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悲痛
悲痛
遺憾?
怎麽樣才算遺憾,蔣熙怡離開之後,許妙愉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縱觀她在宣州的生活,雖然她總是改變不了母親的決定,但她也并不是毫無自由可言。
就拿她的婚事來說,在宣州時曾有一當地世族來提親,對方家世樣貌都十分出色,母親當時很是滿意,可是她見了一回本人,覺得對方怯懦沒有主見,不願意嫁他,母親聽了原委,也沒有堅持。
與其他出生就是為了聯姻,毫無選擇可言的世家貴女相比,她已經很幸運了。
況且,熙怡撮合她和誰不好,偏偏是景珩。
夕陽晚照,許家的賓客都已經離去,許妙愉心不在焉地走在花園間的小路上,回想着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越想越想不明白。
她突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亦步亦趨跟着她的紫蘇,茫然道:“紫蘇,你說,為什麽熙怡會想要撮合我和景珩呢?”
紫蘇這時候又機靈了起來,為難道:“小姐,這蔣小姐在想什麽,奴婢可不敢妄加揣測,不過奴婢覺得,或許她的想法和您的想法剛好是一樣的呢。”
自己是因為察覺到蔣熙怡心悅景珩,照這麽說——
“你的意思是,我喜歡景珩?”許妙愉一臉的不可思議,。
紫蘇趕緊撇清自己,“小姐,奴婢可沒有這麽說,只是或許蔣小姐是這麽覺得的,畢竟瓊花宴那日景大人舍身相救,這樣的英姿在長安城可不多見。您還不知道吧,這些天外面有很多人想将女兒嫁給景大人呢,不過都被景大人拒絕了。”
“他有這麽受歡迎嗎?”許妙愉嘟囔了一句,又一想,景珩長得确實不錯,最近又連升幾級,看着前途無量的樣子,好像受歡迎也應該,于是讪讪道,“那跟我也沒關系吧,你也覺得我喜歡他嗎?”
紫蘇道:“這奴婢就更不敢妄下定論了,不過奴婢聽說,喜歡一個人,有時候自己是意識不到的,小姐見到景大人的時候,如果感覺臉紅心跳,看到景大人和蔣小姐在一起,會覺得失落,那應該就是了吧。”
許妙愉:“……”
完了,跟她說的一模一樣,自己竟然真的喜歡上景珩了。
許妙愉欲哭無淚,一旦開始正視自己的內心,之前心中種種糾結突然都找到了源頭,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其實也不奇怪,她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得景珩騎在馬上引弓将賊人射落的樣子。
想到這裏,她的心情又變得失落,“可是我已經搞砸了。”想撮合蔣熙怡和景珩,結果一點兒效果也沒有,自己又和景珩徹底鬧翻了。
景珩的無情還歷歷在目,許妙愉心中酸楚,安慰自己到,幸好景珩不喜歡她,幸好自己也只有一點兒喜歡他,反正他們也不會有結果,就這麽不再有交集也沒什麽不好。
一通自我開解之後,許妙愉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一晃又是三天過去。
這三天不僅許府平靜無波,就連整個長安城都風平浪靜的。
天氣轉寒,人也變得憊懶起來,但許妙愉風雨無阻每日都要往蔣府去一趟,蔣熙怡受不得風,輕易不能出門,她就陪她在屋內坐着聊一會兒。
她們都沒有再說起過三天前的事情,再加上許妙愉強迫自己不去想景珩,漸漸的,她倒真的快把他給忘了。
長安城太大,人也太多,只要不去刻意關注,她就很容易斷了他的消息。
而且,如今壓在許妙愉心頭的巨石,依舊是蔣熙怡的身體,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蔣熙怡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有一天,她過去時,正趕上大夫為蔣熙怡診脈,她默默看着,結束後偷偷将大夫拉到一邊,問及蔣熙怡的情況,大夫卻只是搖頭嘆息。
聽聞蔣家已經在着手準備後事。
如此又過了數日,某天,她照常去見蔣熙怡,卻被蔣夫人攔了下來,蔣夫人說,蔣熙怡現在已經虛弱到下不了床了,她不願許妙愉看到自己這般脆弱的模樣,特意囑咐了不讓許妙愉進去。
許妙愉無法,只好回去,蔣夫人也是滿臉的憔悴,她甚至不敢再托人去蔣府問蔣熙怡的情況,害怕再三提起,對蔣夫人她們也是一種傷害。
如此煎熬了半個月之後,十月末的某天,蔣熙怡身邊的婢女突然急匆匆地過來,請許妙愉去蔣府,許妙愉心裏一沉,什麽也顧不上,擡腳就跑到了蔣府。
她又見到了蔣熙怡,穿着一身錦衫羅裙,梳着一絲不茍的發髻,未施粉黛的臉上不見往常的病容,反而紅潤如玉。
那是許妙愉從未見過的她,如果她沒有生病,大概就會是這個樣子。
見此情形,許妙愉絲毫沒有感覺到開心,她已經隐隐察覺到了原因,巨大的悲痛襲來,可是她不能表現出來,揚起笑容向蔣熙怡走了過去。
“妙妙。”蔣熙怡笑着招呼她,親切和煦的笑容在陽光下甚是耀目。
“熙怡……”許妙愉想說兩句俏皮話逗她開心,剛喚了她一聲,餘下的話就堵在了嗓子眼,喉嚨發緊,好像被人扼住了。
這時候如果強行說話,恐怕會再也控制不住淚如雨下吧,許妙愉仍然維持着笑容,卻緊緊閉上了嘴。
“怎麽笑比哭還難看。”蔣熙怡笑話她道,她自己是沒有什麽避諱的,還安慰她說,“不要難過,我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不是嗎,妙妙你不知道,這些天我躺在床上,才是真正的無力,現在能起來走一走,還能跟你這樣說一說話,我真的很開心。”
