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媒人
媒人
宣威将軍許望清是何許人也?
其父許炯,和大将軍許熠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許熠行武,許炯卻選擇了文官一路,如今在外就任河東道觀察使。
許望清自幼随其父苦讀詩書,俨然是要走父親的道路,卻不知為何在十六歲時突然投身行伍,跟随許熠南征北戰,自己也屢立戰功,名聲大噪。
因其是中途棄文從武,不同于尋常武将,許望清好書法通音律,性情溫和沉穩,頗有儒将風範。
人們都以為他會随許熠一同抗擊西戎,但他卻留了下來。
此前瓊花宴之事,許家後續的各項事宜皆是由許望清出面,所以景珩和許望清也曾接觸過一兩次,主要是許望清代表許家對他表達感謝。
除了行事滴水不漏之外,景珩對許望清沒有太多印象,出于一些個人原因,他并不願意和許家有太多接觸,想來許家也擔心他因此事貪得無厭,之後也無聯系。
所以當景珩聽下屬禀報說許望清要見他的時候,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景珩放下長弓,百步之外用來訓練的假人上,銀箭正中眉心,周圍傳來一陣熱烈的叫好之聲。
金吾衛中不少是世家勳貴子弟,初時對他這個出身絕對算不上高的郎将多有不屑,如今能得他們擁護,除了王寶風的支持之外,他這一身好武藝尤其是一手百步穿楊的箭術也起了很大作用。
練武場外,宣威将軍許望清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叫了聲好,他身邊還帶着一個小兵,那小兵身形跟他一比有些瘦小,将頭埋得很低,見狀道:“眼見為實,哥哥這回你該信了吧。”
聲音清脆,毫不掩飾,一聽就是個女子,而且就憑稱呼,便知她是許妙愉。
許望清盯着她,目光如炬:“妹妹你的話我從來都是信的,你當初将他的箭術說得神乎其神,我只是疑慮若他真有這等本事,怎的此前僅是羽林衛中一小兵而已,今日一看你說的果然不假,這疑慮卻更增加了。”
許望清心裏清楚,景珩既然是沈如海義子,又有此等本領,沒道理沈如海會任由他埋沒,唯有景珩和沈家有罅隙可以解釋,但沈懷英和他關系密切又是人所皆知,其中多有矛盾之處。
許妙愉以前卻沒想這麽多,聽許望清一說,也好奇地思索起來。
正想着,景珩已經走了過來。
剛到跟前,客套話還在嘴邊,景珩瞥到許望清旁邊的身影,怔了一怔,一時竟沒了言語,片刻之後,他邀許望清到練武場旁邊的閣樓說話。
閣樓是金吾衛的兵庫房之一,平時僅有兩人在門口鎮守,景珩屏退兩人,與許望清寒暄兩句,餘光卻始終瞥着許妙愉。
許望清見狀也不遮掩,笑道:“景大人,今日來的唐突,實在是我這妹子有要事要與你相商,還請你勿要見怪。”
說罷,他主動退開老遠,為兩人留出空間,聽不見兩人說話但是又能看見兩人的位置。
許妙愉能有什麽事情需要與自己商量?
景珩心中疑惑,并不主動詢問,許妙愉也一改常态,扭捏起來,似乎她将要說的事情十分難為情。
許妙愉緩緩擡起頭,女扮男裝依然不減清研,她雙頰微紅面若桃李,看得景珩晃了晃神,心跳不禁快了些許。
景珩別過臉去,終于忍不住問道:“許小姐找我有什麽事?”
許妙愉輕咬下唇,臉頰更紅,小聲說:“我想知道,你可有心儀之人?”
景珩愣住,為許妙愉的大膽直接感到驚愕,忽然想起那日在小巷中見到的她,又覺得不奇怪了,他抿了抿唇,感受到耳垂發熱,“沒有。”
“真的?”許妙愉話語中的驚喜已然藏不住了。
“……是。”
景珩難得猶豫了一下,轉頭看着她,她臉上的喜悅是如此真切,他也不禁露出一個淺笑,只是下一刻,許妙愉的下一句話就令他的笑容僵住。
許妙愉松了一口氣,雙眸亮晶晶的,帶着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臉上仍有難為情的神情,但這神情又被另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覆蓋,“既然如此,你覺得熙怡如何?”
“熙怡?”景珩不可置信地重複道,好似一盆冷水淋下,将他臉上剛剛升起的熱意澆散,“蔣熙怡?”
“對啊,長安城應該沒有別的叫熙怡的女郎了吧。”許妙愉點點頭,生怕他拒絕,繼續說,“熙怡溫柔善良,美麗大方,你也見過的,你覺得她如何?”
她還想再多說兩句好話,一擡頭,看見景珩雙臂相交抱于胸前,臉上的神情只能用冷峻來形容,頓時噤聲,癟了癟嘴,疑惑自己是不是哪裏說錯了話。
景珩見她還委屈上了,冷笑道:“我倒是不知,什麽時候許小姐改做了媒人,這長安城未婚的男女許小姐是不是都要牽個線搭個橋?”
他話中帶刺,說得許妙愉臉紅一陣白一陣,心中惱道,不願意就罷了,何必說這種話讓人難堪。
她也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人,剛想嗆回去,景珩忽然向外走去,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路過許望清身邊時,朗聲道:“許将軍,下官還有要事在身,恕不遠送。”
明晃晃的逐客令,許妙愉面色一沉,小跑過來想要攔住他,他已經大步流星離開。
許望清對她搖搖頭道:“算了。”
許妙愉心有不甘,疑惑道:“他在生哪門子的氣?”
許望清道:“妹妹你當真不知?”
許妙愉只覺得莫名其妙:“我應該知道嗎?”
