表白,我卻說不喜歡你,你會有什麽感覺?”
時瑜盯着人看了半晌,試探地說,“會很失落吧,可能……也很難面對你。”
“如果我說,我也同樣喜歡你呢?”
醇厚的聲音穿過耳膜,讓時瑜心突跳了一下,抓在背包肩帶上的手指微微攏緊,心想可能是問題一環節,剛想要回答,卻聽見溫荇清再度開口。
“馮清在鼓足勇氣給你表白之前,應該就已經考慮過兩種可能,但人總會傾向于相信好的結果,當事與願違,期望多大失望就多大。”
溫荇清放緩語氣,輕聲安慰,用手輕拍了下時瑜後背,将人從胡思亂想中喚回,“人的情緒都只是暫時的,你不喜歡所以拒絕并沒有錯,或許等馮清自己明白過來之後,還是會變得和從前一樣。”
“嗯。”
溫順點了點頭,時瑜緊握着手中水瓶,恍惚間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湛藍幹淨,像是海水将要傾覆下來一樣。
并不只是因為馮清糾結,還有一些其他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存在。他想知道溫荇清聽到後會如何反應,等明白過來這是種試探,又覺得很可笑。
剛剛那個問題,想回答,當然高興。只是沒來及說出口。
進入靈隐寺還需繞過飛來峰,倒也不是處高聳入雲的峰,不過一會就能攀上端頂,頂處立着塊石碑,上刻飛來峰幾個字樣。峭壁岩洞中置着幾百尊神佛造像,不同朝代的彙聚,工匠的一擊一鑿都顯得彌足珍貴,确是別有洞天。
入口處各領了三支結緣香,供奉的殿堂外都置着香爐可供人插香敬拜,青煙缭繞,如雲似霧環繞在林木和建築之間,法幢高樹,經千百年之久後仍是香火鼎盛。
寺廟裏都是同樣的供奉,靈隐寺殿堂更顯得雄巍,從天王殿至華嚴,兩側又附以其他樓閣,偌大靈隐寺單是這一時半會根本逛不完。
“全都拜一遍,還是只求你想求的?”
“就挑處吧。”時瑜應完聲遠遠看向殿內,心說确實不能再多加逗留,現在估摸十二點都已經過了,“你呢?想要求哪個?”
“我?”溫荇清确實沒什麽想要求的,便說,“求哪個都是好事,跟着你就好。”
時瑜低頭看了眼他二人手中剩餘的香條,足夠燒上一兩回了,其實來前心裏就已經想好了去處。東方淨琉璃世界藥師佛,能使衆生脫離病苦,消解病痛,消災延壽。溫荇清也欣然應允。
燃香前還特意叮囑了時瑜一些注意事項,現學的功夫也算沒白費。
左手持香,用右手輕輕煽滅餘火,等火自然熄滅,面朝神像,雙手舉香與額頭齊平,拜神明與四方,躬身行禮再用左手敬上。雙腿直立在蒲團上跪拜,臀部置于足跟最後再行俯身。
做完這一系列禮數便可雙手合十進行許願,既然已經拜了許個願也無妨,溫荇清心中默念家門來處,又許家人身體康健,再度睜開眼時下意識瞟了眼身旁跟做的人兒。
大概想要說予神明聽的話有很多,時瑜仍持叩首姿勢,額頭抵在蒲團邊緣,雙目緊阖。
夏天衣物淺薄,躬身彎腰就已足夠将後背起伏錯落淋漓呈現。
時瑜是偏瘦那一挂的,從領口處顯露出白皙的脖頸,骨頭輪廓都能瞧見得一清二楚。
不該有非分之想,神像面前斷不可有什麽其他心思,溫荇清卻沒舍得将目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