許妙愉重重地點點頭,依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但是聽到蔣熙怡說她現在感覺很開心,她心底的悲痛好像也少了一分,她也安慰自己,或許對于蔣熙怡來說,這才是解脫。
蔣熙怡微笑着看着她,突然狡黠一笑,“妙妙,上次我說的話,你可要好好考慮。”
許妙愉臉上顯出一絲窘迫來,嘴唇蠕動,吶吶不語。
蔣熙怡又鄭重其事地說:“不管怎樣,你要記得,什麽事情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說完這句,似乎是為了更加放松一些,她又提起了許妙愉小時候的糗事,語氣中滿是懷念的意味,許妙愉也配合着她回憶起往昔來。
兩人閑聊了許久,直到蔣熙怡覺得累了,許妙愉這才打道回府。
當天夜裏,狂風大作,風聲呼嘯,許妙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幹脆起身穿衣出去。
紫蘇猜到了她的心思,早就在門口候着她,兩人自那條曾經走過的路又來到了院牆邊,許妙愉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人在跟着她,許府裏面當然不會有歹人,那是她母親派來保護她的人。
許妙愉又跳到了小巷中,看着對面燈火通明的蔣府,卻躊躇起來。
這時,小巷的陰影之中,慢慢走出了一個人。
身姿挺拔,眉目俊美,是許久不見的景珩。
景珩看見她,解釋道:“我聽說蔣小姐……”他與蔣熙怡并不熟悉,但畢竟曾經有過交集,聽聞蔣熙怡快不行了,雖然不像許妙愉那般悲痛,也感到唏噓,不自覺便走到了此處。
這種時候,好像什麽樣的反應都有些奇怪,許妙愉只當沒有見到他,仍然瞧着蔣家,她不能貿然進去添亂,只在外面看着。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片刻,蔣府之中傳來了壓抑的哭聲,撕破凄涼的夜色,直直地紮進她的心中。
許妙愉腳一軟,險些站立不住,紫蘇連忙扶住她。
景珩退後半步,将伸出一半的手又收回背後,看着許妙愉推開紫蘇的攙扶,跌跌撞撞地向蔣府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後,許妙愉落寞的身影又出現在了眼前,黑暗中景珩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眼眸中的點點淚光清晰可見。
在紫蘇小聲的抱怨中,景珩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許妙愉和紫蘇前往蔣府,想見蔣熙怡最後一面,卻被蔣府拒之門外。
景珩無聲地走過去,低頭看着許妙愉,離得近了,他終于能看見她臉上的悲戚,其中還夾雜着幾分茫然。
“節哀。”景珩低聲道。
下一刻,他的腰上一緊,嬌小的身軀如一團暖玉投入懷中,是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柔軟,還有幾縷清馨香氣随着秋末冬初的寒風鑽入鼻中。
景珩僵住,雙手擡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耳邊傳來紫蘇的驚呼,他方才如夢初醒,正要推開許妙愉,肩上卻感覺到了濕意。
那是許妙愉的眼淚。
随之而來的,是壓抑的哭聲。
景珩再也無法繼續假裝冷漠,手臂微彎,虛攬着她,輕拍她的背部。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的背後忽然傳來了一連串腳步聲,紫蘇站在巷口,臉吓得蒼白。
許妙愉抱住景珩之後,她吓了一跳,又不敢分開他們,想來想去,竟然只能去為他們放風。
許妙愉自然是因為太過悲傷一時沖動才會有此大膽舉動,可要是被別人看見了,別人可不會這麽想。
而此刻她的驚懼,自然也是因為有人過來了,而且不是什麽不相幹的人,而是——
“夫人!”紫蘇大聲叫道。
這一聲簡直有石破天驚的氣勢,直接将許妙愉從悲傷中拽了出來,她擡起頭看着景珩,臉上的驚惶一覽無餘。
許妙愉退後一步,從他的懷抱中掙脫,眼角和鼻頭還有些紅,仿佛一只受驚的兔子,“是我娘,你快走!”
景珩臉色一沉,但在夜色中也看不出來,許妙愉還以為他愣住了,繼續連聲催促,景珩無奈地看她一眼,終于從另一邊離開了。
他剛走,許夫人就帶着婢女侍從走到了巷口,婢女分作兩列,手中提着燈籠,将紫蘇臉上的恐懼照得清清楚楚。
許夫人睨她一眼,高貴優雅的身姿自她身旁走過,沒有多加詢問,俨然一副洞若觀火的神情。
寒冷的夜晚,紫蘇卻冷汗直冒,連帶着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麽的許妙愉,也不禁忐忑起來。
“娘。”許妙愉低聲喚道,“您怎麽出來了?”
許夫人走到許妙愉面前,看見她眼中的淚光,嚴肅的表情有了一絲軟化,說出的話卻依然充滿了責備,“這麽冷的天,我不出來,難道就由着你在外面受凍?別任性了,跟我回去。”
原來是這個原因,許妙愉松了一口氣,連忙稱是,但母親的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你一個人在這?”
眼珠轉了好幾圈,許妙愉硬着頭皮道:“不是還有紫蘇嗎?”
許夫人哼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轉身回府去了,許妙愉趕緊跟上,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母親她究竟有沒有發現什麽呢?
沒有發現,那一問就顯得古怪,可若是發現了,又哪會這麽輕易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