許望清将兩人的神情看在眼裏,旁觀者清,聞言暗暗嘆息,不禁對剛離開的人産生了些微的同情,但他又不能明說,只問道:“你拜托我帶你來金吾衛,說的可是要向他當面致謝,怎麽變成撮合他和蔣熙怡了?”
許妙愉驚訝道:“你偷聽我們說話?”
許望清無語道:“你們聲音再大一些,外面的人也能聽得見了。”
他這個堂妹,別看在外面一副端莊優雅的模樣,實則被叔父寵得無法無天,也就叔母能治住她。
許望清從小沒少受她的欺壓,時常苦不堪言,但沒辦法,誰讓他就這麽一個妹妹,當哥哥的自然只能寵着。
許妙愉哦了一聲,心裏盤算着不能就這麽放棄,眼珠一轉,撒嬌道:“哥哥,過幾天祖母壽辰,是不是可以将他也請上呢?”
許望清扶額道:“景大人對你有救命之恩,當然是要請的,但他要是不來,又有什麽辦法?倒是你,就這麽想撮合他們,莫不是蔣小姐跟你說了什麽?”
“沒有,沒有。”許妙愉連連搖頭,害怕許望清繼續問下去,趕緊止住話頭,至于許望清所說景珩要是不來怎麽辦,她當然有辦法讓他來。
***
十月初十,許老夫人六十大壽。
這年年初,許家就在為壽宴作準備,至少将許妙愉從宣州叫回來,明面上用的也是這個理由,原本計劃着除了在外任官的許炯,壽宴誰都不能缺席,哪料突然出了西戎一事,許熠也率軍西征。
缺少了兩個頂梁柱,加上局勢動蕩,大操大辦是絕不可能了,許家便只辦了一場家宴,來的客人除了許家的姻親,只有少數關系密切的朝中之人。
許家和沈家在朝中交集較少,關系只能說不鹹不淡,這賓客名單裏從來是沒有沈家的,然而瓊花宴一事一出,景珩是無論如何要請,順道也就将沈懷英請上了。
而與許家比鄰而居的蔣家,自然也在賓客之列。
這日一大早,許妙愉剛剛梳洗完畢,蔣熙怡就到了。
自從瓊花宴後,大半個月的時間裏,蔣熙怡未曾再踏出過蔣家一步,此番出來,卻見她面容愈發蒼白,精致的妝容也遮不住病态。
許妙愉見了,心裏一沉,原本心裏為了另一件事有些忐忑和猶豫,此刻也抛在腦後了。
許妙愉迎上前去,握着蔣熙怡的手将她帶到了自己的閨房之中,拉着她坐下,又命人取來暖手爐,将炭火點燃。
直到這時,蔣熙怡的手心終于恢複了些許溫暖。
許妙愉愧疚道:“早知道就不讓你過來了。”
蔣熙怡微笑着安慰她:“老夫人待我極好,便是妙妙你不說,我也一定要來的,況且這幾日我感覺身體好了不少,也該出來走走,總悶在屋裏也不好。”
雖然她這麽說,許妙愉卻并沒有感到輕松。
瓊花宴後,她曾到蔣府拜訪過一次蔣熙怡,一是擔心蔣熙怡受到驚吓,二是因為她始終想不明白的一件事,那就是蔣熙怡在別苑中為何将婢女遣走,獨自一人留在涼亭之中。
那時,蔣熙怡猶豫半晌,終于下定決心将原因和盤托出,可是她聽了,卻寧願自己從沒問過。
蔣熙怡身體不好人盡皆知,她這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在她尚小的時候就有名醫斷言她活不過二十,蔣家多年以來尋醫問藥,連宮裏的禦醫也來看了多次,總是沒什麽起色。
許妙愉此次回長安之初,就聽說蔣熙怡的病更嚴重了,只是她之前見到蔣熙怡時,蔣熙怡總是強撐,看起來只比常人略虛弱一些,但實際上已是強弩之末。
許妙愉想起蔣熙怡那時對她說的話,仍舊記憶猶新。
“妙妙,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袁大夫說得不錯,我是注定活不過二十了。可是我爹娘他們始終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這些年我瞧着他們為我的身體殚精竭慮,心裏的愧疚也愈發深重,那天在瓊花宴上,看着大家說說笑笑的樣子,你想象不到我有多麽羨慕。以前我還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那一天卻實在裝不下去,可是又不想人瞧見,所以獨自一人留在涼亭中。”
瓊花宴那一日,許妙愉其實察覺到了蔣熙怡的低落,她也隐約猜到了其中的原因,但她遠遠低估了蔣熙怡的悲觀。
難怪當時蔣熙怡展站在欄杆上時,許妙愉總覺得就算沒有姓宋的,她也仿佛随時都會随風而去,或者對于她來說,跳下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許妙愉還能說什麽呢,勸她的話自然可以說出一籮筐來,但類似的話恐怕蔣熙怡早就聽的耳朵生繭,況且她也實在無法高高在上地要求她好好活下去,在明知道這只能是一種奢望的情況下。
也許是許妙愉的神情太過沉重,最後反倒變成了蔣熙怡在安慰她,“妙妙,你不用擔心,那天我已經想明白了,我不會再消沉下去,正是因為時日無多,我才更不能讓你們為我難過。”
蔣熙怡眼中閃爍着從未有過的神采,這是她安慰許妙愉的話,但同時也是她的真心話。
蔣熙怡的表情許妙愉并不陌生,這樣的神采不是第一次出現,上一次還是在涼亭之中,當景珩救下蔣熙怡之時,蔣熙怡便是這樣看着他。
蔣熙怡或許不知,許妙愉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但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許妙愉便下定了決心,既然蔣熙怡喜歡他,那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在蔣熙怡生命的最後時光幫她一把。